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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造火藥

  張山帶著大部隊返回了梁山。

  隊伍沿著山道蜿蜒而上,騎兵在前,步兵居中,輜重在後,長長的隊列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從山腳下一直延伸到寨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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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州三山留下了一個二龍山作為據點。

  二龍山位置居中,山路險峻,易守難攻,正好作為日後人員中轉、物資儲備及保障安全之用。

  他留了三百人駐守,又讓朱武親自跑了一趟,把防務布置妥當了才放心。

  也為了防止再被其他賊人占據,他不能讓打下來的地盤再被人占了去,那跟白打沒什麼兩樣。

  寨門大開,留守的兄弟們在門前列了隊,刀槍鋥亮,旗幟鮮紅。

  張山看到林沖,眼裡露出了笑意。

  「寨主!」

  一道聲音從人群里擠出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激動。

  時遷快步迎了上來,衣袍被湖風吹微微翻動。

  他幾步走到張山面前,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腰板挺筆直:「寨主!」

  張山看著他,臉上浮起笑意。

  他上前一步,彎下腰,一把把時遷從地上拉了起來,雙手摟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兩下:「哈哈,好,好兄弟!這趟辛苦你了。」

  他的手掌落在時遷肩頭,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實打實的親近。

  時遷被他摟身子晃了一下,嘴咧著,露出一口白牙,像是這一路的奔波都被這兩下給拍散了。

  他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開始一件一件地匯報。

  「寨主,這次總共買了一千套甲,後續又訂了。有多少我們要多少。」時遷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又帶著幾分認真,

  「開封府那邊南北作坊的監官、庫吏,還有幾個管倉庫的太監,都有門路。只要出起價,他們什麼都能往外倒。我留了一條線,以後要貨可以直接過去,那邊會安排人送到指定的渡口。」

  張山聽著,手指在腰間的刀柄上輕輕叩了兩下,沒有打斷他。

  時遷又補了一句:「不僅如此,我還挖了一些打造兵器的匠人,不過不是很多。」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神色,像是覺自己做還不夠。

  可這趟東京之行,他原本的目標是救凌振、買甲冑,沒想到連造兵器的匠人也一併帶了回來。

  那些匠人聽說了凌振的事,便自己找上了門。

  時遷也來者不拒,造刀造槍的人,越多越好,他不嫌多。

  「行,」張山點了點頭,目光落在時遷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越多越好。」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定在一個身形中等、面色帶著幾分久不見日光的蒼白的中年人面前。

  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袍,腰間繫著一條粗布帶,雙手垂在身側,手指上還殘留著常年接觸火藥留下的暗黃色印痕。

  「凌振兄弟,」時遷側身讓出位置來,朝那人抬了抬手,「這是我家寨主。」

  凌振抬起頭,目光在張山臉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低了下去。

  他的目光有些發直,從大牢里出來到現在,他心裡頭那股子恍惚勁兒還沒完全過去。

  他在東京的大牢里關了大半個月,吃的苦頭不少,可如今站在這座山上,看著周圍的營帳、旗幟、刀槍、人馬,覺這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霧。

  他看見了林沖。

  那個他以為是去西軍隱姓埋名的林教頭,居然好端端地站在這座山寨里,腰挎長刀,面色如常,像是一直就住在這裡一樣。

  真見到林沖,凌振的心才徹底安定下來。

  林沖都殺高俅了,還能在此地安身立命,那自己這點事,也算不什麼了。

  可他心裡頭一直藏著一個疑問,林沖這麼大的名頭,這麼強的本事,居然不是寨主。

  他見過時遷、見過林沖、見過那些操練的兵卒,每一個人提到「寨主」兩個字的時候,眼神里都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敬重。

  這讓他更好了,

  那個能讓林衝心甘情願站在身後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

  如今他站在張山面前,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漢子,穿著一身尋常的靛藍布袍,腰間掛著一柄短刀,腳上踩著厚底的布靴,渾身上下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排場。

  可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凌振忽然覺,自己方才那些疑惑好像有了答案。

  那目光不壓人,卻讓人不會去隨意應付。

  「凌將軍,怎麼樣,在梁山可還習慣?」張山笑著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隨意的客氣。

  凌振聽到「將軍」兩個字,連忙翻身拜倒在地。

  他的動作有些急,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可他顧不上了:「多謝寨主救命之恩。要是不寨主發話,小人如今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說誠懇,額頭低垂著,兩隻手平攤在面前的磚地上。

  這話是真心的。

  沒有張山那句「看看能不能救」,時遷不會去大牢里找他;

  沒有梁山的安排,他連出城的機會都沒有。

  他凌振這條命,是眼前這個人給的。

  張山彎腰伸手,把凌振從地上攙扶起來,雙手托著他的胳膊,力道不重卻很穩:「快快請起,凌將軍無須客氣。」

  凌振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小人萬萬當不『將軍』這個稱呼。還請寨主直呼小人性命。如今朝廷已經革了在下的差事,這『將軍』二字,還是留給有官身的人吧。」

  他的話說不算響,可那份認真勁兒卻清清楚楚。

  張山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勸,只是輕笑一聲,點了點頭。

  他鬆開凌振的胳膊,負手而立,語氣裡帶著一種隨意的鄭重:「那就換個稱呼。我準備在梁山專門建造一個火器營,你來負責可好?」

  凌振愣了一下。

  他以為人家救自己,為的就是自己的技術,讓他幹活,讓他做苦力。

  他做好了這樣的準備,在工坊里熬了大半輩子,早習慣了。

  可「火器營」三個字,讓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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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正正經經是有名分的差事,不是關在棚屋裡沒日沒夜地做苦工。

  他抬起頭來,目光里多了幾分光:「沒有問題。只是不知寨主需要什麼類型的火炮?」

  他答乾脆利落。

  這是他吃飯的本事,是他這輩子最拿出手的東西。

  張山問也直接:「還請凌振兄弟給我解惑,都有什麼區別?」

  談到技術,凌振的精神狀態就不一樣了。

  他的腰板挺直了些,目光里的那層恍惚也淡了幾分。

  他開始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給張山聽,語速不快不慢,可每一句話都帶著那種手藝人特有的篤定。

  整個人都變精神了起來。

  這也是所以技術人員的通病,

  雖然用的是通病,這個詞,是貶義詞,是上位者給技術人員打上的不通人情世故的標籤。

  可,真要通人情世故了,誰還去苦心鑽研技術?

  「寨主,目前火藥在軍隊裡主要的用途有三種。」凌振抬起頭,目光落在張山臉上,「第一種,是火箭。箭矢綁上火藥筒,點燃後飛行縱火,守城、野戰、水戰都能用,主要是焚燒敵軍營帳和糧草。射程不算遠,但勝在速度快,點火之後難以撲滅。若是風向合適,一輪火箭過去,敵軍陣腳就會亂。」

  他說著,用手比劃了一下箭矢飛行的弧線,手指在空中畫了一道。

  張山站在他對面,目光跟隨著他的手勢,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地聽著。

  「第二種,是火炮,」凌振比完,收回手,繼續道,「用投石機拋擲裝有火藥的火球,裡面可以加毒煙,也可以加碎鐵片。這種打出去聲勢大,火光沖天,煙柱騰起,能震懾敵軍膽氣。」

  張山聽到這裡,忍不住往前傾了傾身子:「威力如何?」

  凌振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遺憾的神色:「威力一般。主要是用來威懾,殺傷力不足。火球炸開的時候看著唬人,可鐵片飛不了多遠,煙也散快。真正能傷人的,只有離最近的那些。要是敵軍見過幾次,後面就不太怕了。」

  果然如此。

  張山聽了,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殺傷力不足,有個屁用。

  打仗不是放煙花,光好看不管用。

  震懾這東西,第一次管用,第二次就開始打折了。

  他還是把指望放在別處。

  「第三種,」凌振沒有察覺到張山那瞬息的走神,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是用陶罐裝火藥,從城牆上往下投擲。這個能有效殺傷攻城的敵軍。罐子摔碎了火藥撒開,引線一著,連人帶器械一起炸。這法子簡單,不費料,在守城的時候比弓箭管用。」

  張山一愣。

  這玩意他沒想到。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從城牆往下扔陶罐,裡面塞滿火藥,引線燃燒,掉進攻城的人群里炸開。

  鐵片不一定飛多遠,可那聲響和火光,比任何兵器都容易讓人害怕。

  更何況那些沒有見過火藥的人,頭一回遇到這種陣仗,連刀都握不穩。

  「威力如何?」他問。

  「威力尚可。」凌振這一次的語氣比方才篤定了幾分,「尤其是對付那些披重甲的兵卒,刀砍不動、箭射不穿,可陶罐往頭上一砸,火藥一炸,甲冑再厚也擋不住衝擊。」

  張山聽完,心裡頭那個念頭又轉了幾圈。

  可他還有一個更關心的問題,他沒有繞彎子,直接問了出來:「攻城的時候呢?能不能炸塌城牆?」

  凌振沒有一絲猶豫,搖了搖頭:「不行。小人在工坊里試過,火藥爆炸的威力太低,鐵罐有時候都炸不破。」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失敗的經歷,「小人曾經試過加量,把火藥裝滿了整整一隻鐵鍋,點燃之後也只是把鍋蓋崩飛了,鍋身還在。城牆更不用提了,就是裂一道縫都難。」

  果然如此。

  張山在心裡頭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又咽了回去。

  他面上不動聲色,可心裡頭那股子失望還是像一塊石頭落進了水裡,慢慢沉到底。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有些慶幸,既然自己手裡沒有能炸塌城牆的火藥,別人手裡也不會有。

  大家還在同一條線上,他還有機會把差距拉出來。

  他又看了凌振一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我看到凌振兄弟,就想起我家祖上留下的一句關於火藥的口訣,不知道有沒有用。」

  他又開始把事情往「先祖」身上推。

  反正也不差這一件事了。

  寨子裡上上下下早就習慣了寨主時不時冒出幾句「先祖託夢」的話來,也沒人深究。

  凌振其實沒有太在意。

  可張山既然說了,他還是低著頭,耳朵湊了過去。

  張山彎下腰,聲音壓低低的,像是怕被風聽了去:「一硝二磺三木炭。」

  凌振聽完,呆愣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眉頭皺著,像是在把這幾個字放在心裡頭反覆稱量。

  他把那句口訣在舌頭上滾了兩遍,又滾了兩遍,才終於低聲開口:「寨主,這是火藥配方?」

  張山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

  凌振更懵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茫然:「寨主,這個配方……小人早就試過了。硝的比例太低了,燃燒威力也不行,爆炸性更是不足。」

  這下輪到張山愣住了。

  他原以為那是個沒被人發現的秘方,以為能像武俠小說里那種藏在深山洞穴里的秘籍一樣,一拿出來就震驚全場。

  可凌振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澆他半天沒回過神來。

  「什麼?」他不敢置信地反問了一句,「早就試過了?」

  凌振點了點頭,語氣里沒有半分炫耀的意思,只是實話實說:「是的。這個配方適合做煙花。小人在工坊里造煙花的時候,試過不少配比,這個配方做出來的火藥,燒起來好看,顏色亮,但力道不夠。要是拿去打仗,還不如一塊石頭扔遠。」

  張山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陣。

  風從他的衣擺間穿過去,帶著湖水和松林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咽了下去。

  然後他又問了一句:「那有沒有試出來更厲害的配方?」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可那股不甘心的勁兒還在。

  凌振看到張山臉上的失望,聲音也變小心了幾分:「還沒。大家都沒心思試,就這個配方,還是為了造煙花試出來的。」

  張山聽完,長嘆一口氣。

  他在心裡頭把那些念頭過了一遍又一遍,最後也只能化作一句:「火藥反正就這幾樣了。你們多試試,不要怕浪費,不要怕失敗。」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上是鼓勵還是交代的語氣。

  凌振臉色一下子亮了,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寨主是允許小人嘗試?」

  張山看了他一眼:「這話說的,原來不給你們亂試?」

  凌振苦笑著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不讓,怕出事。再說了,造火藥武器的任務也挺重的,大家也就不試了。監官定了數,工坊就按時交,少一罐都要罰。誰還敢騰出手來做別的?」

  創新,說的簡單。

  沒有創新的環境,天天喊口號,有個屁用。

  不對,人家趙佶不喊口號。

  張山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遠處湖面上那一片粼粼的光上,聲音平穩卻帶著幾分分量:「在梁山,給你試。告訴大家,只要威力變大,變更穩定,那就有獎。」

  時間、金錢、環境,三樣東西都擺出來了。

  張山不怕失敗,怕的是連試都不試的人。

  他就不信試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