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榮報仇之後,吳用沒有閒著。
他站在劉高那座宅子的院子裡,靴尖踢了踢地上散落的酒菜和碎瓷片,然後一揮手,身後的十幾個梁山士兵便散開了。
有人鑽進屋裡翻箱倒櫃,有人撬開牆角那隻上了鎖的木箱,有人順著樓梯上了二樓翻查臥房。
不多時,一箱箱銀錠、一卷卷綢緞、一盒盒首飾便從各個角落裡被搜了出來,在院子的石板地上堆了滿滿一片。
那些金銀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黃澄澄的光,綢緞的顏色像剛染出來的一樣鮮亮,邊角還帶著壓痕,像是還沒來及穿用。
吳用蹲下身,伸手拈起一塊銀錠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帶著一絲滿意的弧度。
劉高在清風寨颳了這些年,搜颳倒是乾淨利落,這些錢財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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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清風寨無人敢攔。
寨門兩側的牆頭上,幾個兵卒縮在垛口後面,探頭探腦地看著院子裡那些搬東西的人影,誰也沒有上前一步。
花榮提著那杆還帶著血漬的槍,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那些人便又把腦袋縮回去了。
一行人收拾停當,退出清風寨,沿著官道朝著清風山方向走去。
馬車上的箱籠堆滿滿當當,車輪碾在土路上壓出兩道深溝。
花榮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背上的傷口在顛簸中一陣一陣地抽著疼,他的腰板卻挺比方才直了些。
到了清風山腳下,宋江勒住了馬。
他沒有跟著上山的打算,勒馬站定在山道入口處,目光落在花榮臉上,聲音裡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東西:「賢弟,到了梁山,凡事多上心。這次是真的沒有退路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最深處掏出來的,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花榮翻身下馬,站在宋江面前,身體還帶著傷,抱拳說道:「哥哥放心,小弟明白。」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容錯空間了。
第一次是他父親去世,家裡沒了頂樑柱,他一個半大的少年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不知道明天該怎麼過。
還好那時候他遇到了宋江,那個黑矮的押司替他操持了後事,又替他找門路補了差事,在他最難的時候拉了他一把。
從那以後,宋江在他心裡,既是兄長又是父親,是他這輩子最信過的人。
第二次就是這次,仍舊是宋江跑前跑後、四處求人,把他從青州大牢里撈了出來。他花榮欠宋江的,還不完。
「哥哥回去,也要小心,」花榮雙眼含淚,聲音有些發啞,「等我這邊站穩腳跟,就告知哥哥。」
他的目光落在宋江那張黝黑的臉上,又移開,望著遠處的山道,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人終究要學會自己長大,只是這個過程太過痛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還殘留著牢房裡鐵鏈勒出來的痕跡,可又比從前多了些什麼。
宋江長嘆一口氣,走上前緊緊抱住了花榮。
兩個人在山道口站了好一陣,誰也沒有說話。
宋江的胳膊箍著花榮的肩膀,用力按了按。
他心中不知道該說什麼,花榮這樣的武將,武藝高強、將門出身、在清風寨守著邊境這麼多年,居然都不到朝廷的重用,
那朝廷到底需要什麼樣的人?
他鬆開手,後退兩步,轉頭看向吳用:「加亮兄,我這弟弟就拜託兄長照顧了。該打打,該罵罵,日後就當做親弟弟使喚。」
他說很鄭重,目光裡帶著一種難的坦誠。
吳用站在一旁,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公明兄,回去好好想想,你覺我吳用是傻子嗎?」
說完,他沒有等宋江回答,轉身朝山上走去。
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很快便消失在山道拐彎的密林後面。
宋江呆呆地站在那裡,望著吳用消失的方向,反覆琢磨著那句話裡頭的味道。
吳用傻嗎?
不傻。
要是傻子,也不能把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
可正是因為他聰明,他才選了梁山。
那梁山到底有什麼?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營帳里張山說過的話,想起吳用說「為自己效力不好嗎」時的眼神,想起那些盤踞在山寨里、卻比官軍更像官軍的精兵。
還有石勇,為何一去不復還,連個信也沒有?
這些疑問都深深地在宋江腦海里扎了根,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冒出頭來。
他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清風山的方向,然後撥轉馬頭,朝著鄆城縣的路慢慢去了。
吳用領著花榮上了山。
山道上新砍的木樁和還沒幹透的樹脂氣味混在一起,兩側的密林里偶爾有人影晃動,那是放哨的伏哨。
花榮跟在吳用身後,目光掃過那些隱蔽的哨位和山道轉折處的防禦工事,心裡頭默默掂量著,這座山的布置,比清風寨嚴整了不知道多少。
花榮在清風寨外一看到史進,便認了出來,那個在清風山上剿匪時冒充禁軍騎兵的年輕人,就是眼前這個。
他在那一刻什麼都明白了,剿滅清風山賊寇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禁軍,而是梁山人馬。
花榮快步往前走,穿過寨門,目光在營地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座大帳門前。
那個穿青袍的人正站在帳門口,背著手。
花榮幾步上前,翻身拜倒在地,額頭觸地,聲音又沉又穩:「多謝寨主救命之恩!」
他的額頭抵著泥土,肩膀微微繃著。
從大牢里出來到現在,他還沒好好謝過那個真正做主的人。
宋江出力了,可真正把他從青州大牢里拉出來的是梁山。
吳用出力了,可吳用的背後站著的還是這個人。
張山彎腰伸手,把花榮從地上攙扶起來:「花將軍請起。你現在身體欠佳,暫時回梁山修養些時日。」
他的話說平和,沒有多餘的客套。
花榮直起身來,站直了腰板:「多謝寨主。花榮身體尚可,歇息幾天即可,不用返回休息。」
他剛上山,如何敢休息?
剛才殺劉高能殺,殺其他人就不行了?
再說了,不跟在寨主身邊,如何知曉梁山各種事宜?
他花榮不能欠著別人的恩情還心安理地躺著。
張山沒有勉強,輕輕點了點頭:「那就在清風山休整幾日。」
他轉過身,朝帳內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側頭對花榮說了一句:「有什麼不懂的,問吳用。先看看,別急。」
花榮站在原地,看著張山的背影消失在帳簾後面,又扭頭看了看吳用。
吳用朝他微微點了點頭,那眼神裡帶著一種「先看著」的意味。
花榮便收了聲,
沒有再多問。他把那些疑問壓進肚子裡,跟在吳用身後,朝營地東邊安排給他的那頂小帳走去。
如今三山平定,清風山、桃花山、二龍山都被梁山收入囊中。
張山手頭的事情還有很多。
接下來的路,比打三座山要難走多,可對他來說,也是一個挑戰。
另外一邊,東京城裡,時遷正在街巷間快步穿行。
汴河兩岸的柳樹已經發了新芽,細長的枝條垂在水面上,被風一吹搖搖晃晃的。
橋頭的茶館、酒肆、雜貨鋪子一家挨著一家,鋪子門口的小二扯著嗓子吆喝,人群在石板路上擠擠挨挨地走。
時遷混在這些人裡頭,毫不起眼,可他心裡頭的那根弦一直繃著。
凌振已經判了,明日出城。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帶進京城的幾十個人,除了準備明日動手的二十個人,其餘的都被他分散到各個角落裡去了。
有的在城門口擺了個修鞋攤子,天天盯著城門洞裡的動靜;
有的混進了腳行,跟那些挑夫一起等活干;
有的在一家酒樓里做了跑堂,端茶送水的時候把耳朵豎比什麼都尖。
還有幾個兄弟直接投了城西的潑皮幫,那些潑皮里有些是當年跟著張山的老兄弟,這次時遷借著帶銀兩和帶口信的機會,把他們重新連上了線。
。至於寨主的事,時遷沒有多說,只說在外面做生意,混還不錯。
那些老兄弟也沒有多問,有人把信疊好揣進懷裡,拍了拍時遷的肩膀,低聲說了句「有用著的地方,隨時來喊」。
凌振的事,時遷已經打探清楚了。
明日一早,人從開封府出發,沿官道往東走,刺配沙門島。
押解的差役還是兩個,董超薛霸。
這樁案子在開封府算不上什麼大案,上面的人不在乎,下面的人也不上心,正是下手的時機。
時遷蹲在城門口一家茶棚的條凳上,端著一碗粗茶,碗沿擱在嘴唇邊上,目光透過升騰的熱氣,盯著城門洞裡的動靜。
陽光從門洞裡斜斜地照進來,在石板路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線,像是一道看不見的門檻。
「頭領,」一個扮做挑夫的兄弟快步走過來,放下擔子,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剛才牛二被人殺了。」
時遷手裡的茶碗頓了一下。他放下茶碗,拇指在碗沿上抹了一道:「誰殺的?」
「青面獸楊志。」來人說道。
時遷一愣。青面獸楊志,這個名字他在梁山上聽過不止一次。
欒廷玉在祝家莊的時候提起過這人,說楊志武藝高強,槍法刀法都是上乘,只是時運不濟。
林教頭也認他,提起來的時候還搖了搖頭,說了句「那是個被耽誤了的人」。
時遷站起身,把幾文茶錢擱在桌上,朝身旁的兄弟一擺手:「走,隨我一起去看看。」
兩人腳步飛快地穿過兩條街,拐過一座石橋,遠遠就看見橋頭聚了一圈人。
外三層里三層地圍著,有人踮著腳伸著脖子往裡頭看,有人交頭接耳地議論。
空氣里飄著一股鐵鏽似的腥氣,混著橋下汴河水的潮味,嗆人嗓子發緊。
時遷推開人群擠到前面,牛二已經倒在青石橋面上,身子歪著,一隻手還伸著,指節蜷曲。
他胸口的衣裳洇開了一大片暗紅色,已經不再往外滲了,像是一塊干透了的舊布。
他的眼睛睜著,望著頭頂那片灰藍色的天,像是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怎麼就沒了。
那口刀擱在旁邊的案板上,鞘身泛著暗沉的銅色,刀柄纏著舊布條。
刀刃上沾著沒幹透的血,在日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楊志站在幾步開外,懷裡抱著那口刀,肩背寬厚,骨架粗大,可那張臉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鬱結。
他的目光落在橋面的石板上,像看著什麼很遠的東西,又像什麼都沒看。
周圍人的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時遷往前擠了兩步,側過身,壓低聲音:「楊提轄,還不快跑!」
他的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楊志的眼睛動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了時遷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怪異的平靜,像是一口氣吊了很久,終於鬆開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跑?這天下之大,還有楊志的容身之所嗎?」
他這話說輕,卻像是把所有力氣都卸乾淨了。
時遷抿了抿嘴,壓低了嗓子又說了一句:「祝家莊附近有個梁山,不妨去試試?」
「哼!」楊志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中了,「洒家是武舉出身,先祖更是功名赫赫,封侯拜相,你讓我從賊,是何居心!」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被踩了尾巴的惱怒,握著刀鞘的手指緊了緊。
時遷臉色也變了,往前邁了一步,不退反進:「那又如何?你現在是何模樣?你家先祖再威風,能替你擋刀擋箭?能替你吃飽飯穿暖衣?」
他越說越快,像是把那些在肚子裡憋了很久的話一口氣倒出來,「別說你楊家了,唐朝李家、漢朝劉家、秦朝贏家,今在何處?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想要功名富貴,憑的是手裡的本事,不是祖上的名頭!」
楊志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反駁,可話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握著刀柄的雙手上,指節泛白。
那雙手布滿老繭,練了半輩子的刀法槍法,可到頭來那雙手上攥著的,只有這一口傳了幾代的刀。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可楊志的本事不差啊……」
「嗯,」時遷緩了口氣,聲音又冷又穩,「那你想想,為何不用你?你先祖為何不給柴家賣命?」
楊志渾身一震,眼睛猛地睜大了一些。
他想起了趙匡胤怎麼從柴家手裡接過江山,想起了那些跟著趙匡胤打天下的人,有幾個不是從前朝倒過來的?
賣主求榮的封侯拜相,忠心不二的反而被一腳踢開。
這世道,什麼時候公道過?
汴河水在橋下慢慢地流著,渾濁的浪頭翻過水麵上漂浮的枯葉和雜物,又沉下去。
楊志站在橋頭,一動也不動。
那幾個巡捕已經從巷口跑出來了,鐵鏈在地上拖著,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他們衝到楊志面前,鐵鏈往他脖子上一套,他也不掙扎,任那冰涼的東西貼上皮肉,繞了兩圈,又在手腕上纏了一道。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時遷,那裡頭翻湧著的東西,像是被攪渾了的水,什麼也看不清楚。
「走,跟我們去開封府。」巡捕推了他一把,他踉蹌了一下,又站穩了,一步一步地朝橋下走去。
鐵鏈拖在青石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午後安靜的街面上格外清晰。
圍觀的人群讓開一條路,有人還在議論,有人已經散了。
時遷站在橋欄旁邊,目送著楊志被押遠了,那身影在日光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
該說的說了,到時候再去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