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叔夜到濟州府不過七天,形形色色的人已經見了大半。
高俅的事已經過去大半年了。
後來人死了,案子結了,該追的追了,該貶的貶了,該升的升了,那股子熱乎勁兒就像燒過了頭的柴火,慢慢滅了灰燼。
可餘波還在蕩漾,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之後,水面看著平了,底下的暗流卻還在往外推。
張叔夜就是被那波暗流推到濟州來的。
他原是別處的主官,調令來突然,連他本人都沒來及細想其中的關節。
他自己心裡清楚,這個位置不是他主動要的,也不是他爭來的,是上面的人覺他合適,便一紙文書把他從原地挪了過來。
至於為什麼合適,他沒有深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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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山這個小蝴蝶的翅膀掀越來越大,他自己也許還沒有意識到,可那些被他攪動過的地方,正在一片一片地泛起新的波紋,像一張被風吹皺的水面,一圈一圈地往外推。
濟州知府換人了。
王瑾是第一個到籤押房來稟報公事的。
他站在案前三步遠的地方,躬著腰,兩隻手交疊在身前,臉上掛著一副恰到好處的恭謹。
張叔夜翻完最後一本文冊,把冊子合上擱在案角,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相公,」王瑾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久在小吏位置上打磨出來的分寸,「小人有一事稟報。」
「說吧。」張叔夜靠著椅背,手指擱在案沿上。
「梁山有大賊。」
王瑾的腰又彎低了幾分,語速放慢了,一字一句地說清楚,
「人數至少三四千,還有戰馬。他們在梁山水泊一帶盤踞已久,往來商旅雖然未曾受害,但那是因為他們另有所圖。據小人打探,他們劫掠了東平府的祝家莊和李家莊,所財貨不計其數,夠養好幾年的。」
他這話說滴水不漏,既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避重就輕。
張山一直忙著布局登州、收攏人馬、處理青州三山的事,確實把王瑾這廝給忘了。
再加上這廝做事謹慎,一直不出城,像一條趴在牆角的壁虎,不聲不響地混日子,誰也沒注意到他。
可他知道的事,一件都沒落下,該記的都記著,該等的也等到了。
張叔夜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端起案邊的茶碗,吹了吹浮面上的茶沫,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茶碗裡那片沉下去的茶葉上,像是在看那葉子在水底緩緩展開的姿勢,片刻之後才開口說話:「梁山有大賊?」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我來的路上經過梁山。那地方水波浩渺,船來船往,岸邊還有市集,百姓挑著擔子進進出出,跟尋常的村鎮沒什麼兩樣。我就算沒下馬細看,遠遠望過去,也沒看出來哪裡有賊寇的痕跡。」
王瑾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原樣。
他清了清嗓子,解釋道:「這就是梁山的狡詐之處。他們作為賊寇,從不劫掠過往百姓和商旅,所以名聲不壞。可他們吃穿用度從哪來?總有來路。他們就是靠著這種假象麻痹了周邊的人,暗地裡做的事卻越來越大了。」
「那他們吃什麼,喝什麼?」張叔夜的目光銳利了幾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逼問,「三四千人,每天要多少糧食?你方才說他們不劫掠百姓,那錢糧從哪來?」
王瑾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汗,他飛快地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東平府的祝家莊、李家莊都被梁山打破了。祝家是獨龍崗上有名的大戶,莊裡糧倉堆冒尖,庫房裡的銀錠能碼成一面牆,李家莊也不差。梁山劫了這兩家的財貨,養幾千人綽綽有餘。」
「可我聽聞,」張叔夜放下茶碗,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祝家是私自販馬,被朝廷處置了,不是什麼賊寇劫掠。」
王瑾張了張嘴,還想解釋。
他的嘴皮子動了兩下,像是那些話都堆在嗓子眼,等著往外排。
可張叔夜已經抬起手來,那手勢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再開口的意味:「你下去吧。」
王瑾咽了口唾沫,把沒說完的話吞回肚子裡,躬著身子退了兩步,轉身出去了。
門在他身後合攏的時候,風從門縫裡灌進來。
張叔夜一個人在籤押房裡背著手來回踱了兩趟。
梁山的事,他確實有所耳聞,但都零零碎碎不成體系。
有人說是賊寇,有人說是豪強,有人說是流民聚集,還有人說是過往客商的轉運地,各種說法混在一起,像一碗被攪渾了的粥,什麼也看不分明。
他走到窗前,推開那扇漆面斑駁的窗扇,讓風灌進來。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新披了綠色,伸向灰藍的天空。
他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喊了一聲:「備馬,去鄆城。」
他決定親自去看看。
百聞不如一見,他用自己的眼睛辨真假。
張叔夜沒有帶太多人。
除了幾個親隨,還有何濤領著幾個差役跟在後面。
何濤是濟州府的觀察,在衙門裡幹了多年,人頭熟,路子通,帶在身邊辦事方便。
一行人出了府城,沿著官道往鄆城方向走了大半天,到了縣城的時候已經過了午。
街面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幾家飯鋪子門口冒出熱氣騰騰的白霧,混著飯菜的香味飄到路面上來。
張叔夜沒有直接去縣衙。
他在城門口下了馬,把馬韁繩交給身後的親隨,在路邊一家茶棚的條凳上坐了下來。
幾個親隨也各自散開,有的蹲在路邊,有的站在棚子外面,像是路過歇腳的普通人。何濤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腰微微彎著,不敢坐。
「何濤,」張叔夜端起粗瓷茶碗,目光掃過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你看這鄆城縣如何?」
何濤飛快地斟酌著措辭,他的目光也跟著張叔夜一起,掃過那些挑擔的貨郎、牽著孩子的婦人、蹲在牆根下抽菸的老漢:「小人看百姓安居樂業,街上商販不少,也沒什麼遊手好閒的人。」
他這話說四平八穩,既不誇大也不貶低。
他不敢罪時文彬,時文彬是鄆城縣的父母官,他何濤在濟州府當差,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沒必要為了幾句實話給自己招麻煩。
沒有一個當官的人願意聽到自己治下不好的話。
就連當皇帝的都聽不。
「可我聽說,」張叔夜放下茶碗,側過頭看了何濤一眼,「這梁山有賊寇盤踞,可有此事?」
何濤的眼珠子飛快地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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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飛快地權衡了一下利弊,尋賊捕盜是他的職責,可真要有賊寇,遲早會報到府衙來。
說知道,自己擔不起;說不知道,顯辦事不力。
「小人也有所耳聞,」何濤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拿捏,「但是派人問過鄆城方面,好像只是風聞,並無確切證據。」
他沒有說有,也沒有說沒有,只說問過鄆城縣,結果是鄆城縣那邊給的答覆。
張叔夜聽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快要浮上來的笑意又被他按了回去:「你倒是滑頭。」
何濤低著腦袋,沒有接話。
張叔夜把茶碗擱在桌上,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走吧,去縣衙。」
縣衙後堂,窗外的日頭從西邊斜照進來,在青磚地上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
時文彬正和宋江下棋,棋盤上黑白兩子交錯盤纏,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戰陣。
時文彬手裡捏著一枚白子,目光在棋盤上掃了兩遍,遲遲沒有落子。
他的手指拈著棋子,指腹摩挲著冰涼的瓷面,像是在掂量什麼。
「吳用家裡現在如何了?」他隨口問道,手指一松,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吳用長時間不回來,他還真有些想念。
這宋江跟他下棋的時候還有些拘謹,說話小心翼翼的,不夠盡興。
反倒是吳用,做事圓滑,說話不卑不亢,看他時也沒有那種下位者對上位者慣有的畏懼,什麼話題都能接,聊起來舒服。
到了他這個年紀,就想找個能說說話的人,而不是每天聽那些乾巴巴的奉承。
宋江手裡的棋子頓了一下,懸在棋盤上方半寸的地方。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棋盤,可那枚棋子遲遲沒有落下去:「這個……我還不知。等下我去問問。」
他的聲音放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他的指節微微泛白,攥著棋子的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
吳用去了哪兒,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可這件事,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時文彬知道。
「嗯,」時文彬又落了一顆子,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聊天氣,「都是同僚,還是要關心的。我記吳用好像就是你引薦的。」
宋江的手一抖,那枚棋子脫手落在棋盤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撞亂了旁邊的幾顆子。
他的後背猛地繃緊了,衣裳底下滲出一層薄汗,緊貼著肉,涼颼颼的。
他差點把這事給忘了。
自己引薦的吳用,如今在梁山。
要是事情敗露,他也跟著吃掛落。
就在這時,縣衙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差役還沒來及通報,張叔夜已經跨進了門檻。
他走在前面,何濤跟在他身後半步,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繞過了那棵桂花樹,徑直走到後堂門口。
時文彬抬頭看見來人的時候,手裡的棋子也脫了手,啪嗒一聲落在棋盤上,把棋局打亂了大半。
他張了張嘴,正要發火,定睛一看,認出了來人是誰。
他的臉色變了又變,先是白了一瞬,然後泛起一層薄紅,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從案後繞出來,拱手彎腰:「不知知府相公來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下官……下官這就讓人備茶……」
「不必了,」張叔夜擺了擺手,目光在棋盤上掃了一眼,又看了看旁邊垂手站立的宋江,「我是心血來潮,隨意走走,沒有正式公文通知。」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隨意,像真的是路過。
他走到案前,低頭看了看那盤被棋子打亂了的棋局,忽然來了興致,在時文彬方才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我來陪你下一盤。」
時文彬連忙應聲,吩咐差役換了一副新棋,又讓人重新沏了茶端上來。
他自己在對面坐下,小心翼翼地擺開棋子,臉上堆著笑,可那笑底下藏著幾分不自在。
宋江也退到了旁邊,垂手站著,目光落在地面上。
他的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可額角的汗還沒有完全乾透。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著,知府突然跑到鄆城縣來,一不提前傳話,二不帶大隊人馬,說是閒逛,可哪有知府上任頭幾天就出來閒逛的?
何濤不知什麼時候也退到了他旁邊。
兩人並肩站在窗邊的陰影里,
何濤的目光落在那盤正在重新擺開的棋局上,嘴巴微微動了動,聲音壓極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一直聽說,咱鄆城縣有幾位都頭,武藝甚是了。可方便引薦一番?」
宋江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飛快地側頭看了何濤一眼,想從他臉上讀出這句話背後的意思。
何濤的表情是那種「咱倆都是辦事的,隨口打聽一句」的樣子,可宋江在縣衙里混了這麼多年,知道這種話有時候就是最要緊的話。
他聞弦知雅意,連忙壓低了聲音:「我這就派人去請。」
他拉著何濤朝門外走了兩步。
走到廊下的時候,他的動作又快又輕,借著袖子的遮擋,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自然地帶進何濤的手心裡。
那動作像風吹過一樣順暢,旁邊的人連看都沒看見。
何濤也自然地收進袖子裡,像整理衣帶一樣,順勢把那銀子揣進了貼身的暗袋裡。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來之前,相公已經在城裡轉了一圈,還算滿意。」
宋江心裡那口氣鬆了一半。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鬆開,讓那股緊繃的勁兒慢慢化開。
可他還有一半懸著,那半截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又問了一句:「知府相公可有什麼不方便的事,需要我等去做的?」
他知道當官的沒有無緣無故前來的道理,不是公事,就是私事。
何濤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廊下沒有旁人,聲音壓更低了,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聽聞梁山有大賊,不知道是真是假?」
宋江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著,把可能的人選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王瑾,東平府那邊的人,還有那些對梁山虎視眈眈的周邊勢力。
他掂量了一圈,思來想去,最有可能的還是王瑾那廝。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放舒緩了幾分,像在回憶什麼瑣碎的事:「這個……小人也是有所聽聞。但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我這鄆城縣離如此之近,也沒收到過什麼波折。怕不是有人誣告吧?」
他的話像一團軟棉花,打在何濤面前,不硬也不軟,恰好卡在「聽過但不確定」的分寸上。
何濤沒有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像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也是。」
宋江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裡,沒有再多問。
他轉身跨進門檻,讓旁邊的差役去喊武松和朱仝來。
何濤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樹影搖搖晃晃地落在兩個人之間,分開了明暗。
宋江腦子裡飛快的思索,現在他的好兄弟花榮在梁山,可萬萬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