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坐在登州府衙後院的籤押房裡,手邊的茶碗已經涼透了,他也沒顧上喝一口。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給力,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書庫廣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前幾日他陪著欒廷玉在城裡城外走了個遍,看碼頭、看船塢、看海防,腿都走細了,心裡頭早就有些厭煩。
自己這個師兄雖說武藝高強,可見了什麼都想摸一摸、問一問,連那些廢棄多年的舊船塢都要鑽進去瞅兩眼,孫立嘴上不說,心裡頭卻暗暗嘀咕,
這有什麼好看的?
可誰知道,人家給了自己這麼大一個驚喜。
那天夜裡的事,孫立事後想起來後背還直冒冷汗。
顧大嫂那性子他太清楚了,說干就干,拉都拉不住。
要不是欒廷玉正好在,他孫立現在怕是已經背上了劫獄的罪名,成了朝廷通緝的要犯。
到時候,背井離鄉,沒了官身護著,那日子他都不敢往下想。
他這提轄雖說官不大,可好歹有個身份,走在街上旁人見了喊一聲「孫提轄」,出入城門也不用受那幫小吏的白眼。
要是失了這層皮,他就什麼都不是了。
「師兄,」孫立端起涼茶喝了一口,又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低的,帶著幾分小心,
「那邊……沒問題吧?」
他說的「那邊」,指的是毛太公莊上的事。
那天夜裡欒廷玉帶著顧大嫂、鄒淵、鄒潤等人去了毛家莊,
孫立沒有跟著,從頭到尾都沒露面。
他第二天照常去府衙點卯,該巡街巡街,該操練操練,跟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可心裡頭一直懸著塊石頭,直到現在才敢開口問。
欒廷玉坐在對面,端起茶碗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然後點了點頭,神色平淡:「能有什麼問題?鄉下土財主而已。」
他說輕描淡寫。
毛太公是死了,王孔目也死了,毛仲義也死了,莊上的值錢物件被鄒淵叔侄搬了個精光。
衙門那邊派人去看過,現場翻亂七八糟,值錢的東西一件沒剩,一看就是山賊劫掠的路數。
加上苦主全沒了,連個告狀的都沒有,知府那邊也不過是發了道公文,讓各鄉各村加緊防範,這事就算過去了。
鄒淵叔侄這回下山也沒有白跑,平白了那麼多財貨,夠他們在山上吃喝好一陣了。
還結識了孫提轄,日後也不擔心被官軍剿匪,怎麼這也算是給官府辦了事。
顧大嫂那邊也消停了,不再嚷嚷著劫獄,就等著孫立使錢去活動,把解珍解寶從牢里弄出來。
花的還是毛太公家的錢,那些銀子從毛家莊搬到鄒淵的山寨,又從鄒淵手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到牢頭和知府的案上,一圈下來,誰都沒虧。
一波三四贏,大家一起吃盆滿缽滿。
到了這個時候,欒廷玉突然有點理解張山了。
怪不寨主那麼堅定呢,真的是,一旦不按照原有的規則行事,這才發現天地之廣闊,行事之舒暢。
在祝家莊的時候,他事事按規矩來,處處受掣肘,被人當刀使還渾然不覺。
可跟著張山之後,他忽然發現,這天下的規矩全是給老實人定的,你跳出那個框子,反倒天地寬了。
如論如何,不能陷入到別人的節奏和規則裡面去。
你打你自己的仗,走你自己的路。
「師弟,」欒廷玉放下茶碗,目光認真了幾分,「我想找一些老的海船水手,還有造船的人。可方便幫我尋摸一下?」
他現在幹勁十足。
跟著張山這樣的寨主,不僅給支持,還有自主權,你去辦事,寨主給你銀子、給你人手,不催你,不多問,只等你回來匯報。
最關鍵的是,寨主好像真的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那晚欒廷玉對顧大嫂說的那些話,後來他細細回想,才發現全是張山平日裡隨口提過的思路。
寨主早就把路鋪好了,他只是順著走而已。
換做以前,孫立可能就搪塞過去了,什麼海船水手?
造船的人?這登州城裡城外這麼多人,我上哪兒給你找去?
可今日,孫立二話沒說,拍了拍胸脯:「沒問題,我這就安排人去找。」
欒廷玉擺了擺手:「不急,先把解珍解寶救出來再說。」
孫立笑了笑:「已經在辦了。」
他已經在做了。
這兩天他往牢里送了幾次銀子,又跟知府旁敲側擊地提了提解珍解寶的事,說他去查過,那老虎確實是解珍解寶打的,毛太公是誣陷,如今苦主已經沒了,不如把人放了。
知府對這事本就不上心,見孫立來說情,又收了銀子,就點頭應了。
相信不一會就能有結果。
隨著毛太公莊上被土匪搶劫的事情在登州城裡傳開,他孫立這個提轄的作用再次變明顯起來。
告狀的沒了,王孔目也沒了,誰還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去罪孫提轄?
大家都怕土匪突然也截了自己家。
原先那些不把他當回事的大戶人家,如今見了他也客客氣氣的,連知府都多看了他幾眼。
連帶著孫立的地位也高了許多。
孫立也突然明白了養寇自重的意義。
真他媽的,沒事發生的時候,沒有人重視你;
現在出了事,大家都認識到了你的重要性。
人吶,都是一群賤皮子!
登州城裡的風吹過了衙門前的石獅子,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遠了。
孫立站在籤押房門口,看著遠處灰藍色的海面,忽然覺這登州的天空比往日亮堂了幾分。
·····
梁山腳下,碼頭上熱鬧很。
阮小七領著李俊、張順等人,還有李逵這廝,一路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
船靠岸的時候,十幾條船一字排開,船板搭上岸來,船上的人魚貫而下。
李逵第一個跳上岸,兩腳剛一沾地就開始東張西望,嘴裡直嚷嚷:「這就是梁山?水倒是夠大的,山呢?山在哪兒?」
阮小七在後面推了他一把:「往上走,寨主不在山上,林教頭在。」
寨主不在,留守的是林沖。
林沖早早地就了消息,站在金沙灘渡口等著,身後跟著十幾個梁山兄弟。
他穿著一身青布袍子,沒有披甲,也沒有帶兵器,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
可光是往那兒一站,那股子氣勢就讓剛上岸的幾個人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腳步。
知面前這人是林沖之後,大家對梁山更加上心了。
那可是敢殺高俅的主,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這樣的人都不是寨主,那寨主是個什麼人物?
李俊和張順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掂量。
林沖朝眾人抱了抱拳,話不多,卻透著幾分真心實意的熱絡:「一路辛苦,山上已經備好了酒席,諸位先歇歇腳。」
「兄弟!酒呢?好酒呢?」李逵憋了一路,終於到了梁山,再也憋不住了。
他搓著兩隻大手,像是幾輩子沒喝過酒似的。
阮小七咧著嘴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急什麼,上山就給你。」
說完,他兌現了諾言,預支了十幾瓶白酒分給眾人。
白瓷瓶子在手裡沉甸甸的,瓶口封著紅布,哪怕隔著瓶子都能聞到那股子辛辣的香氣。
其他人上山也不是單純為了喝酒,那是為了幹事創業的。
李俊接過酒瓶沒有急著打開,而是先看了看四周的營房、船隻、碼頭,心裡頭默默地估算著梁山的規模。
張順拿著酒瓶晃了晃,又湊到鼻尖聞了聞,也收了起來。
只有李逵,咕嚕嚕一口氣灌下去半瓶,連氣都不帶喘的。
那烈酒在肚子裡像一團火炸開了,燒他臉通紅,眼睛瞪溜圓,然後,咕咚一聲,摔倒在地,直挺挺地像根木頭。
梁山上下就沒有人敢這么喝過。
阮小七在一旁笑著搖頭,招了招手,讓人把李逵抬到屋裡去歇著。
當晚林沖設宴給眾人接風洗塵,席間沒有多話,只是酒過三巡之後,林沖端著一碗酒站起身,說了句「諸位既然來了,就是梁山兄弟,日後大家同心協力,共謀大事」,便一飲而盡。
李俊和張順也連忙站起來回敬,酒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焦挺就坐不住了。
寨主不在梁山,他在這裡待著心裡頭空落落的,非要去找張山。
李逵也是個閒不住的主,昨天那一覺醒來,酒勁過去了,又生龍活虎的。
他聽說焦挺要去找寨主,便嚷嚷著待在山上無聊,非要跟著焦挺出去。
焦挺無奈,只能帶著他一起去找張山。
兩人騎馬下了山,沿著官道朝青州方向去了。
張順和李俊在山上轉了一圈,看了梁山的軍營、倉庫、兵器坊,又看那些停在碼頭的大船。
張順站在岸邊,望著湖面上那幾十條大大小小的船隻,眼睛亮像點了燈。
他這輩子在江面上跑了大半輩子,最大的船也不過是條運貨的漕船,可眼前這些船,有快的、有穩的、有能裝貨的、有能打仗的,一排排地在碼頭邊排開,桅杆像樹林一樣豎著,風一吹帆布嘩嘩響。
「小七兄弟,」李俊指著遠處的湖面,扭頭對阮小七說道,「我覺我們應該先去登州探探路,不能等到大軍一起。這水裡不比路上,河道就把船隻限制死了,什麼船能走什麼水,不去試根本不知道。」
阮小七點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先派兩三艘船沿著濟水往下走,看看能不能直達登州。要是能,咱們就順著水路一路摸過去;要是不能,咱們還想辦法在登州那邊找個地方,就地打造造船基地。」
阮小五性子急,在旁邊搶著接話:「幾位兄弟來了,我們水軍就騰出手來了!不然一直要守著梁山,哪兒都去不了,憋都快憋死了!」
阮小二最穩重,他站在船頭,望著那一片茫茫的水面,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我負責守在梁山。你們都可以去看看。」
他看清楚,心裡也明白,不管外面多大,總有人守在梁山。
哪怕去打高麗了,也有人守著梁山。
步兵、騎兵可能都會換,但這八百里水泊,大概率、也許只有他了。
他守住家,年輕人們就能放心地往外闖。
阮小二不是沒想過出去看看,可他知道,總有人留下來。
「二哥守在家裡,那最是穩妥。」阮小七興奮地說道,他早就憋壞了。
他在水泊里遊了大半輩子,見慣了梁山的山和水,做夢都想到海上去看一看。
一群人就這麼駕著大、中、小三種不一樣的船,沿著濟水先出發。
大船居中,小船探路,中船左右護衛,桅杆上的旗幟在初春的風裡獵獵作響。
兩岸的田野還是一片枯黃,偶爾有幾處早開的野花從土坡上探出頭來,零零星星地點綴在灰撲撲的大地上。
結果,船行到北清河,就走不動了。
河道越來越窄,水越來越淺,船底擦著河床的泥沙,發出沉悶的沙沙聲。
大船更是吃不住水,船頭擱在淺灘上,船身歪著,進退不。
眾人站在船頭,望著前面那片明晃晃的淺水,一個個面面相覷。
阮小七蹲在船頭,伸著脖子看了看水下的泥沙,又抬頭看了看前方,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這水軍還真是出師未捷身先死,船還沒出海呢,就先被河道攔住了。
「娘的!」阮小七罵了一句,一巴掌拍在船舷上,「這要是不能直接出海,造那麼多船,還有什麼意義?」
他這話說又急又沖,帶著幾分憋屈和懊惱。
一時間有些失了鬥志,蹲在那裡不說話,只是拿手撥著水面,看著渾黃的水從指縫間流過去。
李俊在一旁安慰道,他拍了拍阮小七的肩膀:「小七,莫要沮喪。如今是春季,雨水不多,河道水位低。等到了夏季,雨水一多,黃河這一段水位上來,未嘗不可通行。咱們不是走不了,是走不是時候。」
張順也在一旁接話:「還有,內陸河流也需要船隻,日後說不能排上大用場。不能光盯著海,河上的買賣也有人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這要是在我們那兒,多少船隻都出去。」
阮小五急在船頭來回踱步,靴子踩著船板咚咚響。
他指著遠處說道:「那咱們直接去登州吧!這些船讓兄弟們帶回去。人家步兵騎兵都有進展了,就咱們水軍遲遲沒有進展。到時候寨主都蕩平山東賊寇了,咱們水軍卻拉胯了,如何有臉見人?」
李俊站在船頭,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道:「我們要不要先去找下寨主?應該順路。順便讓我等也見見寨主。」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指輕輕摩挲著船槳的木柄。
他沒見過張山,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人。
可一路上聽阮小七說了那麼多,他心裡頭那根弦一直繃著。
不親眼見一見,他心裡總有些不踏實。
他隱隱覺,梁山水軍的玩法跟他從前在江州那些年完全不一樣,
揚子江、梁山水泊、濟水,還有黃河,水流不一樣,水性不一樣,船也不一樣。這大海他沒見過,但肯定更不一樣。
必須換個思路才行。
阮小七聽了他這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也抓瞎了,河上的路走不通,海上的門摸不著,正好去找寨主請教一番。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沖眾人喊了一嗓子:
「調頭!先去找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