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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凌振上山

  董超薛霸最近生意很好。

  兩人坐在東京城外一家路邊茶棚里,各端著一碗涼茶,董超翹著腿,手指在碗沿上叩了兩下,咂著嘴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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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們感謝林沖,感謝高俅。誰能想到這兩個毫不相干的人,能給咱哥倆帶來這麼好的生意?」

  薛霸坐在對面,正拿筷子挑碗裡的茶葉梗,聽到這話也樂了,露出一口黃牙:「可不是嘛。以前一年到頭接不到幾趟活,如今倒好,排著隊來。高俅死了,連那開封府的文書都鬆快了不少,案子審完就判,判完就押,咱們只管跑腿收錢。」

  董超嘿嘿笑了兩聲,把茶碗擱下,伸手在懷裡摸了摸,那包銀子還在,沉甸甸地貼著胸口。

  他滿意地拍了拍衣襟,像是摸著自己的命根子:「走吧,這次還在野豬林?」

  他問隨意,像是問今天在哪兒吃飯。

  薛霸把茶碗底那點殘茶潑在地上,點了點頭:「嗯,還在那兒吧。再遠了,咱倆也累,腿腳跑斷了也不值當多那幾個子兒。再說了,野豬林那地方熟。」

  「嘿,」董超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骨頭縫裡發出咯吱的響聲,「這段時間掙是不少,各個出手都大方。就連開封府那幫人也吃了不少,上下其手,誰也不嫌錢多。」

  「那可不,」薛霸也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牢里病死的有多少?躺在草堆上等著文書下來就行,連路都不用跑。人家吃肉,咱倆喝湯,到時候把人結果了,搞個文書回來,開封府也不問那麼多。」

  他邊說邊從腰間解下一條布帶,隨手甩了甩。

  董超也知足了,把桌上的碗筷往旁邊推了推:「怎麼都行,反正都是跑一趟的買賣。有人出錢,咱就出力,乾淨利落,誰也不欠誰。」

  兩人邊說邊走,順著官道慢慢往北。

  身後跟著的凌振戴著重枷,他的囚衣已經磨破了袖口,露出底下青紫的淤傷,那是這三天路上董超薛霸「護送」的痕跡。

  凌振跟在後面,把兩人的對話聽清清楚楚,心裡頭一陣一陣地發冷。

  他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土路,嘴唇緊抿著,那恨意像一條蛇一樣在他胸口盤旋。

  他想起自己當初在工坊里,只顧埋頭造那些鐵炮和火器,以為朝廷需要他,以為憑著這身手藝能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可如今他才明白,朝廷要的是工具,不是你有多大的本事。

  他該跟那些人同歸於盡的,那些收了他銀子卻不辦事的監官、那些把他推進大牢的同僚、那些明知道他是冤枉卻還按了手印的判官。

  可他沒有,他總是心存僥倖,以為自己不會淪落到和林沖一樣的下場。

  結果呢?

  他如今連林沖都不如。

  林沖敢殺高俅,敢拼了命地逃,而他凌振,連推開身後這兩個差役的力氣都攢不出來。

  他又抬起頭,四處看了看,那雙眼睛在路邊的樹叢里、土坡後面、遠處的村莊屋頂上掃了一圈又一圈。

  他記那個在牢里跟他說話的人,那人說「等著出城就行」。

  他攥著這句話跟攥著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樣,從開封府一直攥到了這裡。

  可這一路上,什麼也沒發生。

  每次他回頭張望,都只有灰白的官道和空蕩蕩的田野。

  他有時候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也許那晚是他被打糊塗了,也許是夢裡有人跟他說話,也許是那包銀子是他自己藏在鞋底忘了拿出來。

  可那包銀子還在,他一直沒舍花,藏在貼身的布兜里,如今鼓鼓囊囊地貼著腹部,硌他有些疼。

  「二位,」凌振往前踉蹌了兩步,壓低了聲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恭順些,「小人家裡也有些家資,願意奉與二位,還請兩位饒我則個?」

  他這話說輕,帶著幾分哀求幾分試探。

  他外號叫轟天雷,在工坊里呼風喚雨,可到了這種境地,他知道自己那點火器手藝救不了命。

  他武藝普通,連董超薛霸這種下三路的差役都打不過,能指望的只有銀子。

  董超薛霸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董超先開口:「凌將軍說的哪裡話?我二人在說笑呢,說的不是您的事。」

  他拍了拍薛霸的肩膀,像是要證明自己話里的真城,「這一路上山高水長,慢很,不說點樂子,如何打發時間?您別往心裡去。」

  薛霸也湊過來,一臉無辜地補了一句:「就是就是,咱們哥倆就是嘴碎,沒別的意思。您老歇著,歇著。」

  凌振如何肯信?

  他咬了咬牙,聲音又低了幾分:「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我這次刺配的是沙門島,去了也是九死一生。還請二位高抬貴手。」

  他話還沒說完,薛霸的臉就沉了下來。

  他站住腳,轉過身來,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凌振的鼻子,嗓門又粗又響:「哼!看你平常也是朝廷官員,如何能說出這種話來!要是朝廷都是你這種目無法紀的,這天下還如何治!」

  他站在那裡,衣襟因為動作敞開了半邊,露出裡頭汗津津的裡衣,可他那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倒像是真的在訓斥一個知法犯法的犯人。

  董超在旁邊看愣了。

  他圍著薛霸轉了兩圈,嘖嘖稱:「行啊,你小子,這幾句話說有氣勢,什麼時候學的?」

  薛霸收了架勢,咧嘴一笑,意地撣了撣袖口:「嘿嘿,咋樣?要是第一次見面,是不是就被唬住了?」

  他又擺了一個更誇張的姿勢,右手叉腰,左手前伸,挺著胸脯,像是縣太爺升堂,「我這可是專門練的,你看見剛才的動作沒?語氣、動作,缺一不可。」

  董超看眼熱,湊上去拍了拍薛霸的肩膀:「我也要學,教教我。」

  薛霸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官道上格外響亮:「那可不行!咱倆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哪能都一樣?都跟你一樣,誰唱白臉去?」

  董超不樂意了,抱著胳膊:「以前咱倆可都是輪流著來的。這次你唱紅臉,下次就該你唱白臉了。你要是不教,下次我就裝孬,讓你一個人演全套。」

  兩人竟然就在官道上為了一個「表情和語氣」開始拉扯起來。

  凌振站在一旁,看著這幅場面,嘴皮子微微顫抖著。

  他忽然覺這世界實在太荒謬了,他這樣一個給朝廷造鐵炮火器的人,居然被兩個差役耍團團轉。

  人家根本就不怕他把話傳出去,因為他凌振要死。

  三人又沿著官道走了三天。

  路越走越偏,兩旁的村落漸漸稀疏了,田野變成了荒地,荒地變成了密林。

  腳下的土路也窄了許多,坑坑窪窪的,車輪印子被野草蓋了大半。

  來到一處樹林前,董超停下了腳步。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密密匝匝的樹冠,日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斑點點的光影。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扭頭問薛霸:「這裡叫什麼?」

  薛霸也站住了,拄著那根防身的木棍喘了口氣。他望著林子深處那條若隱若現的小路,又回頭望了望來路,遠處的官道已經看不太清了。

  「野豬林還走好幾天呢,」薛霸小聲嘟囔了一句,又像是說給董超聽,「早死晚死都是死,何必折騰咱兄弟倆。」

  董超也有點累了。

  他這半年跑了好幾趟,腿上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把凌振往樹根下一推,隨口說道:「無名無姓,現在私下裡也無人知道。」

  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這地方夠偏僻,不用再趕去野豬林了。

  兩人這幾天沒少折騰凌振。

  拳打腳踢都是日常。

  那些武將平日裡威風凜凜,可一戴上了枷鎖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溫順像養熟了的狗。

  董超想不通,薛霸也想不通,可他們也沒多想,反正都是要死的人,管他什麼脾性。

  「凌將軍,」董超拍了拍手,在路邊的石頭上坐了下來,擺出一副悠閒的樣子,「我要去前面買點吃的,你在這裡歇息片刻。」他朝薛霸使了個眼色。

  薛霸心領神會,從腰間解下那根粗麻繩,幾步走到凌振面前,笑呵呵地說:「將軍莫怪,這是規矩。把你綁在樹上,我要去小解。」

  凌振低著頭,沒有吭聲。

  他的目光落在腳邊的草葉上,一動不動,像是沒聽見一樣。

  可他的手在袖子底下微微攥了攥,指節泛白。

  薛霸湊過去,繩子朝凌振的手腕上繞去。

  就在這時,凌振冷不丁地一腳踹了出去,那一腳又狠又准,正中董超的胸口。

  董超正蹲在路邊解行囊,沒有防備,被這一腳踹了個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行囊散了一地,乾糧和碎銀子滾進草叢裡。

  「該死的!居然還敢反抗!」董超捂著胸口爬起來,臉色漲紅,指著凌振罵道。

  薛霸見凌振掙脫了半邊繩子,掄起手裡的木棍就打了過去。

  凌振雙手還卡在枷鎖里,舉起雙臂一擋,啪的一聲,木棍砸在木枷上,斷成了兩截。

  凌振借著那一擋的力道猛地轉身,扭頭就朝林子深處跑去。

  枷鎖在胸前晃蕩著,每跑一步都撞胸口生疼,他不管不顧地往前沖,樹枝刮過臉,草根絆住腳,他全都顧不上。

  沙門島,那地方誰愛去誰去,反正他是不去!

  既然註定要死,還不如搏一把!

  可他帶著枷鎖,兩條腿被鐵鏈捆著,又如何跑過後面的董超薛霸?

  這一路上他都沒吃飽過,兩條腿早就軟了,跑出不過幾十步便喘不上氣來,眼前一陣陣地發花。

  腳步聲在身後越來越近,粗重的喘息和罵罵咧咧的喊聲也越來越響。

  「跑!你跑!今天老子非打斷你的腿!」董超的聲音像鈍刀一樣刮過來。

  凌振腳步一亂,踩進一個坑裡,整個人朝前撲了出去,摔在厚厚的落葉堆里。

  他翻過身來,看著頭頂密密匝匝的樹冠和從縫隙里漏下來的碎光,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胸腔里那顆心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董超薛霸追了上來,一左一右地站在他面前,臉上的表情又凶又急。

  薛霸彎腰就要去拽他的衣領。

  就在這時,

  呼啦啦!林子兩側的灌木叢里猛地竄出來十幾條人影。

  那些人穿著雜色短褐,手裡提著朴刀和短棍,腳步又急又穩,眨眼間就把董超薛霸圍在了中間。

  他們步伐一致,誰也不擠誰,也不說話,只是用眼神壓著兩個人。

  董超薛霸反應倒快。

  兩人二話不說,膝蓋一彎,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董超手忙腳亂地從腰間摸出行囊里的銀子,雙手捧著舉過頭頂,聲音又急又顫:「諸位好漢,我等是開封府押送差人,還請高抬貴手!」

  他的銀子在日光下晃著光。

  他做這一行久了,知道規矩,破財免災。

  遇到剪徑的,給錢走人。

  眼下對方這麼多人,拿刀的姿勢像行伍出身,出手的動作沒有半點猶豫,他就知道這銀子給出去。

  時遷從一棵老槐樹的樹杈上跳了下來,靴子落在鬆軟的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響。

  他輕輕捋著自己的鬍鬚,慢悠悠地踱到董超面前,低頭看著那個跪在地上、雙手捧著銀子發抖的差役,臉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二人倒是懂事。」

  董超抬著眼偷瞄他,見他身上不像毛賊,腰間的刀是正經鐵匠鋪子打的,靴子也是厚底的,不像是臨時起意的草寇。

  他心裡咯噔一下,更不敢多話了。

  薛霸在旁邊陪著笑,膝蓋在地上挪了挪:「那是,那是,知道大王們的規矩。大王們要什麼,儘管拿去,只求饒命。」

  時遷輕笑一聲,蹲下來,湊近了看著薛霸的臉,那雙眼睛在他的臉上掃了一圈,然後緩緩開口:「不過,我更喜歡你大義凜然的樣子。再給我表演一番。」

  薛霸的臉一下僵住了。

  他的嘴巴張了張,喉嚨里像卡住了什麼東西。

  他在官道上那副叉腰指人的架勢,那句「朝廷要是都你這種目無法紀的」的訓斥,此刻像一塊燒紅的鐵一樣烙在他身上。

  他臉上的肌肉抽了兩下,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跪在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董超反應快,額頭往地上磕,咣咣地響著:「大王,大王!小的們就是奉命行事,不敢不做!不做,我等回去交不了差啊……」

  他一邊說一邊磕頭,額頭上沾了泥土和枯草。

  他心裡明白,對方這架勢不是過路的大王,怕是一路跟過來的。

  凌振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被兩個梁山兄弟攙扶著。

  他喘著粗氣,目光落在那個人身上,那個站在樹下、手捻鬍鬚的瘦削漢子。

  他認那張臉,就是在開封府大牢里隔著鐵欄跟他說話的那個人。

  他渾身一顫,猛地推開攙扶他的人,翻身拜倒在地,額頭觸地,聲音又啞又亮:「多謝恩公救命之恩!」

  時遷轉過身來,彎腰伸手把凌振從地上攙了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凌將軍快快請起。這一路受委屈了。」

  他拍了拍凌振肩上的土,然後扭頭,目光重新落回董超薛霸身上,聲音冷了幾分:「這兩人,你準備怎麼處理?」

  凌振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董超薛霸身上,那兩個方才還在他面前嬉笑怒罵、把他當畜生一樣趕著走的人。

  薛霸滿臉是灰,董超額頭磕出了血印子,兩個人跪在那裡,身子縮成一團,像兩條被雨淋濕的狗。

  他猶豫了。

  他的手攥了攥,又鬆開。

  他只想保命,卻沒想過殺人。

  那根弦在他腦子裡繃了太久,如今突然松下來,反倒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時遷見他臉色猶豫,沒有多說什麼。

  他從懷裡掏出一隻精巧的小弩,銅製的弩身磨發亮,弦繃緊緊的。

  他把弩托在掌心裡,對準了跪在地上的董超,聲音不高不低:「你也別怪我,我也是奉命行事。」

  話音未落,他的手指扣動了扳機。

  噗嗤,

  弩箭無聲地飛出,正中董超心窩。

  他張了張嘴,想要叫,聲音卻只從嗓子眼裡擠出一絲氣音,然後身子猛地一歪,朝旁邊倒了下去,手掌還保持著伸出去的樣子,指縫裡沾著泥。

  時遷拉動弓弦,重新上了第二支弩箭。他把弩遞到凌振面前。

  弩身冰涼,箭尖在日光下泛著一點寒光。

  凌振低頭看著那隻弩,又抬頭看了看地上的董超,再看了看跪在旁邊抖成一團的薛霸。

  薛霸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那支箭頭,想說饒命的話,卻被喉嚨里的恐懼堵住了。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膝蓋下的泥土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大片。

  凌振伸出那隻還在發抖的手,慢慢握住了弩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