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彥達站在府衙里,雙手背在身後,望著前面出神。
幾名差役領了命,已經急匆匆地出門去了,腳步聲在廊下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他本該鬆一口氣,可心裡頭那股不安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像水裡的漣漪一樣,一圈一圈地盪開。
他的目光落在劉高身上,落在那個瘦削的、微微佝僂的身影上。
這人站在那裡,低著頭,謙恭像一根被風吹彎了的草。
可慕容彥達盯著他看了好一陣,忽然覺哪裡不對勁。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等你尋
他又看了幾眼,越看越覺有些眼熟,那張臉,那副神態,那種低著頭卻藏著精光的模樣,讓他莫名地想起了京城裡的某個人。
高俅。
慕容彥達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後背一陣發涼。
眼前這廝,長有點像高俅。
對面要是高俅的話,那花榮豈不是林沖?
當年林沖被高俅陷害,結果人家一槍挑了高俅。
那樁案子震動朝野,他們這些地方官員雖隔遠,可每回想起來,脊梁骨都發寒。
「嘶——」
慕容彥達倒吸一口涼氣,心裡有些發顫。
林衝殺高俅的影響實在是太大了,特別是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手裡攥著別人的命,腳底下踩著別人的前程,最怕的就是那些被逼到絕路上的人反撲。
他站在窗前,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窗欞,指節泛白。
陷害務盡,斬草除根。
不能給花榮機會。
萬一花榮這樣的人報復起來,劉高的性命肯定是沒有的,自己說不定也會被牽連進去。
他越想越覺不妥,招了招手,把門口的差役又喊了回來。
「來人啊,」慕容彥達的聲音沉了幾分,「把秦明也喊來。」
他說完,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劉高旁邊的劉夫人身上。
那婦人低著頭,鬢髮散亂,臉頰還帶著未褪的紅暈,站在角落裡像一株被風打蔫了的花。
慕容彥達看著她,又看向劉高,語氣沉重了幾分,像是在表達什麼鄭重的關切:「劉高啊,本官可是為了你的事,操碎了心。」
劉高彎著腰,雙手交疊在身前,連忙應道:「多謝府君,下官定為盡心竭力。」
劉高作為一個地方小官,如何能知道京城那些局勢?
他連林沖是誰、高俅是誰都未必說清楚,更猜不透慕容彥達心裡那層彎彎繞繞的擔心。
他只當是長官抬舉自己,這份恩情他接著就是,能抱上知府的大腿,他升遷指日可待。
不多時,秦明和黃信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秦明走在前面,身高九尺,虎背熊腰,走起路來衣袍帶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點上。
黃信跟在他身後半步,身形精幹,面容和善,可那雙眼睛卻透著幾分精明。
兩人進了籤押房,並排抱拳行禮:「見過相公。」
慕容彥達看著秦明和黃信那威武雄壯的身軀,心裡頭那股不安總算被壓下去了幾分。
他揮了揮手,示意兩人近前,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清風寨花榮勾結賊寇,養寇自重,謀害同僚,人證、物證俱在。你二人一起去清風寨一趟,把他擒獲。」
秦明一愣,眉頭微微皺起,嗓門又粗又響:「相公,區區一個花榮,何須勞師動眾?黃信一人去足矣。」
「哼,」慕容彥達冷哼一聲,目光在秦明臉上剜了一眼,「你懂什麼?花榮這廝奸猾無比,萬一和賊寇還有勾結,豈是好相與的?讓你去你就去,哪裡來的這麼多廢話。」
他心裡頭那根弦還繃著,想到林衝殺高俅的事,就不敢讓黃信一個人去。
萬一花榮也學了林沖,半路上自己跑了,那後患可就無窮了。
這種事,人多了才有把握。
黃信在旁邊看清楚,連忙伸手輕輕扯了扯自己師父的衣袖,朝慕容彥達拱手道:「下官遵命。」
秦明脾氣火爆,性格直爽,方才那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了。
慕容彥達勢大,他說什麼自己做什麼就是了,要是不願意做,就糊弄一點,何必當面頂撞?
他抿了抿嘴,沒有再吭聲,抱了抱拳,轉身跟著黃信走了出去。
兩人的靴子踩在青磚地上,腳步聲一重一輕,沿著廊道響了一陣,便消失了。
兩人領命而去,回去之後點起五百兵馬,讓劉高帶路。
五百人沿著官道浩浩蕩蕩地開拔,步兵在前,騎兵在兩翼,旌旗在日光下獵獵作響,塵土揚起來像一條灰黃色的長龍。
劉高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身子隨著馬背一顛一顛的,臉色有些潮紅。
一想到馬上就能除了花榮這廝,心裡頭難免興奮又緊張。
至於劉夫人,作為人證,當然是被留在了青州府里。
「如今二龍山、桃花山和清風山的賊寇怎麼樣,有多少人馬?」黃信騎在馬上,側頭仔細地問道。
他這人做事穩妥,喜歡先把情況摸清楚,再動手。
劉高沒想到慕容知府居然如此重視自己,把兩位大將都派了過來。
這兩位級別可都比他高多了,秦明是青州的兵馬總管,黃信是兵馬都監,他一個九品的文知寨,平日裡連跟他們同桌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他連忙欠了欠身,恭聲答道:「清風山的賊寇被禁軍剿滅了。二龍山和桃花山……還不清楚。」
「什麼?」秦明猛地撥轉馬頭,一雙虎目瞪著劉高,「禁軍?放屁!我們這裡哪裡有什麼禁軍?」
他的嗓門又大又沖,嚇劉高在馬背上縮了縮脖子,聲音都低了幾分:「下官……下官親眼所見,說是執行秘密任務。」
「那另外兩座山的情況,你為何不知?」黃信在一旁接著問道,語氣比秦明平和些,可那目光卻帶著審視。
劉高感覺壓力有些大,這武將還真不是什麼好東西,問這麼多。
他搓了搓手,訕訕地笑道:「下官是文官,花榮是武官,他負責這些事宜,往日裡也不和我說。」
他是實話實說。
他來清風寨之後,一心只摟錢,從來不操心賊寇的事。
沒好處的事他不會幹,也不會問。
那些山賊搶不搶的,跟他有什麼關係?
不搶他劉高就行。
黃信冷哼一聲,沒有再多問,只是扭頭吩咐了一聲,讓一隊人馬提前趕往清風寨查看動向。
至於那三座賊山,他也不打算多管,眼下只要完成知府交辦的任務就行。
秦明一路上都是憤憤不平,嘴裡嘟囔個不停:「區區一個九品小官,還需要本官親自出馬。三座賊寇,要是換做我,早就繳了。」
他回頭瞪了劉高一眼,聲音又高了三分:「定是你們文武不和,才讓賊寇做大!」
劉高低著頭不說話,心裡頭卻在暗自腹誹,難道你和慕容知府就和了?
真是的,等有機會,定要告你一狀。
武將沒有一個好東西!
一行人到了清風寨,遠遠就看見寨門大開,花榮已經等在寨門口了。
他穿著一身銀甲,頭戴紅纓盔,腰挎長弓,身姿挺拔地站在那裡,身後的寨牆上插著幾面旗幟,在午後的風裡緩緩飄動。
原來方才那一隊人馬早早就到了清風寨通報了。
擒獲花榮的消息只有他們幾個人知道,下面那些士兵根本不知道是來拿人的,還以為是上官下來巡視,早早通報了,還了些孝敬。
花榮了消息,只當是青州府來查問三山的事,便在寨門口等著迎接。
「花榮見過黃都監,見過秦將軍。」花榮抱拳行禮,腰板挺筆直,聲音清朗,帶著幾分武人特有的利落。
秦明冷哼一聲,正要開口訓斥,黃信連忙搶在前面,擺了擺手道:「此次我們來,是為了三山賊寇事宜。你同我們一起,詳細說說三山的情況。」
花榮點頭應道:「遵命。」
在他看來,這是合理的。
禁軍都來了,青州府要是再沒反應,那才叫怪。
他跟著眾人一起,穿過清風寨的主街,來到劉高的公廳前。
秦明和黃信走在前面,劉高和花榮走在後面。
劉高心裡有鬼,離花榮遠遠的,把大半個身子都藏在黃信身後。
四人坐定,閒雜人等退出。
廳堂的門被關上,光線暗了幾分,屋裡只剩下四個人影映在牆壁上,各自端著茶水,誰也沒有說話。
秦明忽然一拍桌子,厲聲喝道:「花榮,你可知罪!」
那聲音又響又硬,像一塊石頭砸在了桌面上,震茶盞跳了起來。
花榮愣住了,手裡的茶碗頓在半空中:「知罪?我何罪之有?」
「劉高告你勾結賊寇,養寇自重!」秦明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如炬,「慕容知府派我等前來拿你問話!」
花榮面色潮紅,騰地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純屬污衊!花榮是將門之後,如何會做出辱沒祖先的事!定是劉高這廝,見我阻撓他在清風寨搜刮,特意陷害我!」
他一邊說,一邊朝劉高邁了一步,拳頭攥咯吱響。
劉高嚇從椅子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躲到了黃信身後,縮著脖子不敢露頭。
黃信見狀,連忙站起來唱紅臉。
他伸手攔住花榮,語氣放軟了幾分,帶著幾分勸慰:「花將軍,我自然是知道你的為人。可這都是慕容知府的吩咐,我們不不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些,卻字字清晰:「你放心,你的一家老小我們不會動,都在此處。你跟我一起進城,是真是假,解釋清楚即可。我相信慕容知府自有決斷。」
他這幾句話,拿住了花榮的軟肋。
讓花榮有力使不出,有氣無處撒。
他還有一家老小在清風寨里,夫人、妹妹,都在那幾間屋子裡住著。
他要是跑了,他們怎麼辦?
這世道,君要臣死,臣不不死。
不跑,是忠;跑了,是反。反了,家人就要遭殃。
這道理花榮不是不懂,他只是不想信。
可事到如今,他不信也信。
「好,」花榮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聲音又干又澀,「我這就和你一起進城。」
他心中無愧,自然敢去當庭分辨。
可他哪裡知道,當你被人冤枉的時候,冤枉你的人比你自己都知道你有多冤枉。
那些罪名是真還是假,他們心裡比誰都清楚,可他們不在乎。
「還請花將軍束手,」黃信再次緩緩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客氣,「我等也好交差。」
他從腰間解下一根麻繩,擱在桌面上,沒有再說話。
花榮低頭看著那根繩子,看了好一陣。
繩子是新的,粗麻搓成,泛著淺淺的黃色,像一條蛇。
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然後慢慢地伸出雙手,並在一起,遞了過去。
黃信沒有自己動手,而是朝身後的親兵使了個眼色。
那親兵上前,繩子繞了兩圈,打了個結,不松不緊,剛好勒在手腕上。
麻繩蹭著皮肉,粗糙的觸感讓花榮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可他沒有動。
秦明在旁邊看著,臉色鐵青,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他只是轉過身去,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背對著眾人,瓮聲瓮氣地說了句:「帶走吧。」
廳堂里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窗欞的沙沙聲。
花榮的銀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那頂紅纓盔還戴在頭上,可他的兩隻手已經被綁在了身後。
他站直了身子,昂著頭,一步一步地朝門外走去。
靴子踩在門檻上,跨過那道門,走進午後的陽光里。
院子裡的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見幾個士兵正牽著他的馬往寨門口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風從遠處的山頭上吹過來,帶著松林和枯草的氣味,吹他鬢角的碎發微微飄動。
身後,秦明、黃信、劉高跟著走了出來,腳步聲在青磚地上交錯著,一重一輕,像是誰在踏著一首不成調的曲子。
寨門外,那五百士兵排列整齊,刀槍林立,黑壓壓的一片,像是另一座更沉默的山。
花榮這時候才知道,對面為何要帶這麼多兵馬。
真是難為劉高了,為了自己居然如此大動干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