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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花榮是我們的人

  吳用一行人在城門關閉前的最後關頭進了城,

  街上的行人不多了,兩旁的店鋪大半已經上了門板,只有幾家酒肆還亮著昏黃的燈光,透出猜拳行令的嘈雜聲。

  吳用騎著馬走在前面,目光四下掃了掃,然後在一家客棧門口勒住了馬。

  那客棧門面不大,可門口掃乾淨,裡頭透出的燈光也算亮堂。

  宋江翻身下馬,動作比吳用慢了幾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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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眉頭從進城的那一刻起就沒鬆開過,目光不安地掃過街角那些模糊的影子,像是怕哪個角落裡會突然冒出什麼人來。

  吳用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店小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不緊不慢地朝里走去:「住店,要幾間上房,馬餵好料。」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淡,腳步也不急,穩穩地跨過門檻,在二樓靠窗的位置要了壺茶,慢悠悠地喝了起來。

  和吳用神情悠哉相比,宋江就焦躁了許多。

  他從進了房間就沒坐下過,一會兒走到窗前往外望兩眼,一會兒又折回桌邊坐下,端起茶碗也不喝,捏在手裡轉來轉去。

  他把茶碗放下,又站起來,走到門邊,手按在門框上,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敲門。反覆了幾個來回,連他自己都覺有些可笑。

  「公明兄,」吳用端著茶碗靠在椅背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要是怕,就在酒店等我。」

  宋江擠出笑臉來,那笑容僵在臉上,比哭還難看幾分:「這如何使?花榮畢竟是我兄弟。」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發緊,像是在說服吳用,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吳用翹著嘴角,緩緩點了點頭,像是在品味他這句話里的分量:「好。到時候還請公明兄站在一旁,不要出聲。」

  他的話說輕飄飄的,可那語氣里分明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

  宋江羞愧地點了點頭,目光低垂下去,落在自己那雙沾了灰土的靴尖上。

  他知道,吳用這是怕他出簍子。

  在鄆城縣衙里待了那麼多年,他這張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連時文彬那樣的人都吃定。

  可今夜站在青州府的客棧里,他忽然覺自己那張嘴好像不管用了,

  因為吳用用的那些話術,是他壓根沒見過的東西。

  次日清晨,陽光從窗紙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光斑。

  吳用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睜開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緊不慢地起身,先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脖頸,才慢悠悠地穿衣束帶。

  他從隨身的箱籠里取出一件嶄新的湖藍色綢袍,抖開,對著窗邊微弱的銅鏡仔細系好腰帶,又在腰側掛了一枚成色極好的玉佩。

  頭髮用木簪攏起來,鬢角理一絲不亂,整個人打理清清爽爽,才推門下了樓。

  世間小人太多,捧高踩低、只看外表的數不勝數。

  特別是在官場,更是如此。

  吳用在縣衙里待了大半年,把這一套看透透的,那些人看人先看衣裳,聽人先聽名頭,只要這兩樣撐住了,哪怕你話里有些岔子,他們也會自己替你找補回來。

  宋江已經在樓下等了好一陣了,桌上的茶水添了三回,他已經喝了滿肚子涼水。

  他看見吳用從樓梯上走下來,愣了一下,

  他從未見過吳用穿成這樣。那身湖藍色的綢袍子襯他整個人精神了幾分,腰間的玉佩隨著腳步輕晃,反射著窗外的日光,像一小塊碎銀子在跳動。

  「走吧。」吳用朝門口抬了抬下巴,率先邁步走了出去。

  吳用領著一行人來到青州府衙外,站定在正門前的石階下面。

  他負手而立,衣袍被早上的風吹微微飄動,目光平靜地落在門楣上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東西。

  身後的士兵快步上前,靴子踩在石階上噔噔響了幾聲,站在守門的差役面前,聲音又冷又硬:「我家主人乃是曾頭市那邊的特使,有事找慕容知府。」

  那守門的士兵一愣,臉上帶著幾分茫然:「曾頭市?」

  他在這府衙門口站了好幾年了,聽過的名頭不少,哪個縣的知縣,哪個衛所的指揮,哪個大戶人家的管事,可曾頭市這個名字,他還是頭一回聽到。他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回絕。

  「隸屬遼國。」梁山士兵冷聲喝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硬,「慕容彥達知道。速速去通報,不延誤。」

  那個「遼國」兩個字一出口,守門士兵的臉色就變了。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目光在吳用身上飛快地掃了一眼,那身湖藍色的綢袍、腰間的玉佩、那副不急不躁的氣度,

  他連忙轉身,小跑著朝府衙深處奔去,靴子在青磚地上踏出一串急促的回聲。

  宋江在一旁看無語。

  遼國的名頭就這麼好使?

  他在鄆城縣這些年,聽慣了官員們嘴裡那些「朝廷威儀」、「天朝上國」的說辭,可眼前這一幕,讓他恍惚覺自己像是活在一個倒過來的世界裡。

  他張了張嘴,想問,又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

  「為何早上這麼遲才來?」宋江到底沒忍住,湊近吳用,壓低聲音問道。

  他以為到了青州就該馬不停蹄地去辦事,可吳用偏偏睡到日上三竿才肯出門,他心裡頭那股火氣壓胳膊都在發顫。

  吳用笑了笑,沒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那扇朱漆大門上:「時文彬起多早?」

  宋江一下子反應了過來。

  往日裡大都是別人求他,現在是他求別人,自己沒反應過來。

  他站在那裡,攥著袖口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喉嚨里像是卡了一根魚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再說了,」吳用忽然側過頭來,看了宋江一眼,聲音不高不低,「我們這次來,不是來求人的。」

  這句話讓宋江整個人都懵了一瞬。

  他張著嘴,想說「那是來幹什麼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每次吳用說的話都超出了他的慣有思維模式,他的腦迴路已經跟不上吳用的腦子了。

  索性就不開口,把自己當成一個啞巴,站在原地,目光低垂,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沒多時,府衙的大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慕容彥達急匆匆地從門裡走了出來,腳步又快又急,袍角被風掀起,露出底下那雙官靴的鞋尖。

  他走到門口,目光在石階下的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站在最前面的吳用身上,視線在那身湖藍色的綢袍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吳用腰間那枚玉佩上,然後才落到他的臉上。

  「特使臨門,有失遠迎,還請特使恕罪!」慕容彥達躬身行禮,腰彎很低,雙手抱拳舉過頭頂,又放下來垂在身側。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刻意的熱絡。

  宋江在一旁驚呆了。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目光釘在慕容彥達那張堆滿了笑的臉上一動不動。

  他在鄆城縣這些年,見過的官最大的就是時文彬,一個知縣就讓他覺那是天一樣的人物。

  眼前這慕容彥達,青州知府,比他見過的所有官都大,可居然對著吳用躬腰行禮,一口一個「特使」,臉上全是小心翼翼的笑。

  堂堂一個知府,居然如此做派!

  他心裡頭像是有個人在使勁拍門,拍他的胸膛咚咚作響。

  吳用上前一步,同樣行禮,動作不卑不亢,腰彎的程度恰到好處:「慕容知府客氣了。我此次來算是半私半公,不易張揚。」

  他說完,也不等慕容彥達開口,便率先邁步朝府衙里走去,靴子跨過門檻的時候,腳步穩穩的,沒有半分猶豫。

  宋江站在石階下,不知道該跟還是不該跟,就在猶豫的時候,慕容彥達已經跟在吳用身旁走了進去,兩個人的背影一前一後,穿過庭院,朝後堂的方向去了。

  宋江咬了咬牙,還是抬腳跟了上去,可步子邁不大,遠遠地綴在後面。

  「不知特使貴姓?」慕容彥達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的殷勤。

  「免貴,姓吳。」吳用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跟街邊賣茶的閒聊。

  兩人邊說邊聊,來到後院的籤押房。

  屋裡的陳設不算講究,但收拾乾淨,案上摞著幾疊公文,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上的瀑布直流而下,墨色濃淡相宜。

  吳用在左首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慕容彥達在對面落座,身子微微前傾,手擱在膝蓋上,像是隨時準備站起來。

  「慕容知府,我此次來,是為了花榮一事。」吳用沒有過多的客套,開門見山,目光落在慕容彥達那張白淨圓潤的臉上,沒有移開。

  宋江強忍著自己好的衝動,站在門口的光影交界處,靜靜地觀察慕容的反應。他看到慕容彥達的手指在膝蓋上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然後才慢慢地繼續叩著。

  慕容彥達大吃一驚,連忙小心翼翼地問道:「花榮是……罪了貴使?」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試探,幾分小心,像是怕自己說錯了什麼。

  這幾乎是大宋所有高層面對遼國的第一反應,先問是不是做了什麼錯事,把自己摘乾淨,然後再賠不是。

  吳用輕捋鬍鬚,嘴角帶著一絲從容的笑意:「不瞞知府,花榮算是曾頭市的人。」

  「啊!」慕容彥達神色大變,身子往前傾了半寸,聲音都變了調,「此話怎講?」

  吳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從懷裡掏出一隻白瓷酒瓶,擱在兩人之間的案面上。

  那酒瓶不大,釉色溫潤,瓶口的紅布封嚴嚴實實,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光。

  「慕容知府,可識此物?」吳用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慕容彥達雙手接了過去,拿在手裡仔細端詳。

  他翻過來看了看瓶底,又湊近了看了看瓶身上的釉色,總覺有點眼熟,又有點陌生。

  他把酒瓶放在掌心裡掂了掂,抬頭看了吳用一眼。

  「打開看看。」吳用笑了笑。

  慕容彥達拔開瓶塞的一剎那,一股濃烈刺鼻的味道直衝上來,熏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把瓶口湊近鼻尖又聞了聞,眉頭微微皺起。

  吳用擺了擺手,身後的士兵上前一步,從腰間解下火摺子,吹亮,然後小心翼翼地湊到瓶口。

  噗。

  一股火苗從瓶口升騰起來,在午後的光線里跳動著,像一條被點著了的蛇。

  慕容彥達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他盯著那團火苗,嘴巴張著,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這是烈焰?」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顫抖,像是看到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

  「哦,」吳用假裝驚訝地挑了挑眉,「沒想到慕容知府真識此物。」

  「貴妃來信的時候提過一嘴,」慕容彥達把那瓶酒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稀世珍品,

  「說是遼國皇帝最愛之物,還特地問過皇上有沒有。」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自覺的顯擺。

  吳用聽完,神情不變,可心裡頭已經把這條信息拆開了、掰碎了、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首先,耶律小王爺並沒有把梁山這個供貨渠道說出去;

  其次,遼國那邊已經派人來核實了他們說的是真是假;

  最後,這烈焰白酒,大有可為。

  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迅速恢復了正常。

  「哈哈,」吳用笑著端起手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皇上果然是疼愛慕容貴妃的,這等事情都和貴妃說。」

  慕容彥達意地笑了笑,謙虛地擺了擺手:「隨口,隨口說說而已。貴妃從小就跟我這個做兄長的親,有什麼話都願意跟我說。」

  吳用的神色忽然變凝重起來,他放下茶碗,語氣沉了幾分:「花榮和這酒就有關。以花將軍的本事,為何願意待在清風寨?就是為了這酒保駕護航,免收賊寇襲擾。」

  「啊!」慕容彥達愣住了,臉上的意僵在了那裡。

  他眨了兩下眼睛,又眨了兩下,顯然是在消化這個信息。

  「不不防啊。」吳用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如今民間賊寇勢力強大,蔡太師的生辰綱他們都敢劫,還有什麼不敢做的?花榮守在那裡,就是為了看住這條線。」

  他這話說合情合理,三分真七分假,正好卡在慕容彥達能理解的範圍里。

  宋江站在門口,整個人如同醍醐灌頂,

  原來事情還能這麼做?

  求人?

  求人哪有騙人來快活?

  他看著慕容彥達那張滿是恭敬的臉,忽然覺這個世界像是被人翻了個面,他以前一直趴著看的那一面,原來底下還有那麼多東西。

  什麼知府,就是蠢貨。

  最大的賊頭子就在你面前呢,居然還奉為座上賓。

  「當然了,」吳用站起身來,整了整袍子,「這是我曾頭市的私事,不方便驚動朝廷,不然就會給貴國皇上去一封信說明了。」

  慕容彥達臉色大變,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動:「萬萬不可!區區小事,如何能驚動皇上?」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衣裳緊貼在肉上,涼颼颼的。

  花榮那案子是他親手按的,罪名是他親手定的,本來說是通賊,可如今變成了通遼,

  比通賊更可惡。

  可他不敢處理了,這事已經不在他能碰的範圍內了。

  他站在原地,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只好又攥緊了身側的官袍。

  「我家主人也是這個意思。」吳用點了點頭,朝身後揮了揮手,語氣又恢復了方才那種輕鬆的調子,「這次來呢,還帶了十瓶烈焰,給慕容知府嘗嘗鮮。」

  他身後的士兵從隨身的箱籠里取出十隻白瓷酒瓶,一瓶一瓶地擺在慕容彥達旁邊的案上。

  十隻瓶子排成一排,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溫潤的光,像是十顆被打磨過的珍珠。

  慕容彥達的眼睛亮了。

  他的目光從那十瓶酒上掃過,又回到吳用臉上,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啊,這如何使,如何使?這是貴國皇帝的貢物……我是什麼身份,能喝此酒?」

  他嘴上說著拒絕的話,可手已經在案沿上反覆摸索了,指尖在那隻最近的白瓷瓶上蹭了兩下,又縮回去。

  他心裡頭那個念頭像火一樣往上躥,遼國皇帝才能喝的酒,自己要是能喝,那豈不是跟遼國皇帝一個檔次了?

  再說了,當今皇上都沒喝過,自己先喝了,這是什麼待遇?

  比皇帝還高的待遇。

  他越想越美,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好在他還懂收斂,咳嗽了一聲,把那些念頭藏回到喉嚨底下。

  「慕容知府客氣了。」吳用笑了笑,語氣隨意,「日後說不定我曾頭市還要麻煩知府。區區禮物,不成敬意。日後知府喜歡,我這邊做主,再給慕容知府一些。」

  慕容彥達臉上的喜色越來越濃,他恨不當場拍桌子答應下來。

  這事要是辦成了,他自己能喝到這酒不說,送一瓶給自家妹妹,讓她在宮裡更寵愛,自己在青州的位置就更穩了。

  這筆帳,他怎麼算都不虧。

  「我這就親自去大牢,放出花將軍!」慕容彥達說著已經站起身朝門口走了,步子比方才還快了三分,袍角被帶翻飛。

  吳用跟在一旁,一行人穿過庭院,朝大牢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