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龍山腳下,春意正濃。
魯智深騎在馬上,仰頭望著面前這座山,心裡頭莫名地湧起一股熟悉感。
山勢挺拔,峰巒疊翠,像一尊盤坐的巨佛,沉穩地壓在這片土地上。
他總感覺這地方親切,像是很久以前來過,又像是夢裡見過。
可仔細一想,他這輩子從未踏足青州地面,更別說這座山了。
那種熟悉感說不清道不明,就是心裡頭泛著一股子親近。
他身後是三百名梁山精兵,隊列整齊地列在山道兩側,刀槍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戰馬偶爾打個響鼻,馬蹄刨著乾燥的泥地,揚起一小片灰塵。
他目光越過眾人,落在山腰上那座緊閉的寨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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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道路狹窄,最多能容納十幾個人並行。
兩側是陡峭的石壁,爬滿了枯藤和苔蘚,濕漉漉的,滑不留手。
山寨大門緊閉,門板是厚實的榆木,外面包著鐵皮,鉚釘密密麻麻的,看著就結實。
沿途布滿鹿角、拒馬、陷坑,一層接一層。
關口上檑木滾石堆整整齊齊,垛口後面隱約能看到人頭晃動,箭矢的箭頭在日光下一閃一閃的。
整個二龍山三面懸崖峭壁,只有南邊這一條盤山公路蜿蜒而上。
路窄只容兩人並排行走,一側是山壁,一側是深谷,連個躲避的地方都沒有。這樣的地形,別說三百人了,就是三千人來了也施展不開。
「該死的銼鳥!」魯智深氣破口大罵,手裡的禪杖往地上一頓,砸石板迸出一溜火星,
「這讓洒家如何攻打!?」
他可是誇下海口的,當著張山的面拍著胸脯說區區幾百個山賊而已,有什麼難?
還要用什麼計謀,真是高看他們了。
可到了這二龍山跟前,他才真正知道什麼叫頭疼。
那些鹿角拒馬、檑木滾石,像一堵堵牆堵在他面前,他有力氣使不出來,有禪杖砸不到人。
他深吸一口氣,把憋在胸口的那團火壓了壓,然後扯開嗓子朝山上喊:「讓你家寨主下來,和我大戰三百回合!沒卵蛋的貨,當什麼山賊!還不快快下來!」
他的聲音又大又亮,在山谷間來回碰撞了好幾遍。
喊完了,他也不歇氣,又喊了幾遍,嗓子都喊啞了,山上連個回聲都沒有。
鄧龍站在山寨牆垛後面,雙手撐著牆頭,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
他穿著半舊的皮甲,腰間挎刀,臉上帶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旁邊站著幾個心腹嘍囉,一個個伸著脖子往下看,臉上全是幸災樂禍。
「你們梁山賊寇,莫非真把自己當做官府了?」鄧龍扯著嗓子喊回去,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山下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大家都是賊,你們充什麼好漢?」
他頓了頓,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諷:「爺爺就在這裡!有本事你就打上來!沒本事,你就縮回你的水窪去!」
他說完這話,旁邊幾個嘍囉也跟著起鬨,有的學鳥叫,有的拍著牆垛喊「水窪里的蛤蟆」,
笑聲順著山風飄下來,灌進魯智深的耳朵里。
鄧龍嘴硬,可他心裡頭其實在打鼓。
他怕,很怕。
前幾日有清風山跑過來的小嘍囉投奔他,把梁山的實力一五一十地說了。
他也不信,又偷偷派人去山下查看了一番。
這一看,心就涼了半截。
魯智深那一身重甲,他隔著老遠都能看清,步人甲,那是朝廷禁軍才有的東西,黑鐵鑄成,甲片密像魚鱗,刀砍不動,箭射不穿。
他鄧龍雖然也是習武之人,可別說打不過魯智深了,他連魯智深身邊那些普通士兵都比不了。
那三百精兵,隊列齊整,進退有度,人人臉上都帶著一股子見過血的沉著,和他手下那些烏合之眾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但他心裡頭有底,他耗起,梁山不一定耗起。
二龍山糧草充足,存糧夠吃大半年,水也不缺,山上有幾處山泉,四季不斷。
最關鍵的是,逼急了他,他就去告官,
是的,就是去請朝廷兵馬來剿匪。
他鄧龍雖然是賊,可他這賊有分寸,從來不打官府的旗號,也沒殺過官差,真要逼到絕路上,他豁出去不要這張臉了,去青州知府衙門遞個話,說不定還能換條活路。
只是不到萬不已,他不願意用這一招,實在是有損名聲不說,還容易把官府招來,到時候請神容易送神難。
魯智深在下面罵了半天,山上一點反應沒有,反倒是鄧龍那幾句話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口上。
他氣渾身發抖,那團火從胸口燒到頭頂,燒他耳朵都嗡嗡響。
他不再多話,抬手整了整頭盔的系帶,又緊了緊甲冑的束帶,然後一把抄起禪杖,不管不顧地就朝著山寨大門衝去。
「殺——!」
他一聲大吼,腳下生風,重甲壓在身上他卻渾然不覺,每一步都踏地面咚咚響,像一頭被激怒的犀牛。
禪杖拖在地上,鐵環嘩啦啦地響著,在路上刮出一溜火星。
下面的人哪裡拉住?
自家頭領都衝上去了,誰還敢站在原地?
幾個親兵對視一眼,咬著牙也跟了上去。
有人舉著盾牌,有人端著長槍,有人張弓搭箭朝寨牆上射去,可那箭矢落在牆上,軟綿綿地彈開了,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鄧龍在寨牆上看真切,他冷笑一聲,把手往下一壓,聲音又冷又硬:「防箭!」
一聲令下,牆垛後面的弓手齊齊拉開弓弦,箭矢如雨點一般傾瀉下去。
一時間,嗖嗖的破空聲不絕於耳,漫天都是飛蝗似的箭影。
魯智深還好,全身重甲加身,禪杖舞像風火輪一樣,在頭頂和身前畫出一個密不透風的圈。
箭矢撞在杖身上、鐵甲上,叮叮噹噹地彈開,有的折斷了,有的歪歪扭扭地掉在地上,沒有一支能傷到他分毫。
可他身後的士兵就慘了。
他們大都是皮甲,或者只有胸甲,還有的舉著盾牌擋在前頭。
盾牌能護住要害,可護不住胳膊、大腿、肩膀這些露在外面的地方。
一輪箭雨下來,七八個人慘叫著倒在地上,有的捂著胳膊,有的抱著腿,鮮血順著甲片的縫隙滲出來,洇在乾燥的泥土上,紅刺眼。
魯智深聽到身後的慘叫聲,回頭看了一眼,雙眼頓時紅像要滴出血來。
他握緊了禪杖,腳下又快了幾分,衝到了山寨大門下面。
厚重的木門就在眼前,鐵皮包面,鉚釘像拳頭那麼大。
他二話不說,雙手掄起禪杖,對準門板就是狠狠一杖。
砰——!
一聲巨響,門板劇烈地震顫了一下,鐵皮上凹進去一個坑,鉚釘崩飛了兩顆。
魯智深正要砸第二下,就聽到頭頂傳來鄧龍的聲音:「扔檑木滾石!」
嘩啦啦——
一片陰影從天而降。
粗大的檑木、稜角分明的石塊、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魯智深舉起禪杖想要格擋,可那檑木比人還粗,從高處墜下,帶著千鈞之力,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肩頭,砸他身子一歪,腳下踉蹌了幾步。
「呃——!」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禪杖杵在地上撐住身體,可還沒來及站起來,幾包灰瓶就在他面前炸開了,
石灰粉揚起來,白茫茫一片,糊了他的眼睛、口鼻,嗆他連咳了好幾聲,眼前什麼都看不清了。
砰——
又是一塊石頭落下來,砸在他的背上。
步人甲替他擋了大半的力道,可那衝擊力還是把他整個人砸趴在了地上。
「撤!快撤!」身後的親兵見狀,哪裡還敢繼續打下去?
幾個人衝上前去,一左一右把魯智深從地上架起來,拖著就往後退。
盾牌舉在前面,護住頭臉和胸口,箭矢追著他們的後背射過來,叮叮噹噹地砸在盾面上,震人手臂發麻。
等退到一箭之地,眾人這才停下腳步,把魯智深小心翼翼地放下來。
魯智深抹了一把臉,露出底下通紅的麵皮,喘著粗氣,兩隻拳頭攥骨節發白。
死傷十幾個,傷的傷、倒的倒,還有幾個被箭射穿了腿,疼在地上直打滾。
二龍山上的嘍囉見梁山人馬狼狽撤走了,紛紛高聲歡呼起來,有人在牆頭拍著巴掌,有人拿刀敲著牆垛,噹噹當響成一片。
鄧龍站在寨牆上,雙手叉腰,望著山下撤退的人群,放聲大笑:「滾回你們的山窪子裡去!」
那笑聲順著山風灌下來,又響又刺耳,像一根根針扎在魯智深的耳朵里。
他抬頭看了一眼寨牆上那個意洋洋的身影,牙關咬咯咯響,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卻一句話也沒說出口。
半晌之後,他壓著胸中那口惡氣,聲音又低又沉:「撤,先回桃花山。」
·····
桃花山上,張山正坐在臨時搭起的營帳里,望著小五、小七,還有李俊、張順等人,臉上的笑容就止不住。
李俊一身精瘦幹練的筋骨,張順麵皮白淨、身形矯健,童威童猛跟在他們身後,一個個精神頭十足。
他越看越高興,嘴角翹著,眼裡全是光。
「哥哥,您別笑了,快說吧,我等怎麼辦?」阮小七急直搓手,以為張山是在笑話他們水軍出師不利的事,聲音裡帶著幾分焦躁和不好意思。
張山笑著擺了擺手:「怎麼能不開心?小七這是立大功了,把幾位兄弟都請上了山。這是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至於水路直達的事,其實張山心裡也有預案。
黃河不說了,天生不適合航運,水流湍急,泥沙淤積,到了後世都沒有利用上。
其他小的水系也是零零散散的,很難接在一起,指望從梁山水泊直接通到大海,那是不可能的。
他早就想好了,水軍要在登州另起爐灶,在那裡造船、練兵、打通海路。
只是眼下還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讓眾人歇一歇再說。
阮小七聽到這話,才嘿嘿笑了起來,撓著後腦勺,臉上的焦躁一掃而光。
「對了,哥哥,鐵牛呢?焦挺兄弟呢?」阮小七四下看了看,沒看到那兩個人影,疑惑地問道,「他們倆應該早到了啊。」
「去找魯提轄了。」張山說道。
他是真的沒想到李逵這廝能跟來,怎麼說呢,李逵在梁山的作用,其實很大程度上相當於宋江的黑臉,專門干那些見不光的事,做那些別人抹不開面子去做的事。
武藝呢,也一般,遇上真正的高手就不夠看了
。性格嘛,沒長大的小孩,想一出是一出,還需要人管著。
所以他就讓焦挺跟著了,等送到魯智深那裡,讓魯智深管著,一起衝鋒陷陣,也是一件好事。
焦挺本來還不願意,就想留在張山身邊,張山好說歹說才把他勸動了,答應他等把李逵送到魯智深那裡就回來。
「寨主,提轄他們回來了。」帳外傳來一個親兵的通報聲。
話音剛落,焦挺就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步子邁不快,可臉上那副神色卻讓張山心裡頭一沉,
焦挺那張黑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嘴角往下耷拉著,眼皮垂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提不起精神來。
「哦,這麼快?」張山一愣。
這個時間點不對啊,就算打下來了,也要有時間清理清掃戰場,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來,並且派個人來報信就行了,用不著焦挺親自跑一趟。
「提轄受傷了。」焦挺緩緩說道,聲音又低又悶。
唰——
張山一下子站了起來,快步朝外走去。
李俊等人對視一眼,也緊跟著走了出去。
他們心裡頭都轉著同一個念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來了之後,看到梁山的騎兵和步兵,那是大為震撼。
那樣的軍隊,訓練有素,兵甲精良,打幾個山賊草寇豈不是手到擒來?
怎麼還會受挫?
帳外,幾個人攙扶著魯智深正朝這邊走來。
魯智深身上的步人甲已經脫了,只穿著裡面那件沾了灰和血的粗布襯衣,肩頭和後背各有幾處淤青,臉上還有石灰灼過的紅印子。
他走慢,腳步有些虛浮,可腰板還是硬挺著的,不肯讓人看出半分軟弱來。
「大哥,傷到哪裡了?」張山快步迎上去,扶著魯智深的胳膊,目光上下掃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關切。
魯智深抬起頭,臉上是又羞又怒,那副表情像是在說,打了半輩子仗,居然在這麼個小山頭上栽了跟頭。
他擺了擺手,嗓門比方才低了幾分:「哎,三弟,我衝動了,二龍山沒打下來。」
「沒事,」張山拍了拍他的後背,「再打就是了。快讓受傷的兄弟去治療一下。」
他們隨軍帶了幾位醫生,雖說醫術不算精湛,但包紮止血、正骨接筋還是會的。
幾個親兵攙著傷員往醫帳那邊走去,有人疼直哼哼,有人咬著牙一聲不吭,腳步拖著地,留下一道道拖痕。
魯智深站在營帳門口,沒有急著進去。
他喘了幾口氣,想了一路,那些話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滾了好幾遍,終於開口了:「這次是我大意衝動了。前些日子太順,打桃花山、打清風山,都沒費什麼力氣,我小看了這二龍山。這次栽了跟頭。」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張山,而是望著遠處的山影。那雙平日裡炯炯有神的大眼裡,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東西。
張山搖了搖頭,語氣平平淡淡的:「無妨,失敗是常事,再打回來就是了。」
魯智深聽到這話一愣,他扭頭看向張山,目光裡帶著幾分驚訝。
片刻之後,他才低聲說道:「三弟,你這話說跟老種經略相公一樣。他也常說,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不失了敢戰之心就行。」
他一邊說,一邊緩緩呼出一口氣,肩膀放鬆了些,像是放下了什麼。
接下來,魯智深把這次攻打二龍山的詳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三弟,」他說到最後,聲音沉了下來,「現在二龍山有了防備,誘敵下山恐怕難了。剩下的只能硬打。這次我們要打造攻城器械,真刀真槍地跟他們干一場。」
他的眼裡透著堅定,那種在西軍磨礪了多年的韌性,像火一樣在他眼底燒起來。他要親手復仇,要在同一個地方把臉面掙回來。
「我們在西軍知道這類器械怎麼打造,」魯智深攥了攥拳頭,「到時候我還打頭陣,將功贖罪!」
張山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
他心裡頭轉著另一層心思,這下子練兵的目的不就達到了嗎?
攻城戰,肯定是要學的,不然日後如何打仗?
日後他們要打的不是山賊,不是土財主,是高麗、是遼國、是那些有著高牆深壕的城池。
如今在二龍山上練一練手,總比到了戰場上再交學費要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