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榮從牢里出來了。
陽光落在臉上的時候,他眯了一下眼睛,那張被牢里的潮氣和血污泡了許久的臉,在日光下顯格外蒼白。
他站在大牢門口,身上的囚衣還沾著乾涸的血跡和發黑的霉斑,腳踝上的鐵鏈剛被卸掉,上面留著一圈勒出來的深痕。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瘦了一大圈,指節突出,指甲縫裡嵌著牢房牆角的塵土。
可他還活著,還能站在這青州府的日光下,還能聞到街巷裡飄來的炊煙味和牲畜的臊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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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榮深吸了一口氣,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咽了回去。
事情並沒有就此了解。
慕容彥達站在牢門口,雙手背在身後,腰板挺筆直。
他的目光在花榮身上掃了一圈,又移開了,像是看一件已經處理好了的公事。
他清了清嗓子,帶著一種重新拿回主場的從容:「花將軍,本官已經查清,此次純屬劉高誣陷。」
他說完,扭頭看了吳用一眼,臉上浮起一絲討好的笑意,語調又軟了幾分:「清風寨位置重要,是青州的屏障。不知花將軍是否願意再回清風寨,擔此大任?」
他這話說冠冕堂皇,像是在給花榮一個重新證明自己的機會。
可花榮站在日光下,攥著衣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沒有立刻答話。
他的目光投向吳用,個穿著湖藍色綢袍的人,此刻正神色不變,依舊不慌不忙,像是這一切早就跟他算好了一樣。
宋江臉色變了。
他站在後面的台階下面,他是知道內情的,花榮被關進牢里,被拷打皮開肉綻,都是慕容彥達授意的。
如今這人面不改色地說「查清」了,仿佛自己從未做錯過什麼。
能夠救花榮出來已經是萬幸,現在慕容彥達為了交好吳用,居然仍舊讓他當知寨。
宋江的目光在慕容彥達和吳用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嘴唇緊抿著,沒有開口。
花榮愣住了。
他的腦子在牢里待了那麼久,還有些轉不過來。
他不知道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那個幾天前還要置他於死地的知府,如今居然親自把他放出來,還要讓他官復原職。
他下意識的反應是看向宋江,想從自家大哥的臉上找到什麼指引。
宋江站在後面,輕輕搖了搖頭。
動作不大,可那一下已經足夠了。
花榮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又低又慢,像是在扯著一張繃緊了的弓弦:「下官……身體不適,想暫時修養些時日,還請知府恩准。」
他這話說滴水不漏。
以身體為由,暫時沒有直接拒絕,既沒有駁慕容彥達的面子,也沒有給自己留下什麼把柄。
慕容彥達聽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復如常,只是那笑意淡了些。
就在這時,吳用在一旁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像是順手替花榮擋了一道風:「多謝慕容知府好意了。這青州的賊寇我等已經清理乾淨,也算是還了青州一片淨土。」
他把話題輕輕撥開了,不聲不響地接住了慕容彥達那番好意。
慕容知府見吳用這麼說,心裡頭還惦記著後續要酒的事,連忙笑著把那點不快蓋了過去,語氣比方才熱絡了幾分:「那就先讓花將軍修養些日子。此次劉高誣告,著實可惡,我已查明,明日就派人去清風寨抓那廝進大牢。」
他不能不表示。
特使還在一旁站著呢,他總拿出點姿態來。
劉高的罪狀不用自己費心去找,他夫人這些天已經陸陸續續說了很多。
這世道,當官哪有不貪的,多多少少罷了,光是劉高在清風寨那些年刮的地皮,就夠他蹲上好幾年大牢了。
吳用笑笑,神色如常,像是那些事都不值一提:「這些青州的事宜,慕容知府自己做主即可。我還要帶花榮回去養傷。」
「對,對,」慕容彥達連連點頭,臉上掛著笑,「先養傷,先養傷。」
吳用沒有猶豫,轉身就走。
花榮跟在他身後,腳步虛浮,可每一步都踩很穩。
出了青州府的城門,上了等在城外的一輛馬車,車廂里的木板硌著他身上的傷處,他卻感覺不到疼了。
帘子放下來,把城外灰黃的田野和遠處的山影遮在視線之外,他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聽著車輪碾過土路的吱嘎聲,像是隔了一輩子那麼遠。
離開青州,花榮才覺呼吸順暢了些。
他睜開眼,目光從車廂頂上的布幔上收回來,落在宋江身上。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哥哥,到底是怎麼回事?」
宋江連忙坐近了些,聲音又低又急:「賢弟,這位是梁山的吳用先生。是我找上梁山,拜託他們救你出來的。你還不趕快謝恩?」
他的話說又快又緊,像是怕花榮問出更多的問題來。
花榮掙扎著從馬車上坐起來,掀開車簾,翻身就要跪下去。
他的動作牽扯到腰間的鞭傷,疼他眉頭皺了一下,可他還是咬著牙跪住了:「花榮多謝救命之恩。」
「行了,」吳用伸手攙住了花榮的胳膊,力道不重卻很穩,「趕快躺著吧。你身上傷還沒好,別扯著了。」
他把花榮扶回車廂里,然後像是隨口問了一句,「不知花將軍日後去往何方?」
宋江在一旁聽著,目光沉了幾分。
他現在對吳用有些畏懼。
因為他看不透吳用的招式,方才在青州府衙里那一番對話,換了他宋江去,他是絕對演不出來的。
冒充遼國特使,可以,你知道那邊的一些情況吧?
還知道曾頭市那邊的情況。
最主要的是,人家手上有叫烈焰的酒,而這個酒真的是遼國皇帝在喝的東西。
這一切都像霧裡看花,讓人捉摸不透。
宋江忽然覺自己從前那些在縣衙里意的小算計,跟吳用這趟出手比起來,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
要是張山知道宋江心裡想的,肯定會誇他聰明,這就和後世的成功學自傳一樣,看起來都很簡單,都可以複製,其實中間隱去了太多關鍵的東西。
成功的人,不會告訴你他最核心的底牌是什麼。
現在吳用這麼一問,宋江如何不明白?
他連忙替花榮接話道:「賢弟,清風寨是回不去了。加亮先生並不是真的遼國特使,你先別問那麼多。等下接了家眷,你就跟著上梁山。」
花榮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篤定:「好,我聽哥哥的。梁山為了花榮的事擔此風險,花榮無以為報,願為梁山效力。」
他在牢里已經想清楚了。
這大宋的官場,他是混不下去了,沒有靠山,隨時隨地能被人拉出來當槍使,甚至無緣無故就被人陷害。
自己保不住自己,一家老小也保不住。
那些在牢里數著牆縫裡滲水聲的夜晚,他想明明白白,與其等著下一次被人扔進大牢,不如換條路走。
「哥哥,」花榮側過頭,看向宋江,目光認真了幾分,「朝廷著實昏庸。公明哥哥,你也要想好退路,做好準備啊。」
宋江心中一動。
這話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扎了他一下。
這次事情對他的衝擊太大了,他要回去好好想想。
他點了點頭,聲音又低又沉:「嗯,我心裡有數。」
他那顆一直往上爬的心,第一次發生了動搖。
馬車輪子碾過一段石子路,車廂顛簸了一下,窗外的田野在帘子縫隙里一閃而過。
眾人行到清風寨前十里處,前面官道上出現了黑壓壓的一隊人馬。
領頭兩人騎著高頭大馬,一人身形挺拔、持槍在手,正是史進;另一人面色沉穩、勒馬而立,是王進。
兩人身後跟著五百精兵,列陣齊整,旌旗在午後的風裡獵獵作響。
「軍師,我等特在此處接應。」史進催馬上前幾步,朝吳用抱了抱拳,聲音裡帶著幾分趕過路的喘意。
原來吳用在來青州之前同時派人回了梁山,讓寨主派五百兵馬接應。
張山收到信,沒有耽擱,當即讓王進和史進領兵前來。
五百人沿著官道一路疾行,趕在吳用等人前面到了清風寨附近,便在十里外的岔路口停下來等候。
吳用撥轉馬頭,看向馬車裡的花榮,臉色鄭重了幾分:「花將軍,我梁山奉行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清風寨就在眼前,劉高就在裡面。你是等著慕容彥達替你報仇,還是自己親自去報?」
他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花榮的耳朵里。
花榮的眼睛登時紅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眼眶裡燒了起來。
他恨慕容彥達是非不分,更恨劉高那個陰險卑鄙的小人,
是他遞的狀子,是他捏造的罪名,是他把他花榮推進了大牢。
那些鞭子打在背上的時候,那些鐵鏈纏在腳踝上的時候,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這個名字。
「某親自報仇。」花榮咬著牙說道,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狠。
宋江站在一旁,沒有出聲。他在心裡頭長嘆了一口氣,不不佩服吳用做事的高明,
殺了劉高,讓花榮出一口惡氣,更是斷了花榮自己的後路。
這事做完,花榮就算想回頭也沒地方回了。
這跟投名狀沒什麼區別。
可人家做自然,做仗義,像是在替花榮主持公道,而不是在拉他下水。
宋江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又抬頭看了看花榮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
不多時,眾人來到清風寨外。寨門緊閉,牆頭上的幾個守兵探出腦袋來張望,看到花榮的那一瞬間,都是吃了一驚,
劉高回來之後說花榮勾結賊寇被抓進大牢里了,怎麼又出來了?
「開門!是我!」花榮騎在馬上,強撐著一口氣,聲音又響又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的腰背雖然疼發僵,可坐在馬上的姿勢還是那個武人的姿勢,脊樑挺直,下巴微揚,目光如刀。
花榮在清風寨待了這些年,雖說劉高排擠他,可那些守城的兵卒大半還是認他的。
他武藝高強,平日裡待人也算寬厚,有幾個親信雖然不在牆頭,但花榮這張臉就是通行證。
那些守門的寨兵猶豫了片刻,還是下意識地把寨門打開了。
「公明哥哥,」花榮扭頭對宋江說道,聲音還帶著那股子壓抑著的怒意,「還請你帶隊人馬去取我家眷。我去殺劉高,防止那廝跑了。」
他說完,也不等宋江答話,雙腿一夾馬腹,那馬便竄了出去,蹄聲急促地敲在青石板上,一路朝劉高的住所奔去。
宋江看著他的背影,知道自家兄弟這是不想讓他沾上殺人的事。
他攥了攥韁繩,沒有猶豫,撥轉馬頭朝另一條街去了。
吳用騎在馬上,看著花榮的背影漸漸遠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這一趟有兩個目的,最重要的目的,是震懾慕容彥達,讓他不敢再查這樁案子更多的底細。
用劉高的命去堵他的嘴,比任何承諾都管用。
至於替花榮報仇、讓他納投名狀,那是順手的事。
等到花榮真的上了梁山,接觸到了自家寨主,就會發覺自己之前那些念頭有多可笑。
花榮騎馬挺槍,來到劉高的住所前。
那是一處修整頗為體面的宅子,朱漆大門兩側各有一棵修剪圓潤的冬青,門楣上掛著「劉宅」二字。
守門的人還沒看清來人,花榮已經一槍挑開了門閂,鐵尖插進門縫裡一撬,木門便朝內彈開了。
馬蹄踏過門檻,在院子裡轉了一個圈,他翻身下馬,動作扯動了背上的傷口,可他的眼睛沒有眨一下。
劉高正在院子裡飲酒。
幾張矮桌拼在一起,上頭擺著酒菜和幾碟果子,幾個女子在一旁彈著琵琶唱曲。
他穿著一身錦袍,仰靠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隻青瓷酒杯,嘴角還帶著一絲酒後的笑意。
那些曲子彈婉轉綿軟,讓人想入非非。
突然,花榮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
劉高手裡的酒杯頓了頓,他看著花榮那張蒼白的臉、那雙通紅的眼睛,他的手指一松,青瓷酒杯脫手,在地上摔粉碎,酒水濺了一地。
「你……你怎麼出來了?!」
劉高從椅子上彈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被身後的矮桌絆倒。
他的聲音又尖又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來人啊!來人啊!」
這個時候,如何會有人來。
梁山士兵早已從宅子的前後門圍了進來,把整個院子堵水泄不通。
那些彈琵琶的女子嚇縮在牆角,抱著琴,大氣不敢出。
院子裡只剩下劉高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石板地上,手還在空中胡亂地揮舞著。
花榮沒有多說話。他提著槍,一步一步地朝劉高走去。靴子踩在青磚地上,每一步都踩很實,像是要把這些天在牢里積攢下來的每一個日夜都踩進地里。
槍尖拖在地上,在青磚上劃出一道細長的痕跡。
「狗賊,」花榮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撈出來的,「去死!」
他不願再多說一個字。
跟這樣的人說太多,那是浪費自己的感情。
他一槍直刺而出,又快又准,槍尖穿過劉高倉促抬起的手臂,正中胸口。
鐵尖破開皮肉和肋骨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噗嗤——
劉高悶哼了一聲,身子僵住,雙手還舉在半空中,像是要抓住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花榮抽出槍尖,鮮血順著槍桿往下淌,滴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猶不解恨,對著劉高的胸口、咽喉又連刺了兩槍。
噗嗤,噗嗤,每一下都帶著一股子壓抑了太久的東西。
劉高再也動彈不了。
他倒在青磚地上,兩隻手還伸著,手指微微蜷曲,像是要抓住最後一點什麼。
血從他身下的石板縫裡慢慢滲開,在光下顯格外刺目。
花榮站在院子裡,看著地上那具不再動的屍體,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的槍尖還滴著血,滴在青磚上,一聲接一聲,像鐘漏里落下的水。
他仰起頭,望著頭頂那片灰藍色的天,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憋了很久的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