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大牢的牆壁上滲著水,順著石縫往下淌,在地面積成一小灘一小灘的濁水。
牆角長著厚厚的青苔,綠髮黑。
牢房裡只有頭頂一扇巴掌大的高窗透進來幾縷光,灰濛濛的,照滿屋子陰影都像長了腳,在牆上慢慢地挪。
花榮靠在牆根,鐵鏈拴著他的腳踝,另一頭釘在牆上的鐵環里,動一動就嘩啦啦地響。
他的銀甲已經被剝了,紅纓盔也不知扔到了哪裡,只穿著一件血跡斑斑的粗布囚衣,肩頭和後背的鞭痕交錯疊著,有些結了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血。
他的頭髮散了,亂糟糟地垂在臉前,遮住了半邊臉,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只是那亮光裡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茫然。
直到現在,他都不敢相信自己成了階下囚。
他花榮堂堂將門之後,弓馬嫻熟,箭術通神,在清風寨這麼多年,哪怕有人說他的不是,也不過是背後嚼舌根子。
可如今,他被鎖在這間又潮又暗的牢房裡,鐵鏈磨腳踝生疼,連口乾淨水都喝不上。
他閉上眼,腦海里全是知府問他的話,每一句都讓他覺荒謬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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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治下為何那麼多賊寇?」
花榮覺不可理喻。
他治下,不就是知府治下嗎?
那三山賊寇盤踞多年,朝廷不管,州府不問,憑什麼一頂帽子全扣在他頭上?
他是武將,管的是寨牆和弓箭,不是青州府的地盤。
那些賊寇在山溝里鑽來鑽去,他花榮能怎麼辦?
難不成他一個人把三座山都剷平了?
「你為何遲遲沒有去剿滅賊寇?」
花榮更懵了。
他出兵剿匪要上級下令,他一個武將敢自己帶兵出去?
兵符、軍令、糧草、調度,哪一樣不經過知府的手?
知府不下令,他能怎麼辦?
他花榮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在清風寨門口轉一轉,總不能帶著百十號人一頭扎進山里去送死。
「本官看你,就是失職,愧對皇上對你的信任,愧對本官對你的信任!」
花榮突然感覺這個世界好荒謬,荒謬顛覆了他從小到大的認知。
他從小跟著父親學武藝,父親告訴他,武將的職責是保境安民,是聽從號令、克盡職守。
他做到了,他守住了清風寨,沒有讓一個賊寇踏進寨門半步。
可如今,坐在公堂上的那個人,拿著不是理由的理由,就要把他鎖進大牢。
就因為這?
就把他搞成了階下囚?
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這到底是為什麼?
他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掌心全是冷汗,和著傷口滲出的血水,黏糊糊地貼在指縫裡。
他想不到的還有很多。
慕容彥達坐在籤押房裡,隨手審訊完花榮,便想著斬草除根。
刺配是不可能刺配的,萬一跑了怎麼辦?
跑了之後又過來刺殺本官怎麼辦?
他在屋裡踱了兩步,然後抬頭看向黃信,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不起眼的小事:「黃信,你想辦法,在牢獄裡結果了花榮。」
反正黃信的手已經髒了,罪人就罪到底。
再說了,他也看出來了,黃信比秦明好用,
聽話,不頂嘴,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這樣的人用著順手。
黃信愣住了,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抓花榮也就算了,這事本來就是模糊地界,怎麼說怎麼有理。
可牢獄不歸他管,花榮是死是活跟他無關,他不想因為這事給自己惹上麻煩。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對上慕容彥達那雙不容反駁的眼睛,喉嚨里的話便堵住了,怎麼也出不來。
他只能抱了抱拳,低聲應了一句「遵命」,然後轉身退了出去。
慕容彥達見黃信領命走了,嘴角忍不住浮起一絲笑意。
像黃信這樣的人,他見多了,就算心裡再不滿,也會想辦法把事情辦了。
反倒是秦明那樣的不好搞,脾氣上來真能撕破臉。
他作為知府,怕倒是不怕,就是覺麻煩。
有好用的,幹嘛不用好用的?
他把手攏在袖子裡,又想起了什麼,扭頭對劉高說道:「劉知寨,花榮不在,你趕快回清風寨吧。務必守好,莫要讓賊人鑽了空子。」
他現在看劉高也有些煩。
要不是這傢伙夠狠,自己也不會一時昏了頭,辦了這樁事。
送女人、送錢、送把柄,這人倒是舍下本錢,可跟這樣的人打交道,總覺後背發涼。
劉高連忙點頭哈腰:「下官這就回去。只是此間事情,還需要夫人配合,還要麻煩相公幫忙多照看幾日。」
他的聲音又軟又低,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
他也不想讓劉夫人回去,她現在留在青州府,相當於一根繩子,拴在慕容彥達手裡,也是一條線,捆著他自己的前程。
慕容彥達長嘆一口氣,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行吧。」
這樣的下屬多好啊,還能替自己解憂。
就是不能再多了,再多,身體受不了。
劉高領了命,轉身出了籤押房,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他現在一個人獨攬清風寨大權,可真是一方小霸主了。
寨子裡那些男男女女,還不是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另外一邊,鄆城縣的縣衙值房裡,宋江坐在案前,手裡捏著花榮的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信紙被他的指腹搓起了毛邊,邊角都捲起來了,他也不舍放下。
越看越心驚。
花榮在信里寫了禁軍剿匪的事,說有來歷不明的禁軍掃平了三座賊山,隊列齊整、兵器精良,不像是地方軍馬。
宋江的眉頭越皺越緊,總覺哪裡不對。
禁軍?怎麼可能?
禁軍跑到青州來剿匪,卻不通知地方官府?
這不合規矩。
娘的,這路數怎麼那麼熟悉?
宋江苦思冥想,總感覺自己快抓住什麼了,但又差那麼一點。
他想到了梁山,想到了那個張山。
可他又覺不對,梁山那幫人就算有膽子,也不至於冒充禁軍吧?
「哎,要是加亮先生在就好了。」宋江長嘆一聲,把信紙按在案面上,揉了揉眉心。
吳用以家中老人病重需回家照顧為由,已經離開了縣衙,至今沒回來。
宋江有時候覺吳用走太突然,有時候又覺他遲早會走,那人不是池中之物。
可如今他坐在值房裡,對著這封讓他摸不著頭腦的信,是真的懷念吳用那雙精明的眼睛和那張能說會道的嘴。
他苦思冥想了幾天,仍舊想不通。
這天午後,他正在屋裡來回踱步,忽然聽到院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正是他派去給花榮送信的那個親兵。
那人滿臉灰塵,嘴唇乾裂,進門就喊:「宋押司!花將軍他……他被關進大牢了!」
宋江聽完之後,徹底蒙了。
他手裡的茶碗掉在案上,茶水潑了滿桌,他也顧不上擦,一把抓住那親兵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你說什麼?怎麼回事?仔細說!」
那親兵喘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把劉高如何在府衙告狀、慕容知府如何派人捉拿花榮的事說了一遍。
他說顛三倒四,可宋江還是聽懂了,花榮被扣了通賊的帽子,人證物證都沒有,就硬生生被鎖進了大牢。
宋江聽完,臉沉像要滴水。
他太熟悉這樣的套路了,捏造罪名,羅織證據,把人往死里整。
花榮這是被人陷害了。
他作為一個精通此道的人,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不行,」宋江把案上的東西一把掃進抽屜里,站起身來,「我去一趟。」
花榮是他最愛的兄弟,也是和他關係最好的人。
如今兄弟有難,他不能不管。
他去找時文彬告了假,說家中老父身體不適,要回去照料幾日。
時文彬正被梁山的事攪焦頭爛額,也沒多問,擺擺手就批了。
宋江出了縣衙,翻身上馬,快馬加鞭地朝青州趕去。
到了青州地界,他沒有直接進清風寨,花榮的家人還在寨里,他不想打草驚蛇。
目前花榮的家屬還沒有事,但一旦花榮出了事,他們的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
宋江繞開寨門,從城外的小路摸到青州府城,找人通融了牢頭,進了大牢。
牢門打開的時候,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嗆宋江皺了皺眉。
這比縣衙的味道難聞多了。
他彎著腰穿過低矮的門洞,走過兩排鐵欄,在最裡面的那間牢房門口停住了腳步。
花榮蜷縮在乾草堆上,四肢被鐵鏈拴著,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他的囚衣上滿是鞭痕和血跡,肩頭的布料破了好幾個口子,露出底下的傷口,有些結了痂,有些還在往外滲黃水。
他聽到腳步聲,掙扎著抬起頭,看見來人的時候,那雙黯淡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將滅的燈芯被重新撥了撥。
「哥哥……真的是你嗎,哥哥?」花榮的聲音又沙又啞。
他撐著手想站起來,可身子晃了兩晃,又跌了回去。
宋江看到花榮這般模樣,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蹲下身,伸進手去,握住了花榮那雙滿是鞭痕的手:「兄弟,你受苦了。」
這哪裡還是以往那個英氣十足的將軍?
那杆銀槍沒了,那副鐵弓沒了,那頂紅纓盔也沒了。
眼前這個人,只不過是一個被鎖在陰暗牢房裡的囚犯,滿臉血污,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了皮。
「到底是怎麼回事?」宋江顧不心疼,抓緊時間問道,語速又快又急,「你仔細和我說說,一個字都別漏。」
花榮強忍著憤怒,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出來,劉高如何告他通賊,慕容彥達如何不問青紅皂白就派人捉他,黃信和秦明如何把他押進大牢,公堂上如何逼問、如何用刑、如何讓他招供。
他說斷斷續續,講到一半就喘厲害,可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恨意。
宋江聽完之後,陷入了沉思。
這不對啊,
就這?
就這就能把一個武將害成這般模樣?
這超出了宋江的認知。
他陷害人好歹都要有證據,有信物,有人證,哪怕那些東西都是假的,可至少擺出來能看。
花榮這樁案子,連個像樣的證據都沒有,擺明了就是誣陷。
他宋江在縣衙里混了這麼多年,知道官場上的遊戲規則。
可他畢竟只是個縣衙押司,如何知道越往上的鬥爭其實就越簡單,
風聞奏事,官家喜好。
就這一條。
什麼法律法規,那都是人家制定的。
這也是宋江當官之後玩不過別人的原因,他根本就不理解真正的遊戲規則。
不過,有一條他很清楚。
他俯下身,湊近花榮的耳邊,壓低聲音說道:「兄弟,看眼下這模樣,你趕快認罪,儘快爭取判了,不然恐怕會打死你。」
花榮眼眶泛紅,嘴唇哆嗦著,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委屈:「哥哥,我認了……他們說什麼,我認什麼……可不行,他們還讓我自己招……招詳詳細細的……」
宋江一愣:「什麼?」
「我真的沒有通賊……打了我受不了,我就胡說,說我和誰通賊……說信在哪,財物在哪……」花榮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嗓子眼裡,
「可他們找不到……說我說謊……又打……」
花榮說著說著,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
他趴在乾草堆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鐵鏈隨著他的抽泣嘩啦作響,聲音在陰暗的牢房裡顯格外淒涼。
「哥哥……沒有的事……怎麼能找到……」
他家道中落,沒有人照顧,沒有人說情,只有宋江前來。
這份情,他記了一輩子。
此刻滿心的委屈,只有在這個人面前才敢說出來。
宋江的拳頭攥咯吱響,指節泛白,可他硬撐著沒有落下淚來。
他拍了拍花榮的肩膀,聲音又低又沉:「兄弟,現在看來,他們是要在牢里治你於死地了。」
花榮猛地抬起頭來,眼睛裡的淚還沒來及擦,就已經換上了驚恐和不解:「哥哥……可有辦法?」
宋江腦子飛轉,目光落在牢房那扇巴掌大的高窗上,又落回花榮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沉思了片刻,緩緩說道:「有。但風險很大。」
「總比現在強!」花榮一把抓住宋江的手腕,指節都掐進了肉里,聲音又急又狠。
宋江知道當官的怕什麼,也知道那些人最擔心什麼。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低聲說出了那幾個字:「那就……真的通賊。」
花榮大驚失色,猛地鬆開手,像是被燙著了一樣:「哥哥!青州三座惡山全都被禁軍剿滅了!讓我如何通賊!」
事到如今,他也不是迂腐之人,什麼也不在乎了。
可通賊有賊,那些山賊散的散、死的死,讓他去哪裡通?
宋江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裡帶著一種花榮從未見過的深意:「那些人不是禁軍,絕對不是禁軍。」
他到了現在,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答案。
清風山、桃花山、二龍山,三座山被掃平,不是官府幹的,那就只有一個答案了。
那幫人,膽子大到敢冒充禁軍來剿匪,有什麼是他們不敢做的?
「你現在牢里待著,」宋江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把大牢里那股潮濕的霉味從袖口上撣了撣,
「我馬上去找人,定會救你出去。」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裡帶著一種花榮從前沒見過的光,那光里有算計,有決斷,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
花榮看著他,忽然覺自己的宋哥哥跟從前不太一樣了,可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宋江彎下腰,又從懷裡掏出一包碎銀子塞進花榮的手心裡:「這些你先拿著,打通一下牢頭,讓他們少打你幾鞭子。等我回來。」
他說完,沒有再回頭,轉身快步走出了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