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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眼界決定人生

  凌振握著那隻弩,手指搭在扳機上,可那根筋卻怎麼也按不下去。

  他的手在抖,弩身在抖,連帶著箭頭都晃出了一片模糊的影。

  方才那股子拼命的膽氣,像是被風吹散的煙,一眨眼的工夫就沒了影蹤。

  他方才敢拼命,是因為身邊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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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人被逼到懸崖邊上的時候,想的是跳下去,而不是怎麼活。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身旁站著人,有人替他擋著風,有人替他撐著傘,他便有了退路。

  有了退路的人,是不容易拼命的。

  時遷站在旁邊,目光落在凌振身上,沒有催促,也沒有動手。

  他把那句話說很輕,像是隨口一提:

  「凌將軍,人最終靠的只有自己。」

  一個不敢反抗的人,是註定走不遠的。

  沒有反叛精神,就是和梁山不一條心。

  寨主當初也沒說必須救凌振,只是讓他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自己把握。

  要是凌振不敢殺折磨自己的人,他也會救,但也只會把他當做工匠來看待。

  能用,但不會是兄弟。

  薛霸跪在地上,背靠著樹幹,兩條腿已經軟撐不起來了。

  他的聲音又急又碎:「饒命……凌將軍饒命啊……這一路上……小人……小人沒有太過分……」

  他結結巴巴地說著,每說一個字就喘一口氣,像是怕自己說慢了,那支弩箭就射過來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凌振手裡的弩,又不敢一直盯著,只好時不時地移開,落在旁邊的枯葉上,又落回凌振的指尖上。

  時遷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沒有催促。

  他的目光落在那支弩箭的箭尖上,又抬起來,落在凌振的側臉上。

  凌振的額頭上滲出了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淌到眼皮上,他沒有伸手去擦,只是眨了眨眼睛。

  他腦海里閃過的,是方才那一路上的拳打腳踢,是薛霸用木棍捅他腰眼時的嬉笑,是董超蹲在路邊嘲笑他「押送的人就這命」時的嘴臉。

  他想起自己跪在地上求饒時,薛霸說的那句「你要是想跑,咱哥倆可就真不留手了」,語氣輕鬆像是在聊晚飯吃什麼。

  他還想起那些自己在工坊里的日子,那些監工的笑臉、同僚的恭維、上下官員嘴裡的「放心」,最後全都化成了這一路上的鞭子。

  然後他又想到自己剛才差點死了,被按在那棵樹下面,差點被活活打死。

  想到這裡,他的膽子一下子又回來了,像是被人從後腰上推了一把。

  他把弩抬高了半寸,手指猛地收緊:「去死吧!」

  噗嗤,

  弩箭射出去,箭頭毫無阻礙地釘進了薛霸的胸口。

  薛霸悶哼了一聲,身子往後一縮,靠著樹幹滑坐下去,一隻手還伸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可指尖抓了兩下空氣,便垂了下去。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頭頂密密的樹冠,那目光里有恨,也有不甘。

  他在想,要是剛出城就下手,也許就沒這一遭了。

  凌振喘著粗氣,攥著弩的手慢慢鬆開了,弩身垂下來,掛在他指尖上,來回晃了兩下。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一根繃緊了的弦終於斷了。

  他看著地上那兩具不再動的屍體,沉默了好一陣,然後慢慢直起腰來,站直了身子。

  他像是做了一件跟自己身份很不匹配的事,又像是做了一件終於該做的事。

  時遷從他手裡接過弩,順手把那支打出去的弩箭從地上撿回來,在鞋底抹了抹血跡,收進腰間的皮囊里。

  他拍了拍凌振的肩膀,聲音裡帶著幾分讚許的笑意:「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替天行道,這是我們梁山的宗旨。」

  凌振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未退乾淨的蒼白,嘴唇動了動:「梁山?」

  他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他在朝堂上待了那麼多年,見過的公文、聽過的邸報、經手的奏章,沒有一篇提過這兩個字。

  他以為這不過是一夥尋常的草寇,占山為王,打家劫舍,跟那些他聽說過又沒記住的山賊沒什麼兩樣。

  可眼前這些人,身形利落,進退有度,出手果斷,連說話的語氣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底氣。

  跟草寇兩個字差了十萬八千里。

  「你們在哪?」凌振的聲音穩了些,「為何要救我?不怕朝廷報復嗎?」

  時遷笑了笑,把弩掛回腰間,像是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林沖林教頭在我們梁山。你說我們怕不怕?」

  凌振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像是一顆石子砸進了水潭中央。

  林沖,那個在東京城裡殺了高俅之後人間蒸發的禁軍教頭,那個所有人都以為他去了西軍。

  隱姓埋名的林沖,居然沒有去西軍?

  他原以為林沖是投奔了邊關的某位大將,靠戰功把案子頂過去,可沒想到人家壓根就沒有走那條路。

  他站在那裡,嘴巴微張著,好半天沒有合攏。

  「什麼,林教頭在梁山落草當大王?」

  時遷沒有急著解釋更多,只是側過身,朝林子外面揚了揚下巴:「寨主不是林教頭。你上了山便知。先在陳橋鎮那邊養幾日傷,然後再走。」

  他還有別的事。

  楊志那邊,他還沒放下。

  更何況寨主專門交代過,凌振手下那些工匠也是真正要緊的東西,一個人能造火藥,可沒有幫手也造不出多少來。

  凌振點點頭,也不由他做主,他只是看著地上那兩具屍首,又看了看時遷的背影,抬腳跟了上去。

  「對了,」時遷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問道,「你手下有沒有不願意在作坊乾的?願意跟你走的,有沒有?」

  凌振聞言,連忙點頭:「有。我手下的人都受了牽連,如今大概率正在遭受處罰。我列個名單,還有地址。」

  記住「」」小」說」唯一「網」址」:「」」」.」」」」」」」.」」」,「站」「長」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那些人都是他這些年在工坊裡帶出來的老手,有的會配火藥,有的會鑄鐵炮,有的會燒制引信。

  他這一走,他們留在工坊里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與其讓他們被人拆散了扔到各個角落裡,不如都帶走。

  時遷面色大喜。

  這趟京城來值。

  他自己去找那些工匠的時候,一個個像見了鬼似的躲著他,生怕是朝廷來試探他們的。

  如今有了凌振的名頭,那些人自然願意跟著走。

  路子和名聲,缺一樣都不行。

  一行人沿著密林里的小路,朝陳橋鎮的方向退去。

  陳橋鎮離渡口不遠,梁山的船隻隨時在那裡接應。

  時遷留下幾個人照顧凌振,又叮囑了幾句「有什麼需要就跟他們講」,便領著幾個兄弟折返了東京。

  另外一隊人則拿著凌振寫的名單,挨個去找那些工匠。

  願意走的,當天夜裡就帶出城,送到陳橋鎮的碼頭上船;

  不願意走的,也不勉強,只是遞過去一封凌振的親筆信,算是盡了心意。

  走了幾家之後,消息便傳開了。

  那些被牽連的工匠聽說凌振被人救了,還專門派人來接自己,一個個二話不說,連行李都來不及收拾,半夜就跟著走了。

  時遷這邊則直奔開封府大牢。

  他換了身衣裳,又往臉上抹了點灰,打扮跟個送飯的小廝似的,提著食盒混進了牢里。

  楊志坐在牢房角落的乾草堆上,神色倒是比上次在橋頭時平和了些。

  時遷隔著鐵欄看了他一眼,還沒開口,楊志便先說話了。

  「楊志失手殺人,已刺配大名府,罪不至死,就不勞閣下操心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已經做了決定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他思來想去,還是不願意跟著這人走。

  縱然他說的都對,朝廷不公、命如草芥、祖上榮光早就沒了,可這朝廷還沒到轟然倒塌的時候。

  當年趙匡胤手裡可是兵強馬壯,身邊有一票能征善戰的兄弟,才打下了這片江山。

  眼前這夥人呢?

  區區草寇而已。

  他楊志再落魄,也不至於去投草寇。

  等他到了大名府,未嘗不可以東山再起。

  憑他手中本事,只要立了功,就能重新入仕。

  他這麼想著,像是攥著一根細細的線,不肯鬆手。

  時遷沒有多說什麼,臉上甚至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只是拱了拱手,語氣淡淡的:「告辭。希望楊提轄日後官運亨通。」

  他說完,提著食盒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頭看了看鐵欄裡面的楊志,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合上了,轉身消失在牢門外的光線里。

  他走毫不拖泥帶水,連頭都沒回。

  楊志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消失在廊道盡頭的光影里,忽然覺心裡頭有什麼東西跟著一起走了。

  那感覺像是錯過了一班船,看著船板收起來、船離岸、船影慢慢變小,自己卻還站在碼頭上。

  他猛地搖了搖頭,把那念頭甩出去,像是甩掉一隻落在肩頭的蟲子。

  他不後悔。

  他相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時遷出了大牢,站在開封府的街面上,抬頭看了看天。

  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汴河的水面上,碎成一片晃晃的光。

  他把手揣進袖子裡,順著人流往城門方向走去。

  該辦的事辦完了,凌振救出來了,鎧甲兵器買好了,渠道也打通了,工匠們也在路上了。他該回梁山了。

  回去的路上,船隻沿著汴河順流而下,兩岸的田野正泛著一層新綠。

  時遷站在船頭,望著遠處的水面,把這一趟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想了想,叫來一個兄弟,低聲交代了幾句,讓他先一步騎馬找寨主,把消息帶回去。

  張山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清風山的營帳里看一幅新畫出來的地圖。

  他聽完報信人的話,眉頭一松,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

  凌振來了,這比多收五百精兵還讓他高興。

  他一直在想進攻高麗的事,冷兵器時代,攻城戰就是消耗戰,他手下這些精兵,白白折在城牆下面太不值當。

  有火藥就不一樣了。挖地道到城牆下,或者用鵝車運到城牆根底下,埋上一包火藥,轟隆一聲,城牆就能豁開一道口子。

  少死幾個人,多留幾分本錢,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他把地圖捲起來,擱在案上,沉思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加亮先生,你帶三百步兵、五百水兵,前往登州。」

  吳用站在他對面,目光沉穩,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張山又轉向阮小七、李俊和張順,「你們一起前往登州,找到欒廷玉。以登雲山為據點,找到一處合適的港口,儘可能收羅船隻,查探海情,為下一步攻打高麗做準備。」

  眾人領命,各自散去準備。

  阮小七出門的時候腳步比誰都快,他早就憋壞了,憋在水泊里練兵太久了,連個像樣的水面都施展不開。

  李俊和張順跟在後頭,兩個人邊走邊低聲交談著什麼,神色認真。

  吳用走在最後面,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已經把那些路線在腦子裡走過一遍了。

  等眾人下去準備的時候,吳用又折了回來,站在營帳門口,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寨主,慕容彥達知道劉高被殺的事了。」

  他一直在派人盯著青州那邊的動靜,清風寨里的一舉一動,都有人悄悄記著傳回來。「黃信到清風寨的時候嚇了一跳,立馬回去稟告了慕容彥達。那老傢伙聽完之後,嚇屁滾尿流,一連三天連府衙的門都不敢出。」

  吳用撇了撇嘴,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笑話:「我猜他是真嚇破膽了。劉高是他的人,如今人死了,他怕下一個輪到自己。」

  張山點了點頭,臉上也浮起一絲笑意:「嚇破膽也好,省他惦記我們。」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惦記。

  他走到案前,攤開那幅地圖,手指沿著海岸線劃了一道,從登州往北,穿過渤海,直指高麗的西海岸。

  如今已經是三月份了。到九月份,完顏阿骨打就要在寧江洲起兵了。

  一旦他開打,遼國的注意力就會被死死地吸在東北方向,渤海沿岸的海防就會空出來。

  他要在那個空當里擠進去。

  最遲今年秋天出兵,一舉拿下高麗,趁著遼國反應過來之前,把腳跟踩穩。

  然後緊接著,他要占據整個渤海沿岸,利用水軍的優勢建立進可攻、退可守的局面。

  到那時候,梁山就是一條橫在北方的楔子,誰也拔不掉。

  他收起地圖,轉過身來,目光穿過帳簾的縫隙,望向外面已經開始泛青的山坡。

  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芽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把那些念頭按進心底。

  還有一件事,無論如何,要儘量不暴露梁山。

  只要朝廷還不知道底細,他就能繼續趴在老趙家身上吸血。

  論富裕程度,遼金拍馬都趕不上大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