鄆城縣衙門口的石獅子蹲在午後的日光里,一隻趴著打盹,一隻眯著眼望街。
武松來到縣衙門口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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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身皂色公服,腰間的朴刀換了新的刀鞘,銅箍在日光下泛著一點黃澄澄的光。
他站定在門前的台階下面,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褪了色的匾額,沒有急著進去。
自從吳用不在之後,他就很少在縣衙坐班。
點完卯,在簿子上畫了押,便出了門,沿著城裡的街巷巡邏轉悠。
東街走一趟,西街轉一圈,南邊的碼頭看一眼,北邊的集市逛一逛。
那些平日裡喜歡在街面上耍橫的潑皮們,遠遠見了他便繞道走,實在繞不過的,也縮著脖子貼著牆根溜過去。
無形中鄆城縣的治安好了許多。
武松心裡有本帳。
你在縣城裡混,講的是人情關係,拼的是銀錢來往。
那些人找關係、托門路,一次兩次管用,三次四次呢?
你還好意思再開口嗎?
就算你好意思,你能花起多少銀子?
至於時文彬不讓自己干都頭,那更好,他索性就去梁山。
反正他現在的心思早就不在這縣衙里了,每天點卯巡邏,不過是應付日子。
只是有些對不住自家大哥。
想到武大,武松的步子又慢了幾分。
他大哥現在在縣城東街盤了一間鋪面,專門賣炊餅,生意紅火很。
鋪子門口支著案板,上面摞著一層層白胖的炊餅,冒著熱氣,香氣能飄出半條街。
來往的街坊見了武大都客客氣氣地喊一聲「武大郎」,再沒有人敢像從前那樣推搡他、嘲笑他、拿他的身材尋開心。
武大的臉上多了許多笑意,是那種從心裡往外漾的笑,藏都藏不住。
這是幾十年來,他臉上笑容最多的時候。
武松不忍心讓兄長的美夢破滅。
是的,在他眼裡,這就是一場美夢,會隨著時文彬離任,或者別的什麼事情,像吹散的炊煙一樣消散乾淨。
他和大哥都不是本地人,在這鄆城縣沒有什麼根底,短時間內也很難真正融進去。
沒有很硬的關係,沒有厚實的家底,如今這點安穩,不過是踩在冰面上走,看著結實,底下全是水。
武松邁上台階,跨過門檻,進了縣衙。
院子裡的青磚地被掃乾乾淨淨,牆角那棵桂花樹的花苞已經鼓了起來,再過些日子就該開了。
他穿過月洞門,朝後堂的方向走了幾步,便看見宋江站在廊下,正搓著手來回踱步,一張黑臉擰著,像是有什麼急事卡在嗓子裡咽不下去。
「宋押司,」武松抱了抱拳,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熱絡,
「何事?」
他以為又是什麼人求到了宋江這裡,要經過他辦什麼事。
宋江在鄆城縣地面上人脈廣,經手的案子多,時常有人托他遞話、走門路。
可今日宋江看他的眼神,跟往日不太一樣。
宋江看到武松也頭疼。
吳用這麼圓滑的一個人,怎麼招了這麼一個愣頭青?
這人說話直,做事硬,不給人留面子,也不給自己留退路。
他原本只覺武松不好打交道,可剛才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宋江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武松,不會也是梁山的人吧?
那一瞬間,宋江的脊背上竄起一陣涼意。
他飛快地把這些日子和武松打交道的經過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想了一圈,還好,沒有特別強硬的時候。
他請武松辦過幾樁私事,武松雖然不情不願,但最後還是辦了,沒有跟他翻過臉。
他暗暗鬆了口氣,可那股子後怕還在胸腔里盤桓著,悶悶的,像是一團扯不開的棉絮。
「那個……那個……」宋江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乾,他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下去,「這位是濟州府的何觀察,陪知府相公過來,聽聞武都頭勇武,托我引薦一番。」
他的話說有些結巴,不像平日裡那般圓滑利索。
他實在是有些擔心,這武松要是身份暴露了,或者一衝動直接當眾刺殺知府,那該怎麼辦?
他武松沒有家室拖累,只有一個大哥。
那大哥一看就不是親兄弟,哪裡有差距這麼大的親兄弟?
肯定是掩飾!
宋江腦子裡這些念頭轉飛快,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
他又想起吳用在慕容彥達面前侃侃而談的模樣,又想起殺劉高的場面,一顆心在腔子裡七上八下地跳著。
宋江不等何濤開口打招呼,連忙拉住武松的胳膊,把他拽到廊下的柱子旁邊。
他壓低了聲音,語速又急又密:「兄弟,做事萬萬不可衝動,切記切記!」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吳用兄弟沒事,好很。你記住就行了,不要衝動。這是他讓我告訴你的。」
這幾句話扔出去,宋江自己都覺前言不搭後語,可他實在是顧不上想那麼多了。
他現在很糾結,既希望自家兄弟花榮在梁山安穩,又希望自己能立個大功、升官發財、光耀門楣。
這兩種念頭在他腦子裡撞來撞去,撞他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武松眉頭緊蹙,臉上全是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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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宋江那雙來回閃爍的眼睛,又把那幾句話在嘴裡嚼了一遍:「押司說的什麼話?武松聽不明白,還請直言!」
直言?怎麼直言!
宋江在心裡頭罵了一句,可面上還是陪著笑,拍了拍武松的胳膊,像是一個兄長在叮囑出門的弟弟:「總之你記住就行了。別的不要多想。」
何濤在一旁看了半天,不知道宋江和武松在嘀咕什麼,但他對武松的印象倒是不錯。
這人身材魁梧,腰背挺直,往那兒一站就帶著一股子讓人放心的氣勢,確實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差役。
他走上前來,拱手笑道:「武都頭當真是威風凜凜。怪不這鄆城縣治安這麼好。我在濟州府就聽人提起過你,說鄆城縣有一位武都頭,拳腳功夫了,尋常人十個八個近不了身。」
武松見何濤對他客氣,也收了方才那副冷臉,回了一禮,語氣緩和了幾分:「都是縣尊治理有方,我就是個跑腿的。」
「哈哈,」何濤笑著擺了擺手,「我也是跑腿的,還跑快。不一樣,不一樣。」
就在這時,朱仝也到了。
他比武松慢了幾步,穿著一身青灰色的短打,腰間也掛著一柄朴刀,個頭不如武松高,可肩背寬厚,走起路來穩紮穩打的。
他跟何濤見禮之後,便站在武松旁邊。
一行人在廊下站了片刻,沒有多聊,便再次返回後院候著。
後院堂屋裡,張叔夜和時文彬的棋局剛剛結束,棋子還沒收,散落在棋盤上,黑白交錯,像一片沒來及收拾的戰場。
時文彬輸了三子,臉上卻掛著笑,輸很開心。
「老了,老了,」時文彬一邊撿棋子一邊搖頭,「還是知府相公棋力深厚,下官這點子功夫,在相公面前拿不出手。」
張叔夜輕輕搖了搖頭,把剩下的棋子攏進棋盒裡,聲音不急不慢:「行了,收拾一下,等下我要去梁山周邊走走,你這個百里侯跟我一起吧。」
時文彬的手頓了一下,捻在指尖的那顆棋子停在半空中。
他抬起頭來,臉上的笑僵了片刻才重新化開。
到了此時此刻,他那裡敢說不同意?
他把棋子丟進盒子裡,硬著頭皮應道:「好,聽說這梁山水泊有山有水,是一處好風光。」
嘴上說漂亮,可他心裡頭卻一直在打顫。
這張叔夜到底是咋想的?
幹嘛非要去梁山?
他在鄆城縣這些年,跟梁山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大家各過各的日子,多好啊。
可如今知府要親自去看,等於要把那層一直蓋著的蓋布掀開。
「我對著梁山很好,」張叔夜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有人說他是賊窩,有人說他是商貿流通之地。時知縣怎麼看?」
時文彬飛快地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額角沁出的汗珠子,陪著笑臉答道:「這八百里梁山水泊,有些許流民賊寇也是正常的。更何況這梁山位於濟州、東平、東昌三府交界,確實難以管理。下官在鄆城這幾年,倒是沒聽說梁山有什麼大的動靜。」
他這話說綿里藏針,既承認了有賊寇,又把責任推到了三不管的地界上,暗示這地方不止他鄆城縣一家的事。
在時文彬看來,梁山是好的,不惹事,不打他他鄆城縣的注意。
只要兩邊相安無事,他就不願意主動去捅那個馬蜂窩。
張叔夜緩緩點頭,聽明白了時文彬話里的意思,也不點破,只是笑了笑:「不用擔心,我就是看看,到底是什麼模樣。不進去,遠遠望一眼就走。」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武松呢?」
時文彬朝門外喊了一聲:「武松,點起人馬,隨我一起。」
武松應聲跨進門來,抱拳道:「去哪裡?需要多少人馬?」
他看到張叔夜也在旁邊,問話的時候目光在知府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時文彬臉上。
時文彬沒有說話,而是看了張叔夜一眼。張叔夜擺了擺手:「不用多少人馬,幾十人足矣。咱們又不是去打仗。」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輕鬆,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轉任多地,殺的賊寇不知道有多少,什麼規模的都見過,什麼地形的都走過,區區一個梁山泊,還不至於讓他如臨大敵。
武松點點頭,沒有再問。
人少的話,都是現成的,招呼一聲就行。
他轉身出去,在院子裡喊了幾聲,不多時便集齊了五十人。
那些差役有的牽著馬,有的背著弓,有的提著刀,在院子裡列成兩排,等著出發。
張叔夜走在最前面,時文彬跟在他半步之後,兩人並排出了縣衙,上了馬。
何濤、宋江、武松、朱仝跟在後面,再往後是那五十個差役,長串串地沿著街巷穿行,出了城北門,朝著梁山的方向緩緩行去。
官道兩旁的田野已經泛了一層淺綠,麥苗剛剛鑽出地面,細像針尖,在午後的風裡微微晃動。
遠處的山影被一層薄薄的霧氣罩著,看不清輪廓,只露出一道灰藍色的長線,貼著天際,像是誰用淡墨筆勾出來的一筆。
馬蹄踏在土路上,揚起的灰塵在背後緩緩落下。
武松騎在馬上,心神不寧。
他的手攥著韁繩,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著粗麻繩的紋路,像是在無意識地重複著什麼動作。
萬一濟州府要攻打梁山,自己怎麼辦?
他武松現在是朝廷的都頭,拿著縣衙的俸祿,可他的心思卻不在衙門的簿子上。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念頭,像是兩條魚在池塘里打架,誰也打不贏誰,攪水渾天昏。
他看向張叔夜的背影,目光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殺氣。
這個人要是真動了梁山的主意,自己要不要在半路上把他……他的右手鬆開了韁繩,又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指頭搭著刀柄上的纏繩,沒有握緊,也沒有鬆開。
宋江一直在旁邊觀察武松。
他騎在馬上,跟武松只隔了半個馬身的距離,武松那細微的動作、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那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他看一清二楚。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武都頭,」宋江催馬上前半步,湊到武松身旁,壓低聲音說道,「記剛才我說的話。」
他的聲音又輕又急,像一根線被繃到了極限,隨時可能斷掉。
他不敢說太明白,也不敢說太隱晦,只能在這種模稜兩可的話里把意思遞過去。
武松愣了一下,扭頭看了宋江一眼,這才發現剛才自己想太入神,被人看出了端倪。
他鬆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放在鞍橋上,沒有說話。
宋江見他鬆了手,暗暗鬆了口氣。他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一個很重的決定,繼續壓著嗓子說道:「這次肯定沒事。事後你找機會上山,把這件事告知寨主。」
他這話是說給武松聽的,也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他不想梁山出事,花榮還在山上,他的兄弟還在那裡。
他只能賭一把,賭吳用安排的人不會出錯,賭梁山不會在今日暴露。
武松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向宋江。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話到了舌尖又咽回去了。
他以為宋江一直是一門心思往朝廷里鑽的,可這句話里分明藏著別的東西。
他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重新攥住了韁繩。
兩人之間那點緊繃的東西,像一根繩子上的結,被輕輕抽開了半圈。
朱貴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梁山腳下那間酒店的後院裡。
一個兄弟從後門閃進來,喘著氣說了句「大隊人馬出城了,朝這邊來的」。
他多問幾句,問清楚了,轉身就走。
他出了後門,沿著湖邊的小道快步跑到渡口,跳上一條小船,解開纜繩,槳櫓一划,船便離了岸。
湖面被午後的風吹出一層細碎的波紋,船頭破開水面,往山寨的方向疾馳而去。
槳聲急促,一下接一下,像是在給心跳打拍子。
萬幸,寨主現在在山上。
要是他不在,朱貴真的不敢想會發生什麼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漸漸遠去的湖岸,又加快了手裡的槳。
寨主的每一個布局,都發揮了該有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