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離開青州府,沒有回頭。
他騎馬出了城門,馬蹄踏過護城河的石橋,朝著清風山的方向一路疾馳。
午後的日光曬在他背上,春日的陽光暖融融的。
兩旁的田野一片新綠,麥苗長的愈發修長。
這次他要以身犯險,親自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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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山、桃花山、二龍山,三座賊山被他口中的禁軍掃平了,可那些禁軍到底是什麼來路,他必須親眼去確認。
花榮已經身陷大牢,他不能連對面是誰都搞不清楚就貿然出手。
害怕?
那是肯定的。
他宋江雖然算計過不少人,可畢竟是個拿筆桿子的,刀槍無眼,他那一身肉可擋不住刀刃。
握著韁繩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浸進粗麻繩的紋路里。
可一想到真要成功,所獲的巨大收穫,就讓他忘了害怕。
他甚至有些激動。
是的,就是激動。
做這樣的事,可比在鄆城縣當刀筆小吏來刺激,讓他有一種做大事的衝動。
在縣衙里坐了十幾年,宋江早就把那些日子過成了習慣,抄公文、對帳目、替人寫狀子、看時文彬的臉色、應付那些沒完沒了的閒事。
日子過像一口井,每天打上來的都是同一桶水。
可如今跨上馬背,風從耳畔呼呼地刮過去,前路未知,他卻覺自己像是站在了一扇從未推開過的門前。
門縫裡透出來的光,讓他心跳加快,連呼吸都比平日急促了幾分。
騎在馬上,宋江目光堅定,腰板也比平日挺直了幾分。
他一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按在腰間那柄護身短刀的刀柄上,在給自己打氣。
突然,他發現前面官道上一個身影有些眼熟。
那人騎著一匹青驄馬,背影端正,不緊不慢地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跟著十幾個騎馬的漢子,隊列齊整。
宋江眯著眼看了好一陣,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催馬上前,靠近了才敢開口,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的驚喜:「加亮先生?」
吳用聞聲回過頭來,看見馬上那張黑矮的臉,也是怔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笑意,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
「公明兄?你怎麼在這?」
宋江笑了笑,勒住馬,兩匹馬並排走著,馬蹄在官道上踏出細碎的聲響,揚起一小片浮塵:「我也正想問呢,你怎麼在這?」
他看到吳用,還有他身旁那十幾個人馬,心裡頭那根弦瞬間繃緊了。
吳用離開縣衙時說的是家中老人病重,要回去照料,可眼下這副做派,騎馬、帶人、行色匆匆,哪裡像是回家照顧老人的人?
他如何不知道,吳用離開縣衙的理由和自己是一樣的,
都是假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一絲瞭然,那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
氣氛快要尷尬的時候,宋江先開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把話題拉回到眼前,聲音帶著幾分乾澀:「加亮先生,我正有事向你請教呢。」
他沒有問吳用的去向,沒有追問那些騎兵的來歷,像是那些東西都不存在一樣。
以前在縣衙里如何相處,現在還是如何相處。
有些事,不必點破。
吳用點點頭,馬速放慢了些,側頭看著他:「請講。」
宋江便把花榮的事說了一遍。
從花榮如何被劉高誣告勾結賊寇開始,到慕容知府不問青紅皂白就派人捉拿,再到花榮在大牢里被拷打皮開肉綻。
到了最後,他的聲音壓極低,像是在說什麼了不的機密:「加亮先生,我準備上梁山一趟,不知……可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不自覺地絞著韁繩,目光卻一直盯著吳用的臉,想要從那副從容的表情里看出什麼端倪來。
吳用聽完,眉頭微微皺了皺。他沒想到短短這些天,青州那邊還出了這麼多事。
花榮倒是一員虎將,箭術通神,若真能救出來,對梁山是一大助力。
可宋江這廝,心思還是那麼的不純,明明是要救兄弟,可話里話外總藏著幾分自己的盤算。
哎,也是一個人才,可惜眼界太窄。
他略一沉吟,隨即笑了笑:「公明兄,我如今在曾頭市做事,正要去梁山辦事,我和你一起如何?」
他說隨意,像是順路捎帶一程。
至於宋江有沒有猜到他吳用的真實身份,現在不重要。
吳用相信,自家寨主絕對是當世豪傑,無論是誰,只要知道寨主的謀劃,肯定會熱血沸騰,忍不住參與進去的,
特別是那些一直不到重用的人。
宋江大喜,緊繃的肩膀鬆了幾分。
他自己孤身一人,確實有些害怕。
現在吳用居然說自己在曾頭市做事,還帶了這麼多人,他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
他攥著韁繩的手指鬆了松,掌心黏糊糊的汗蹭在鞍橋上,被風一吹,涼絲絲的:「好,那就多謝加亮兄了。」
吳用招了招手,叫來一個騎兵,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那騎兵聽完,點了點頭,一抖韁繩,快馬加鞭地朝著前方趕去,馬蹄聲在官道上急促地響了一陣,很快就遠了。
這是提前傳遞消息,讓寨主有個準備。
宋江看在眼裡,心有疑惑,但沒有多問。
只要能見到梁山主事之人,憑著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定可以讓他們派兵救花榮。
他坐在馬上,手指又摸回了那柄短刀,冰涼鐵鞘貼著指腹,給他一點踏實的感覺。
目光望著前方那個越來越近的山影,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將要開口的說辭。
趁著趕路這段時間,宋江和吳用聊了一些最近的趣事,鄆城縣哪個商戶又惹了官司,時文彬最近又發了什麼愁。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像是在消磨路上的時光。
可宋江的餘光一直沒離開過吳用身旁那十幾個人,那些人騎術精良,馬鞍旁掛著長刀,弓弦搭在鞍側,有人稍微調整一下背帶,動作麻利像做了千百遍。
那樣的兵,不是尋常莊客。
宋江看在眼裡,心裡頭的猜測一點點地落定,可他沒有開口問。
不知不覺間,眼看就要到清風山了。
這時候,剛才趕過去的那名騎兵又折返了回來,快馬奔到吳用身邊,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吳用聽完,神色不變,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當初還是自己引薦吳用進的縣衙,兩人都是一般的小吏,可現在的吳用穿著打扮不凡,這都無所謂,關鍵是那份氣度,
坐在馬上,腰背挺直,目光從容,像是早就習慣了發號施令。
這些人,各個都是精兵,那種隱而不發的勁頭,比他在青州看到的那些官軍還要足。
這種權勢,讓宋江羨慕,也讓他心裡頭隱隱發緊。
他攥著韁繩的手指緊了緊,指尖傳來粗麻繩的澀感。
吳用聽完傳話,臉色不變,心裡有了底。
寨主果然是雄主,大氣非凡。
他扭頭對宋江說道,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分:「公明兄,事到如今,不敢相瞞,我現在是梁山之人。」
這話說坦坦蕩蕩,像是一塊石頭被掀開,露出底下的地面。
吳用直視著宋江的眼睛,沒有躲閃,沒有猶豫。
這是傳令兵告訴他的,寨主說:無所謂,直接說開了沒事,看吳用自己。
吳用這才決定袒露開來。
宋江一下子愣住了,手裡的韁繩鬆了一瞬,差點脫手。
他的嘴巴微張,目光在吳用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要把那句話拆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嚼碎:
「不是……曾頭市嗎?」
「不是,」吳用搖了搖頭,語氣平穩而認真,「我一直都是梁山之人,進鄆城縣衙之前就是了。」
宋江沒有立刻答話。
他的目光有些發直,望向遠處的山影,可那山影在他眼裡似乎模糊了幾分。
他的腦子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嗡嗡響著。
自己可是和吳用說了不少梁山的事,還有石勇的事,
他怎麼琢磨怎麼對付梁山,怎麼利用那些情報,怎麼給自己鋪路。
他以為吳用是跟自己一條心的,以為自己那些心思都藏嚴嚴實實的。
可如今才發現,吳用從一開始就是那邊的人。
想到這裡,宋江黝黑的臉上泛起紅潤,從耳根一直蔓延到顴骨。
自己是不是很可笑?
一直自詡計謀無雙,可那些心思,怕是早就被人看在眼裡,像看戲台上一個穿著花衣裳的小丑,在燈下賣力地蹦躂。
他攥著韁繩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掌心全是冷汗。
不過,宋江不愧是宋江。
他在縣衙里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他強行深吸幾口氣,胸膛起伏了兩下,才把那股子慌亂壓了下去。
他抬起頭,聲音比方才穩了幾分,可眼神里還帶著一絲沒藏住的複雜:「加亮先生……為何現在和我說?」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幾分不甘,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吳用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宋江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一種徹底的坦然。
他撥轉馬頭,與宋江並轡而行,側過頭來說道:「我家寨主雄才大略,高瞻遠矚,不願意我使用如此伎倆,讓我對公明兄坦誠以待。」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宋江的耳朵里。
言語之間皆是佩服和敬仰。
他頓了頓,目光又沉了幾分:「你剛才所說之事,寨主已經知曉。現在就問公明兄,敢不敢去見寨主?」
他把選擇權交給了宋江。
話就說到這裡了,去還是不去,你自己掂量。
就看他是不是真心想救花榮了。
張山也不想花榮上山之後心裡埋下釘子,是以把事情都攤在明面上說。
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能免則免。
你想救人,那就光明正大地來;你想談條件,那就當面擺出來。
宋江笑了。
人在無語、無奈的時候,是會笑的。
那笑聲又輕又短,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幾分苦澀,幾分自嘲。
他搖頭沉吟許久,目光在吳用的臉上和遠處的山影之間來回遊移,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終,他低聲開口,聲音像是從胸膛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的:「可憐……可嘆……如此人才,居然淪落到山寨……朝廷無眼啊,朝廷無眼!」
他的聲音漸漸沉了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片刻之後,他抬起來頭,目光里多了幾分決斷:「我跟著加亮兄去見貴寨主。朝廷昏庸,我花榮兄弟這樣的將才都受到了不公,我要救他性命。」
這話他說鄭重,像是在對自己做某種承諾。
宋江的手鬆開刀柄,又攥緊了韁繩。
他這個人,走到這一步了,要是在退縮,他還能退到哪裡去?
梁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意圖,甚至可能早就把他那些小心思都摸透了。
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就去看一看,這梁山寨主,到底是何等樣人。
吳用笑著點點頭。
這還算是條漢子。
要是宋江掉頭就走,他也不會做什麼,只是會覺可惜。
光明大道就在眼前,擦身而過,那是個人機緣,怨不旁人。
「好。公明兄如此大才,不也只能委身縣衙,做一個區區小吏,終日在一縣之地打轉,虛度人生。」吳用認真地說道,目光裡帶著幾分誠摯。
在他看來,宋江也是個人才。
雖然心眼多了些,可這份心機和眼界,放在梁山未必沒有用武之地。
只是這個人,有人拉他一把,推他一把,讓他從那個小圈子裡走出來。
宋江神色微變,長嘆一口氣,目光低垂下去,看著馬鞍前端的雕花,沉默了片刻。
他能在別人面前裝,卻不能在吳用面前裝。
兩人相處時間雖然不長,但幾乎說的都是交心的話。
他那些在旁人面前拿捏起來的架子,在吳用面前早就收起來了。
「加亮先生過譽了。」宋江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幾分遲疑,話在舌尖上滾了兩圈,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只是……上了梁山,就能為朝廷效力了嗎?」
他這話說又輕又慢,像是自己也不太確定該不該問。
可那話里的固執,是藏不住的。
吳用聞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官道上傳出去很遠,驚起了路邊樹梢上幾隻棲息的麻雀。
他指著宋江,笑上氣不接下氣,好半天才緩過來,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淚花,聲音裡帶著一種不遮掩的張揚:
「哈哈!公明兄啊,公明兄,你為何滿腦子都是為朝廷效力?」
他頓了頓,收了笑,目光直直地盯著宋江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為自己效力不好嗎?!」
嘩,
一句話,像是春雷炸開。
宋江呆愣在那裡,坐在馬背上,雙手攥著韁繩,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劈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