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用站在營帳門口,看著宋江蹲在角落裡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他這個人向來算清楚,什麼利、什麼弊、什麼風險、什麼收益,他都能攤開來擺明白。
可眼下他看著宋江,心裡頭卻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惋惜。
宋江是個人才。
吳用在鄆城縣衙里待了半年,跟宋江共事的那些日子,他看清清楚楚。
這人讀的書多,腦子活,能在那些盤根錯節的官場關係里找到自己的路,能在一堆雜亂無章的信息里摸出規律來。
一縣之才,可以治一國。
這話不假。
可這個人,偏偏把半輩子都耗在了一個小吏的位子上,耗在那些芝麻綠豆大的算計里,耗在等著上面的人賞他一碗剩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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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用現在打破了宋江的所有幻想,他把宋江那些指望著通過朝廷翻身的心思全都拆開了揉碎了,扔在地上給他看。
可他不是宋江,不知道宋江從小到大那根深蒂固的執念,
當官,光宗耀祖。
這根刺扎在宋江心裡頭扎了三十年,不是幾句話就能拔出來的。
「加亮先生,」宋江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土,幾步走到吳用面前,伸出手,拉住了吳用的袖子。
他的手有些發抖,指頭攥著吳用的衣袖,像攥著一根繩子,「還請救救花榮。」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軟。
他這個人,在旁的事情上最在乎臉面,走到哪兒都要擺出一副「宋押司仗義疏財」的派頭來。
可到了真正要緊的關頭,那張臉面他又能毫不猶豫地丟在地上。
該跪的時候他跪,該求的時候他求,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這一點,吳用心裡頭最清楚。
吳用見宋江不接自己的話頭,知道時機未到。
他低頭看了看宋江攥著自己衣袖的手指,那指節發白,指甲縫裡還嵌著路上的灰泥。
他長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沉甸甸的分量:「公明兄,希望日後你不要後悔。」
他頓了頓,又嘆一口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你都知道朝廷已經沒救了,為何還不及時迷途知返呢?」
這話他說很慢,像是在給宋江留出接話的空當,可宋江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面上,嘴唇緊閉,一個字也沒有說。
他只是又把吳用的袖子攥緊了幾分。
宋江沉默不語,可那隻攥著袖子的手一直沒有鬆開。
片刻之後,他抬起頭來,眼睛裡的乞求又濃了幾分,聲音帶著幾分乾澀:「加亮兄,花榮此人武藝高強,只要能救他出去,他肯定會死心塌地地跟著梁山干。」
吳用深深看了一眼宋江,眼神中充滿了惋惜。
他在心裡頭把那份惋惜翻來覆去地嚼了幾遍,最後化為一聲輕嘆:「行,花榮的事情我來負責。」
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轉過身來,看著宋江,語氣平淡了幾分:「來的時候,其實我也沒有騙你,我和曾頭市確實有來往。」
吳用也想救花榮,給梁山增添人手。
這是事實,不是他臨時想出來的藉口。
曾頭市那邊他已經有了基本的交情,曾弄那條線算是搭上了,用曾頭市的名頭辦點事,比梁山自己出面要順當多。
「這件事情,曾頭市出面,比梁山出面,效果要好很多。」
吳用看著宋江那雙還帶著茫然的眼睛,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耐心。
宋江不解。
他和曾頭市接觸不多,也就聽說過那個地方是遼國來的豪強占著,可具體是什麼來路、有什麼背景,他一概不知。
他這一輩子都在鄆城縣那一畝三分地上打轉,接觸最多的就是那些打官司告狀的百姓和那些收了銀子不辦事的吏員,從來沒有什麼機會接觸外面的東西。
更別說外交、國與國之間的關係那些東西了。
他連想都沒想過那些事。
他不懂,他也不裝懂。
他往前湊了湊,低聲問道:「還請加亮兄解惑?」
吳用再次長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宋江的肩膀,
他在心裡頭暗暗想,宋江再聰明又如何,不親身體會,接觸不到那樣的信息,永遠就不知道裡面的彎彎繞繞。
有些門,不是靠腦子就能推開的。
「公明兄,曾頭市是遼國勢力,你可明白?」吳用緩緩說道。
宋江搖搖頭,眉頭皺著:「我們和遼國是敵國,遼國的人會幫我們?」
「首先,」吳用伸出一根手指,「你代表不了大宋。你一個小小的押司,連知府的門都邁不進去,你說你是大宋的人,有人認嗎?」
他這話說輕快,像是隨手扔出去一把碎石子。
可宋江聽清清楚楚,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是那些石子砸在了他心口上。
「其次,我們和遼國既是敵國,也是盟友,不是簡單的敵對關係。」
吳用放下手,攏進袖子裡,
「你在大宋境內當然覺不出來,可在邊境上,那些商隊、那些官員、那些豪強,誰沒跟遼國做過生意?誰沒跟遼國的人喝過酒?大宋怕遼國,遼國出面,會比梁山出面好很多。」
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著,帶著一種從實戰里磨出來的從容。
他在曾頭市待了那些天,該看的看了,該聊的聊了,那些彎彎繞繞的關係已經摸七七八八了。
拉大旗扯虎皮這件事,他是最擅長的。
張山坐在營帳的上首,聽著聽著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手裡轉著那隻重新換了茶水的碗,嘴角的弧度從剛才就沒落下去過。
吳用回來是對了。
真是省了自己不少心。
那些費嘴皮子的話、那些要費腦子去推演的事,有人替他幹了,他只需要坐在那裡點點頭,偶爾插一兩句嘴就行。
宋江越聽越糊塗,這些事情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可腦子裡轉來轉去都是些零散的念頭,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話。
他的眉頭擰著,目光在吳用的臉上和案上的茶碗之間來回遊移了好幾次,才終於擠出一句話來:「曾頭市為何會幫忙?」
「利益!」吳用笑著吐出這兩個字,像是翻開一張牌,
「明白嗎?劉高和慕容彥達陷害花榮,肯定有你不知道的利益在裡面。他慕容彥達為什麼要跟劉高合起伙來?他收了什麼好處?他怕什麼?想到什麼?把這些東西捋清楚了,你就能找到那條縫,那條能撬開他們的縫。」
吳用沒有細說,可宋江聽到「利益」兩個字,就懂了一些。
因為利益這玩意他懂。
他在縣衙里辦的那些案子、做的那些交易、下的那些套,哪一樁不是利益在背後推著?
他點了點頭,臉上的茫然淡了幾分,換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就多謝加亮兄了。」宋江雙手抱拳,腰彎下去,聲音比方才輕鬆了些許。
他的眉頭鬆開了,像是終於看到了一絲光從縫隙里透進來。
吳用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擺了擺手,然後朝門口的親兵吩咐了一聲,讓他帶宋江下去休息。
他也需要時間,把曾頭市的情況當面詳細地跟寨主說清楚。
那些地形、那些兵馬、那些藏在曾弄話里話外的線索,每一件都攤開來擺明白。
廳堂里只剩下吳用和張山兩個人。
營帳外的風穿過松林,帶進來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遠處翻動著什麼書頁。
吳用往前走了幾步,站在張山面前,把曾頭市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曾弄的態度、史文恭的反應、那瓶酒的效果、曾弄聽到遼國要對女真動手時的臉色變化。
他說不急不慢,可每個細節都沒有遺漏。
張山問也認真,手指在案上畫著路線圖:「做貿易的時候,爭取我們也要派人去。不能全靠曾頭市,生女真和熟女真也有矛盾,我們不能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
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像是在斟酌什麼,片刻之後抬起頭來:「嗯,只是不知道寨主可有人選?」
吳用心裡沒底,他對梁山的眾人還不是完全熟悉,時間有些短。
那些人誰適合跑遠路、誰會在險境裡穩住、誰能在那些遼國的官員面前不露怯,他還需要再多看幾眼。
「等石秀回來,」張山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我準備派石秀去。」
他想也沒想就說出了這個名字。
石秀智勇雙全,做事小心謹慎。
薊州他都去過了,遼國邊境他也走過,那些彎彎繞繞的路他心裡有數。
這樣的人,最適合擔此大任。
吳用點點頭,寨主定的人,自然是沒有問題。
他頓了頓,又提起方才的事:「還有,剛才我自作主張,用曾頭市的名義去辦花榮的事……不知是否可行?」
張山忍不住笑了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種隨便的痛快:「加亮先生都已經誇下海口了,我豈能讓先生失信。」
至於不成功,大概率是不可能。
現在的大宋,恐遼已經深入到骨子裡了。
上到皇帝大臣,下到地方官員,提起遼國心裡頭先矮三分。
上面怕,下面自然就怕。
曾頭市的名頭一打出來,慕容彥達那廝就算心裡有懷疑,也絕不敢賭這個萬一。
這步棋,比梁山自己出面好走多。
「那花榮要是救出來之後,如何安置?」吳用是個走一步看三步的人。
他把事情往前又推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些,「還有宋江,是否要……?」
他話沒有說完,可那截斷處留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空當。
他在問,是滅口,還是留著?
宋江知道了太多梁山的底細,吳用心裡頭不踏實。
「花榮到了之後再說吧。」張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語氣平淡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先讓他適應一下。至於宋江,隨他去吧,一切照舊。他願意回去就回去,願意上山就上山,不強求。」
他不在乎。
區區一兩個人,影響不了什麼大局。
宋江就算回頭去告官,也有人信他才行。
那些話從他一個鄆城縣小吏嘴裡說出來,誰會當回事?
吳用心裡頭那根繃著的弦鬆了幾分,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營帳。
出了大廳沒走幾步,他就看到宋江站在營帳外的空地上,背著手來回走動。
那雙靴子踩在鬆軟的泥土上,踩出一條淺淺的溝。
他的頭低著,目光落在腳下的路面上,可那雙眼睛分明什麼也沒看進去。
想想也是,花榮還在牢里,如何安下心?
宋江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笑的臉,此刻繃緊緊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夾住了,抿成一條線。
「公明兄,」吳用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開口,「走吧,我們一起去青州一趟。」
他做事向來雷厲風行,不喜歡拖泥帶水。
花榮在裡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慕容彥達那廝手下了令,晚上再加幾鞭子,花榮能不能撐住都是問題。
宋江愣住了,抬起來的腳懸在半空中:「啊?現在就去?就你我?」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意外。
在宋江看來,要去辦事至少也要去曾頭市一趟,找個那裡的人一起來。
他吳用單槍匹馬地過去,報個名頭說「我是曾頭市的人」,人家就信了?
那慕容彥達好歹是個知府,再怎麼說也是朝廷命官,豈是那麼好糊弄的?
吳用笑了笑,沒有過多解釋。
他已經翻身上了馬,騎在馬上俯視著宋江,嘴角帶著一絲從容的笑意。
有時候真真假假,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只要他裝足夠像,有足夠的底氣,有幹大事的心態,他就不怕對面不就範。
什麼知府,什麼高官,拔掉身上那層皮,什麼都不是。
那些公堂上的威儀、那些品級上的壓人、那些帽子下的權勢,吳用已經看透了。
他們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也會怕,也會貪,也會在威脅面前低頭。
宋江就是對這層皮看太重了,重到把那層皮當成了骨頭本身。
吳用翻身上馬,這次他領著宋江,還有十幾個士兵,沿著官道朝青州的方向趕去。
馬蹄聲在午後的陽光里碎碎地響著,揚起的灰塵在日光中飄散。
王進這次沒有跟著,又不是去打仗的,不需要那麼多人。
再說了,自己真要陷在裡面,自家寨主肯定會想辦法救他的。
這個底氣,他吳用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