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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你就是宋江啊

  張山坐在主位上,背靠著一卷皮褥子,原來的虎皮褥子,張山覺新,正在體驗百獸之王的感覺。

  他抬頭看著站在對面的宋江。

  果然是身材矮胖,面龐黝黑,穿著一身半舊的衣服,衣擺上還沾著路上的灰土。

  宋江站在營帳中間,兩隻手交疊在身前,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腰帶。

  他的目光四處掃了一下,又收回來,像是不敢多看。

  那雙眼睛滴溜溜地轉著,帶著一種慣於察言觀色的小心。

  張山有些遺憾。

  沒能看到宋江跪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的名場面。

  要是沒記錯的話,宋江是很善於滑跪的,在原著里見過那些大人物,他膝蓋比誰的都軟。

  怎麼到了自己這裡,就變矜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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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不冷不熱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矮胖的漢子。

  「小可宋江,見過梁山寨主。」宋江躬身行禮,腰彎比尋常低了些,雙手抱拳舉過頭頂,又慢慢放下來,動作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謹。

  張山輕笑一聲,把手裡的茶碗擱在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宋押司,以往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今日終一見,不知押司有何請教?」

  他這話說客氣,可嘴角那抹笑意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宋江臉色微紅,耳根子也泛了紅,以為是張山在說他一直謀劃梁山的事。

  他哪裡知道,張山說的根本不是那回事,

  宋江可是後世大名鼎鼎的人物,多少後人靠著他這個牌子吃飯呢。

  張山看著他,心裡頭轉著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面上卻不動聲色。

  「寨主說笑了,」宋江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一口氣被卸掉了大半,「宋江確實有事來求寨主。」

  他本來準備的那些說辭,什麼三寸不爛之舌、什麼陰謀利益的交換、什麼循序漸進地拋出條件,

  在知吳用就是梁山之人的時候,全都化為烏有。

  他像是一個攥著一把假銀子走進賭場的人,還沒來及亮出來,就被人連底都掀了。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不知道往哪裡放,只好又交疊在身前。

  「不知石勇兄弟如何了?」宋江沒有直接提花榮,而是先問了石勇。

  他的目光在張山臉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落在案上那隻粗瓷碗上。

  原來他以為石勇是自己不願意和自己通信,現在看來,大概率……也許……是不是被梁山清理掉了?

  他心裡頭轉著這個念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張山保持著微笑,嘴角的弧度不變:「不錯,押司還記石勇。放心吧,石勇兄弟好好地,跟著在做大事呢。不管怎麼說,石勇對我也是有授藝之恩的。」

  他說平平淡淡,像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話。

  宋江聽到這裡,才長舒一口氣,扭頭看了旁邊的吳用一眼。

  吳用站在張山側後方,神色淡然,雙手攏在袖中,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

  那譏諷不是衝著宋江的,更像是衝著什麼更大的東西去的。

  可宋江看在眼裡,總覺那笑意是在說他,

  說他那些小心思,早就被人看穿了。

  真以為自家寨主是小人?吳用在心裡頭輕輕搖了搖頭。

  「我有個兄弟花榮,」宋江定了定神,把話題拉回來,聲音比方才穩了幾分,「就是清風寨武知寨。現在被劉高和慕容彥達陷害,在大牢里,隨時會有生命危險。」

  他說到這裡,喉嚨有些發緊,聲音頓了頓,才繼續道:「小可有個不情之請,還請寨主救我兄弟一命。宋江永世難忘。」

  說完,宋江緩緩跪在地上,以頭叩地。

  動作不快不慢,像是一個經過反覆排練的儀式,腰先彎下去,膝蓋再落下去,額頭觸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他的雙手平攤在面前的泥土上,整個人伏在地上,像一塊被風吹倒的石頭。

  吳用神色一變,變陰沉起來。

  這是要道德綁架寨主啊。

  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帶著幾分冷意:「宋押司,這種事情不應該去找朝廷嗎?為何找我家寨主?」

  宋江跪在地上,沒有立刻抬頭。

  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吳用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開口。

  他緩緩直起身來,仍舊在地上,抬頭看著吳用,嘴唇動了動,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耍賴的坦然:「加亮兄,朝廷昏庸,如何去找?」

  他這話說理直氣壯,可那語氣里分明藏著幾分算計,

  他是在賭,賭吳用不會真的拆他的台。

  可他也知道,換成其他人他還能忽悠忽悠,吳用對他太了解了,那些彎彎繞繞的把戲在他面前根本沒用。

  「公明兄既然知道朝廷昏庸,為何還在官府任職?」吳用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鈍刀子割肉般的冷,

  「既然朝廷如此昏庸,為何還有那麼多高官權貴?」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站定在宋江面前三步遠的地方,俯視著跪在地上的宋江:「花榮他們可以救,但不是在你宋江的乞求下。到時候救出了花榮,花榮到底是感謝你,還是感謝梁山?日後梁山和朝廷發生了衝突,你宋江還在朝廷,花榮是幫你,還是幫我們?」

  這幾句話像幾塊石頭砸進水裡,濺起的水花落在宋江臉上。

  他的臉色也變陰沉起來,跪坐在地上的腰板微微塌了一截。

  他自己想當官,想往上爬,這點吳用是知道的。

  那些在縣衙值房裡喝著小酒說出來的心裡話,如今像一面鏡子擺在他面前,照他無處可藏。

  宋江沒有回答吳用,他低著頭,看著面前泥土上的細碎草屑和螞蟻,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吳用,直直地落在張山臉上。

  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帶著一種豁出去之後才能有的決斷:「寨主,花榮願意上梁山,願意為梁山效力。還請寨主救我兄弟一命。」

  他這話說又慢又重,像是在跟自己的過去告別。

  「怎麼救?」張山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宋江那張黝黑的臉上面,等著他往下說。

  宋江沒有猶豫,脫口而出,聲音又亮又響,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勁兒:「寨主有如此雄兵,直接打破州府即可!」

  娘的,黑三還是黑三,動不動就是打州破府。

  張山在心裡罵了一句,面上卻冷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硬:「梁山上下每個兄弟都是我的好兄弟。打州破府難免會有損傷,為了救你兄弟花榮,要讓我的兄弟去死?」

  這是他的心裡話。

  要是自家兄弟被抓了,打州破府不在話下。

  可花榮還不是自己兄弟,一個素未謀面的武將,憑什麼要拿梁山的兄弟去換他的命?

  張山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鐵釘子一樣砸在地上。

  宋江愣住了,嘴張著,像是一口氣堵在了嗓子眼裡。

  他下意識地說道:「區區小兵,何足道哉……我那兄弟花榮可是一員猛將!」

  在他看來,犧牲幾百個小嘍囉救出一個花榮,那筆帳怎麼算都是值的。

  那些兵卒的性命,不過是籌碼,是數字,是拿來換更大利益的零頭。

  「放屁!」張山猛地一拍桌子,那隻粗瓷碗跳起來又落下,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脆響,碎成了幾片。

  茶水潑了滿桌,順著案沿往下淌,滴在泥土上。

  他的聲音又響又硬,像一把刀劈開了營帳里的空氣,「在你眼裡,是不是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張山盯著宋江的眼睛,目光裡帶著一股子壓抑了很久的火。

  他知道宋江這樣的人是怎麼想的,他在後世見過太多這樣的,

  嘴上說著仁義道德,骨子裡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賤民的命不算命,當官的命才叫命。

  他們算計來算計去,把人的性命放在秤上稱,一頭輕一頭重,誰該犧牲、誰該活下來,都算清清楚楚。

  「你不把老百姓當回事,朝廷就不會把你當回事,把花榮當回事!」張山的聲音沉了下來,可那股子怒意還在,

  「花榮再能打,也不過是你眼中的一顆棋子。你覺上面的人怎麼看你?你就是他們眼裡的一顆棋子,隨時可以扔掉的那種!」

  宋江愣住了。

  他跪坐在那裡,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有些發直。

  花榮就沒有被當回事,被人隨意構陷到大牢里。

  自己當了一輩子小吏,也沒有被上面當回事。

  可

  為什麼會有這種情況呢?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他的腦子裡一直轉的都是怎麼當官、怎麼往上爬、怎麼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可張山這幾句話,像一把撬棍撬開了他腦子裡一扇從來沒打開過的門。

  門後面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完顏阿骨打為何能贏?

  憑的就是幾千悍不畏死的兄弟。

  曾經有人說過,只要你有三千死士,這個天下都是你的。

  花榮本事再高又如何?

  沒有人把你當回事,你的本事不過是你自己的本錢,不是別人的籌碼。

  到了這個時候,邏輯再次發生了變化,

  當你以為自己能力高強、無人賞識的時候,其實就是代入的角色不對。

  你在別人眼裡根本就不是主角,甚至連配角都不是。

  「你走吧,」張山站起身來,擺了擺手,「要是這種態度,你我之間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這話說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花榮厲不厲害,很厲害。

  但作用能有多大?

  在真實的戰場上,作用還真不好說。

  一個人能射死幾十個敵人,可當幾千人衝上來的時候,他那幾十支箭又夠幹什麼的?

  張山心裡清楚很,不能因為一個「猛將」的名頭,就把梁山的底子全押上去。

  宋江愣住了,沒想到第一步就失敗了。

  他跪坐在那裡,看著張山轉身要走,腰間的刀鞘在光線里晃了一下,像是最後的機會一閃而過。

  不行,他不能走。

  他要是走了,花榮就真的死了!

  「寨主!」宋江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分,膝蓋在地上挪了挪,往前蹭了半步,「不用打破州府!只需要借用梁山的名聲即可!」

  他的腦子飛快地轉著,像一台被重新撥動的紡車。

  只要讓慕容彥達知道花榮跟梁山有聯繫,那老狐狸就不敢輕易下手,

  怕報復,怕惹火上身,怕那些看不見的箭從暗處射過來。

  和時文彬一樣,大家都怕報復。

  知府又不能一輩子躲在府城裡不出來。

  宋江越想越覺這條路走通,聲音也急了幾分,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討好。

  張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有接話,而是轉頭對吳用說了一句:「加亮先生,你告訴他,我們實力這麼強,為何鄆城縣能如此安穩。」

  他不想再多說了。

  他有些生氣,生自己的氣,也生宋江的氣,更生那些愚民的氣。

  他總是書生氣太重,有時候總想著改變世界、改變人的觀點,讓人人變聰明、懂公平正義、懂尊重。

  真傻,真他媽的傻!

  這樣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指節微微發白。

  吳用從來沒見張山這種狀態,不是那種發火的生氣,而是真的在生氣。那

  氣裡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又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他快步走到宋江身旁,彎下腰,伸手把他從地上攙扶起來,聲音壓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公明兄,」吳用的聲音又輕又慢,像是一根針慢慢扎進肉里,「你只想當朝廷的一個九品八品官員,可曾想過,有一天你能封侯封王,位極人臣呢?」

  宋江愣住了。

  他這一天受的刺激比以往幾十年都多,一個接一個的,像是有人拿著錘子敲在他腦門上,敲他頭暈眼花。

  一個個的都超出了他的認知和慣有的思維。

  他看著吳用,嘴唇翕動了兩下,聲音又干又澀:「加亮兄……莫要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吳用輕笑一聲,把他攙起來,拍了拍他肩頭的灰,「在趙佶小兒的治下,你是沒可能了。可憐公明兄一身所學,也只能在縣衙里抄抄公文、寫寫狀子,替那些有錢人做做黑活,換幾個零碎銀子。」

  他頓了頓,像是又想起了什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公明兄,你不會真的以為,你把梁山的實力告知朝廷,你就能升官吧?」

  這一次,宋江真的破防了。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目光直直地盯著帳外某個不知道在哪裡的點,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從來沒想過,就算他把梁山的事情捅上去,自己能到什麼。

  現在細細一想,好像……好像……真的實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