張山聽完朱貴的匯報,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站在聚義廳的地圖前,手指按在案沿上,目光落在那些標註著濟州、鄆城、梁山水泊的線條上。
窗外風聲穿過松林,帶著湖水的潮氣灌進來,吹案上的紙張邊角微微掀動。
一直以來,他都是和官府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心照不宣,誰也不去捅破那層窗戶紙。
梁山不惹鄆城,鄆城也不管梁山,兩邊各過各的日子,誰也不往上跺那一腳。
可如今怎麼回事?
濟州府的知府上任才幾天,就跑來梁山腳下轉悠了。
這步子邁太突然,像是一隻腳毫無預兆地踩進了他畫好的圈外頭。
他思來想去,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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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叔夜這人他聽說過,在歷史上是打過仗、守過城的,不是那些只會坐在衙門裡批公文的庸官。
可這樣的人,按理說更不會無緣無故來撩撥梁山。
他沒有直接發號施令,而是站在窗口沉默了片刻。
「走,」張山轉過身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利落,「隨我下山。我要親自會會。」
他抬腳就往門外走。
朱武跟在他身後,緊走了兩步,語氣裡帶著幾分斟酌:「寨主,要不我先去看看?萬一官府那邊耍什麼陰謀詭計呢?」
張山停下來,回頭看了朱武一眼。
朱武站在門口的光影交界處,半邊臉被日光照著,半邊臉落在陰影里。
他的眼神是認真的,那種「讓我先去探路」的認真,不是客氣。
張山知道朱武是好意。
現在吳用不在,就算吳用在,也不方便出面,他在鄆城縣衙待過,見過時文彬。
萬一被認出來,反而平添麻煩。
「怕什麼,」張山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卻清亮,「我在梁山都怕,日後如何打出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腰板挺了挺,像是把那句話的重量也一起扛了起來。
他的武藝現在蹭蹭地往上漲,尋常十幾個人進了他的身,連他的衣角都摸不著。
要是手裡有長槍和弓箭,他都有信心在幾百人中間殺進殺出。
都是實打實的,不是吹出來的。
「焦挺、史進、王進、花榮,」他點了幾個名字,一個一個地叫過去,「陪我走一遭。」
這幾個人,除了焦挺是他走到哪帶到哪的貼身護衛,其餘的都是能打能扛的人物。
花榮則是神射手,關鍵時刻能發揮作用。
這下子朱武才放心了幾分。
他抱了抱拳,沒有再多說,只補了一句:「那我也陪寨主走一趟。」
林沖一直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他低著頭,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掂量什麼。
等張山點完了人,他才抬起頭來,聲音不高不低:「我親自領兵,在兩邊策應。你們在前面走,我帶著人在後面遠遠跟著,萬一有事,不至於措手不及。」
張山點了點頭:「行,注意隱蔽,儘量不要暴露。」
他伸出手,把案上那幅地圖捲起來收進木筒里,然後轉身出了聚義廳。
門外的日光有些晃眼,他眯了一下,抬腳沿著石階往下走。
一行人下山的時候走不算快。
石階上的青苔還帶著早晨的潮氣,踩上去有些滑。
腳邊野草已經冒了頭,嫩綠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擺著。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能看見水泊里那些大大小小的船了,有的泊在岸邊,有的正在湖面上劃著名。
碼頭邊堆著一些貨物,幾個搬運工正彎腰搬著麻袋,看不清楚上面寫著什麼。
從商貿碼頭、日常碼頭到出兵碼頭,都是分開的,各有各的用處。
貨物進出的碼頭在最東邊,人來人往,鋪子一家挨著一家,有賣雜貨的、有賣乾糧的、有歇腳的茶棚,像一個小鎮子。
日常碼頭在中間,進出的人多是山上的家眷和採買的伙夫。
出兵碼頭藏在西邊的灣子裡,被一道土坡擋住,從湖面上看過來根本發現不了。
一行十幾人下了山,沿著湖岸的石板路走到商貿碼頭上。
他們換了一身尋常行頭,穿著灰布短褐、戴著氈笠、腰間沒有掛明晃晃的兵器,混在那些搬貨的、挑擔的、歇腳的商販中間,像一群來採買的客商。
張山走在人堆里,把氈笠的帽檐往下壓了壓,只露出一截下頜。
他走不快不慢,目光在那些攤子和鋪面之間來回掃著,像是在看貨,可他的餘光一直在留意碼頭入口的方向。
梁山的人馬也不在意他,還以為寨主是照例下來巡查的,該搬貨的搬貨,該卸船的卸船,沒有人停下腳步多看他一眼。
不一會,碼頭的入口處出現了幾個人影。
先是幾個騎馬的,然後是步行的,再然後是長長的一串差役,遠遠望去,塵土在他們腳邊浮動著,被午後的日光映成了灰黃色的一層薄霧。
張山停下腳步,站在一根拴船的木樁旁邊,眯著眼仔細查看那隊人馬。
他的目光從那些馬匹上掃過,落到前面那幾個人臉上,忽然頓了一下,宋江在。武松也在。
他的眉頭又動了一下。
情報還是有些不準確。
山下的眼線報過來的只有「官府人馬」,沒有細說是誰領隊、帶了哪些人。
可眼前這支隊伍里,宋江和武松的身影清清楚楚地出現在隊列中,像兩顆他意想不到的棋子,落在了他畫好的棋局外面。
當然了,這也不怪他們,武松的事,本身知道的人就不多;宋江的事,也只有去青州的人知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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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一路上都在擔心梁山。
他騎在馬上,目光不敢太直地朝湖面上望,可餘光卻一直往那些船影和碼頭的方向瞟。
他的身子繃著,握韁繩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像是一把被反覆拉開又放下的弓。
剛開始他以為看錯了,可又仔細看了一眼,發現果然是,張山哥哥正站在碼頭邊的一根木樁旁邊,穿著灰布短褐,氈笠壓很低,可那身形、那站姿、那一抬手一擱腿的隨意勁,他認太清了。
他心裡猛地一松,又猛地一緊。
松的是,梁山果然收到了消息,寨主親自下山來了;
緊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上前,也不知道上前之後會不會暴露什麼。
他的目光飛快地在張山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像是怕被人發現。
宋江也看到了。
他的目光越過武松的肩膀,落在碼頭邊那個身影上,心裡頭像是被人拿手擰了一把。
梁山果然受到了消息,張山都親自下山了,自家兄弟花榮也在。
這可如何是好?
他騎在馬上,手心裡全是汗,黏糊糊地貼在韁繩上,勒發疼。
他左右看了一眼,又飛快地收回目光,像是想把那個念頭重新壓回肚子裡。
就在這時,武松忽然一抖韁繩,催馬朝前走了幾步,從隊列里挺身而出,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股子公事公辦的利落:「前面就是梁山水泊,小人帶人先去查看,還請相公稍等片刻。」
說完,不等時文彬和張叔夜開口,他便撥轉馬頭,點了幾個差役,朝碼頭的方向走去。
他走很快,靴子踩著石板路,噔噔地響,像是怕慢了一步,那個念頭就會被人從中間截斷。
時文彬望著他的背影,連連點頭:「快去,快去。還是武都頭有心,知道替上官分憂。」
張叔夜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武松挺直的脊背上,嘴角微微動了動:「時知縣御下有方啊。這個都頭不錯,知道主動為上官分憂,比我手下那些人強多了。」
「哈哈,」時文彬略微意地捋了捋鬍鬚,「都是知府相公指導有方。」
他心裡暗想,這武松確實比雷橫好用多了。
雷橫那人滑頭,什麼事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利益,讓他跑腿比請他喝酒還難。
武松雖然脾氣硬,可交代下去的事從來不推三阻四。
宋江騎在馬上,看著武松的背影越來越遠,心口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堵他喘不上氣來。
他偷偷看了一眼張叔夜,又看了一眼時文彬,手裡的韁繩被攥指節發白。
萬一等下打起來,自己怎麼辦?
跑是跑不掉的。
張山既然知道了消息,那幾千大軍肯定已經有了布置,其他不說,幾百騎兵就夠他們受的了。
可他又不敢提醒,怕一開口就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只能騎在馬上,臉上掛著笑,心口卻像在擂鼓。
張叔夜騎在馬上,目光在商貿碼頭和梁山水泊之間來回移動。
湖面上波光粼粼,幾艘漁船正緩緩駛過,船頭的漁網被風撐開,像半張透明的翅膀。
岸邊的柳條垂到水面上,枝條拂過水波,畫出細碎的漣漪。
遠處山影沉在水汽里,灰濛濛的一片,像是畫布上沒幹透的墨痕。
他的目光在一間間鋪面、一排排貨架、那些進進出出的商販身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感嘆了一句:「果然是好地方。可惜了。」
時文彬不敢接話。
他低著頭,假裝在看馬鞍前的韁繩扣子。
他當然知道「可惜了」三個字背後藏著什麼,這地方本來就是官府的,可從來沒有被好好用起來。
那些年上頭的令文下了一道又一道,說要整飭湖田、清理水面、可落實下來的,沒有一樣是真的。
侵占湖地、盤剝漁民倒是乾熱熱鬧鬧,誰也沒有心思去想這地方能做成什麼樣子。
「這是哪家勢力打造的?」張叔夜扭頭問時文彬,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幾分探究。
在他看來,能弄出這麼大一片碼頭的,背後肯定有人。
普通人沒有這個本事,也沒有這個財力。
時文彬身上冷汗直冒。
這可如何回答?
還哪家豪強,就是梁山豪強。
他偷偷給宋江使了個眼色,可宋江低著頭,正看著自己的馬鞍發呆,根本沒注意到他。
時文彬只好硬著頭皮自己開口:「這個地方還不歸鄆城縣,下官真的不知。」
張叔夜一愣:「這裡已經不是濟州府地界了嗎?」
「是的,」時文彬連忙順著話頭往下說,「這裡應該是壽張縣的地界。下官管轄的範圍不到這邊,對這裡的情況也不熟悉。」
張叔夜剛來,對各地方的邊界還不是很清楚,特別是梁山周邊這一帶,府志上寫的跟實際劃的常常對不上號。
他聽了時文彬的話,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嗯」了一聲,把目光從那些碼頭、船影和人流上收了回來。
宋江在一旁輕聲跟了一句:「這裡確實不是鄆城縣地界。」
真真假假已經不重要了,反正地界模糊,現在就一口咬死。
張叔夜剛起來的那點心思,慢慢熄滅了幾分。這要是濟州府地界,說不定他還要去拜訪一下這個勢力,看看背後是誰。
現在既然不歸他管,他也就不好多過問了。他嘆了口氣,收回目光,把那些念頭壓了下去。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武松已經來到了碼頭。
阮小二早就了張山的吩咐,此刻正站在碼頭最外面一根拴船的木樁旁邊。
他穿著灰布短褐,腰間沒掛兵器,袖子卷到肘部,像是在看船。
原來負責碼頭的那些兄弟,也都換了一身行頭,有的在搬貨,有的在撐船,有的在樹下歇腳,一眼望去,跟尋常的碼頭苦力沒什麼兩樣。
「客官哪裡來?」阮小二上前一步,打量了武松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的客氣,「看著有些面生。」
武松笑了笑,他心知肚明,阮小二這是在替張山打掩護。
他抱了抱拳:「隨便看看。」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個路過的商販在跟碼頭上的人搭話。
他一邊說,一邊朝張山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被碼頭上的貨物吸引了目光,繞過了幾隻堆著的麻袋,才站到張山面前。
日夜想念,終於是見到了。
他背著張叔夜等人的視線,微微拱手,聲音壓極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哥哥,來的是濟州府知府張叔夜,和鄆城縣知縣時文彬,臨時起意來的,不知道張叔夜想幹什麼。」
張山聽了,沒有急著答話。
他的目光越過武松的肩膀,落在遠處那隊人馬身上。
張叔夜騎在一匹青灰色的馬上,身形不算高大,可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不像那些伏在馬背上晃晃悠悠的文官。
時文彬在他旁邊,身子微微縮著,像是一根被風吹彎了的草。
他收回目光,對武松點了點頭,聲音輕鬆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好,我跟你一起去會會這個知府。現在我就是這個碼頭的負責人。」
武松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他輕輕點頭,心裡知道自家哥哥是面對耶律皇族都不在乎的人,區區知府而已,他自然不會畏懼。
他側過身,讓出一條路來,走在張山側前方,替他引路。
朱武、王進、史進、花榮幾人不動聲色地散開,只有焦挺緊緊的跟著,像是一群在碼頭上各自忙碌的商販,可他們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落在那隊官馬的方向。
張山跟在武松身後,步履從容。
他原本只想在暗處默默觀察官府一行,可武松來了,宋江也來了,就連張叔夜本人也親自到了碼頭邊上,他哪裡還有不見的道理。
既然見了,就要把話說開、說透,不能讓人家白跑一趟。
張叔夜看到武松領了一個人過來,微微一愣。
他原以為這小都頭不過是去碼頭打探一下情況,沒想到居然真的找來了人。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那個穿著灰布短褐的年輕人,身形勻稱,步態沉穩,氈笠壓低,看不見眉眼,可他走在武松旁邊的時候,武松有意無意地側了半步身,把前方的位置讓給了他。
張叔夜心裡微動,又多看了兩眼。
「知府相公,」武松站定在張叔夜的馬前,抱拳道,「這位是此地主事之人。」
張叔夜騎在馬上,目光從張山的氈笠上滑到他的腰間,又滑到他的靴子上,然後停在他的下頜線上。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問道,語氣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久在官場磨出來的從容:「不知此地是誰家所有,端的是繁華之地。」
他的話說不重,可那「誰家所有」四個字,像是一根探進水面下的竿子。
張山站在馬前,沒有急著回答。
他抬起頭來,氈笠的帽檐下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不深,卻有一種讓人覺說不出的自在。
他沒有回答張叔夜的問題,而是笑著開口,語氣隨意像是在跟路邊的熟人打招呼:
「還請知府下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