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的廳堂里,已經砸了好幾個茶杯了。
碎片散了一地,白瓷片混著深褐色的茶水,在青磚地面上洇開一片一片的漬痕。
劉高坐在太師椅上,胸膛起伏不定,枯瘦的手指攥著扶手,骨節泛白。
桌上的茶壺已經空了,壺蓋歪在一邊,壺嘴磕掉了一小塊瓷,露出裡面粗糙的胎底。
回到家之後,他就發現,自家娘子已經被人玷污了。
那些山賊,那些在山溝里刨食、在草棚里睡覺的賤民,居然敢動他的女人。
哪怕以前是青樓女子,
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
可那都是讀書人、文雅人,是體面人。
山寨草寇、屁民流民算個屁啊,他們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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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碰他劉高的女人?
劉夫人坐在床沿上,鬢髮散亂,眼眶紅腫,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她偷偷看了一眼劉高的臉色,見他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便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從床沿上滑下來,走到劉高身邊,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聲音又軟又顫,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哀怨:
「官人,要不是為了你,奴家恨不一死了之。」
她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眼角,那淚珠子掉又急又密,像是怎麼也擦不完。
她偷偷抬眼打量劉高的神色,見他攥著扶手的手指鬆動了幾分,便知道這一招管用了。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他聽:「想到夫君,奴家就舍不。可……也對不住夫君,沒有給夫君留下一男半女,日後如何讓官人面對列祖列宗。」
她這話說又輕又軟,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割著劉高的心。
她知道這種場面如何應對,那些哭鬧、那些尋死覓活、那些歇斯底里,都是下下策。
真正管用的,是示弱,是訴苦,是把仇恨轉移到別處去。
這些都是開胃菜,最重要的是要轉移目標,拉個仇恨,
仇恨才是這世界上最強大的武器,利益也只能排在仇恨的後面。
「官人,」劉夫人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幾分,眼角還掛著淚,可那目光卻變又冷又硬,「都怪那個花榮。」
劉高的手抖了一下,茶壺蓋子從桌上滾落下去,啪地一聲碎在地上。
「他沒有派兵去接奴家,也沒有掃清這些賊寇。」劉夫人看著劉高臉色果然變凝重起來,繼續煽風點火,聲音越來越快,像一把點燃了的引信,
「他就是心裡怨恨官人。官人沒來之前,他說了算,現在官人來了,他如何心裡不惱?」
她說著,攥緊了劉高的衣袖,像是要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塞進他耳朵里。
她的眼睛眯了起來,眼角帶著幾分算計的精明,聲音卻依然柔柔的,像是在替劉高打抱不平:
「說不定這花榮和山賊另有勾結,不然為何遲遲不剿匪?」
劉高啪的一下,手掌恨恨地拍在桌子上。
那桌面震了一下,茶碗跳起來又落下,茶水灑了一桌。
山賊已經滅了,可花榮還在。
那句「說不定」在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滾,越滾越大,越滾越像真的。
是不是勾結,不重要,只要他認為是,那就是。
「夫人說對!」劉高眼神也眯了起來,那裡面不再有憤怒,只有一種冷冰冰的算計。
是真是假不重要,關鍵有個由頭。
出氣肯定是要出氣的,
就他媽怪花榮。
要是他能殺了賊寇,自家夫人也不會遭罪。
還有就是,既然山賊沒了,留著花榮也沒用了。
他要是能在這清風寨一家獨大,那豈不是美哉?
花榮在這裡,或多或少讓他有些不自在。
一個武將在旁邊杵著,每次出門都有一雙眼睛盯著,說話辦事都掂量著來。
「夫人,當初報信的人,我還扣押著呢。」劉高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嘴角浮起一絲陰冷的笑意,
「正好把這件事給做成了。」
劉夫人也興奮了起來,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知道眼下這一關算是過了。
她的小手在劉高身上來回摸索,輕輕揉捏著他乾瘦的肩膀,從上到下,慢慢揉捏,聲音又軟了下來:
「官人,奴家害怕……」
劉高枯瘦的臉上,褶子一下子興奮地皺了起來,那笑容擠在臉上,像一張揉皺了的紙:「別怕,為夫保護你。」
人逢喜事精神爽,沒想到壞事還變成了好事。
到時候,把花榮除掉,再娶幾房小妾就是了。
這清風寨是他一個人的了。
花榮站在演武場上,完全不知道劉高那邊已經準備害他了。
他穿著一身單薄的青灰短打,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
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屏住呼吸,瞄準百步外那個塗了紅心的木樁。
弓弦拉滿,吱地一聲輕響,然後手指一松,嗖,箭矢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正中紅心,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他放下弓,又從箭壺裡抽出一支,搭在弦上,再射。
一支,兩支,三支,每一箭都扎在同一個位置,像是用尺子量過的一樣。
他射了十幾箭,手臂沒有半分顫抖,呼吸也沒有亂。
回來之後,他派了探子去偷偷查探二龍山、桃花山、清風山的動靜。
探子回報說三座山頭都被圍剿了,山賊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都散了。
花榮聽完,心裡頭那根一直繃著的弦才鬆了幾分。
他到現在都沒有懷疑過那些「禁軍」的身份,不是官府,誰閒沒事幹去剿匪?
也就是禁軍了。
在花榮的眼裡,禁軍仍舊是精銳的代名詞。
那些人隊列整齊、馬匹精良、進退有度,比他見過的任何地方軍隊都要強上三分。
既然三座賊窩都被剿滅了,自己日後也可以輕鬆一些,多巡邏巡邏,差不多就能保一方平安了。
他想著想著,忽然想到了遠在鄆城的好大哥宋江。
他放下弓,走進屋裡,在桌邊坐下來,鋪開一張紙,研了墨,提筆給宋江寫信。
他把近來遇到的事情都寫了一遍,清風山的賊寇、那些來路不明的禁軍、三山的剿滅,一邊寫一邊嘆氣。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著,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襯這午後格外安靜。
寫完了,他把信紙折好,封了蠟,喊來一個親兵,吩咐他送去鄆城縣。
另外一邊,劉高領著自家夫人,還有幾十個士兵,押著一個從清風山抓來的賊寇,沿著官道朝青州進發。
隊伍走又急又快,車輪碾在土路上,揚起一路灰塵。
要不是不能帶太多兵,劉高恨不把整個清風寨的兵馬都帶上。
到了青州府衙門口,劉高先讓人把馬拴好,又整了整衣冠,這才邁步進去。
他懷裡揣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包,進門的時候用手按了按,確認那東西還在。
慕容知府坐在後堂里喝茶,聽到劉高求見,眼皮都沒抬一下。
等劉高進了門,他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碗,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來。
劉高也不多話,上前兩步,把那個布包放在案上,解開結扣,露出裡面黃澄澄的金珠寶貝。
那些金子泛著溫潤的光,像一小堆凝固了的日光。
慕容彥達的目光落在那些金珠上,又抬起來,看了看劉高那張堆滿了笑的臉,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伸手把那布包往自己這邊攏了攏,擱在案頭,語氣不冷不熱:「說吧,什麼事?」
劉高清了清嗓子,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語速又快又急:「花榮勾結賊寇,搶奪下官夫人,侮辱下官不說,更是養寇自重,不然以他的本事,早就蕩平了三山。」
慕容彥達的目光從金珠上移開,落在劉高臉上,又移到他身後的劉夫人身上,眉頭微微一挑:「花榮也算是將門之後,你可有證據?」
「下官有。」劉高這回可是下了死力氣。
不僅親自入局,更是決定讓夫人在委屈一下。
他伸手把身後低著頭的劉夫人拉了出來,牽著她那隻柔軟的小手,遞到慕容彥達面前,聲音又輕又懇切:「府尊,可帶我夫人去房裡查看。夫人身上都是證據。」
慕容彥達愣住了。
他當官這麼多年,見過送錢的,見過送女人的,可還沒見過這樣的,自己的丈夫親手把妻子送到別人手裡,還說理直氣壯。
他看了劉高一眼,又看了看劉夫人,那雙老眼裡閃過一絲驚訝,緊接著便被一種別樣的興趣取代了。
「真的?」慕容彥達的聲音帶著幾分玩味,手指在案面上又叩了兩下。
劉高恨恨地點頭,咬著後槽牙,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狠勁:「千真萬確。門外還有清風山的賊子,已被下官擒獲,可以作證。」
人證、物證都在,自己送錢、送女人,花榮那什麼和自己斗?
憑他能力強,憑他能力強,就憑他能力強嗎?!!
呵呵,天真。
外人只看到自己升官發財,卻不知道自己背後都付出了什麼。
不過自己失去的一切,都會拿回來的!
慕容彥達這下子真拒絕不了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女人不少,玩過的也不少,可這種場面,丈夫站在門外,妻子被他領進後堂,這刺激勁兒,光想想就已經讓他上頭了。
他站起身來,整了整袍子,清了清嗓子,義正言辭地說道:「好,本官這就親自查驗,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說完,他拉著劉夫人的小手,邁步朝後院走去。
那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腳下的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劉夫人邁著小碎步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劉高一眼,那目光里說不清是什麼,有緊張,有算計,也有欣喜。
她很快轉回頭去,聲音又軟又膩,像是在撒嬌:「奴家身上到處都是傷,那些賊寇打人實在是太狠了,到時候還請府尊給奴家做主。」
「好,好,」慕容彥達推開後院的門,扭頭朝她笑了一下,「本官定會好好檢查一番。」
門在身後合上了,插銷咔嗒一聲落下。
屋外的光線被擋在門外,只剩下窗紙上透進來的幾縷昏黃的光影。
慕容彥達轉過身來,目光在劉夫人身上掃了兩遍,嘴角帶著一絲說不出味道的笑意。
他一件一件地給劉夫人卸,動作不緊不慢。
(中間被審核幾百字)
……,,
漸漸的,劉高神色越來越平靜,眼神也越來越幽邃,像是兩潭看不到底的深水,表面紋絲不動。
不一會,慕容彥達從後院出來了。
他走到劉高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劉知寨,這些年你辛苦了。花榮的罪狀,我已盡知?」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然後他轉過身,朝門口喊了一聲:「來人啊,把黃都監喊來!」
他這是要派人去捉拿花榮。
至於什麼將門之後、什麼能力高強,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這世界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有能力的人。
什麼叫能力,自己說的不算,能決定你命運的人說了才算。
而他慕容恰好能決定花榮的命運。
只是有點可惜啊,劉高還是不太多。
他這是要樹立一個典型,把劉高樹立起來,吸引更多的人投靠他。
他把自己的妹妹嫁給了皇上,他也想其他人的妹妹。
至於劉高這廝,本領不大,夠狠,夠黑。
他來的青州,什麼都好,唯一的就是,武將的脾氣太火爆。
那個什麼霹靂火秦明,一點都不尊重他這個上官,私底下還敢傳出風聲。
還是黃信好,官場老油子,會吹牛。
也知道給上官留顏面,武藝嘛,一般般,在這等太平世界,武藝高有個屁用。
慕容彥達,腦海里不斷的思索,作為一方主管,他考慮的跟普通人根本不一樣。
來到青州這麼久,是該有些動作了,不然其他人還真以為他慕容是吃軟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