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家莊的夜晚,燈火通明。
堂屋裡點著三四盞油燈,燈芯燒噼啪響,火苗把滿屋子的影子都拉晃晃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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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著一壺好酒,兩碟滷肉,一盆燉爛熟的羊蹄,滿屋子都是油膩膩的香氣。
毛仲義坐在上首,仰著脖子喝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不去擦,只是咧著嘴笑,露出被酒漬染黃的牙齒。
「爹,」毛仲義把酒碗往桌上一頓,抬袖抹了抹嘴,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意,「有了這個打虎的功勞,再加上姐夫運作一番,我這怎麼也能混個捕頭乾乾吧?」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名腰間掛腰牌的模樣,下巴微微揚起,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穿著公服在街上走的樣子。
捕頭,那可是正經的衙門差事,有俸祿,有油水,出門有人喊,
比他這個土財主的兒子威風多了。
毛太公坐在對面,白淨圓潤的臉上滿是笑意。他
眯著一雙老花眼,手指慢慢捋著頜下那幾根稀疏的山羊鬍子,不緊不慢地點了點頭:「兒啊,這是我家的運氣。不然那老虎為何別處不去,偏偏滾到我家裡來?老天爺賞的飯,不吃白不吃。」
他伸手夾了一塊羊肉塞進嘴裡,慢悠悠地嚼著,像是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
這老虎皮、老虎骨、老虎肉,再加上那份「打虎」的功勞,足夠讓他兒子在登州地面上站穩腳跟了。
「嘿嘿,」毛仲義灌了第二碗酒,臉上泛著油光,「咱家是什麼身份?那解珍解寶忒不識抬舉,好好的分他們些銀子不就行了,非要鬧,非要鬧。不然還能饒他們一命。」
他嘴上說著「饒他們一命」,可那語氣里全是不屑,仿佛那兩條性命跟路邊踩死的螞蟻沒什麼分別。
人生意須盡歡,可惜這種事情不能對外人說太多,只能憋在心裡頭跟自家老頭念叨念叨。
這些話要是傳出去了,哪怕解珍解寶翻不了身,也免節外生枝。
毛太公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又慢悠悠地放下。
他眯著眼睛回想了一下當初的布置,半夜送過去,先把功勞領了,然後再來捉人。
當時毛仲義還納悶呢,說把老虎送到州上不就行了,哪裡有那麼麻煩,還要領著做公的來拿人。
他那時候沒有解釋,只是讓兒子照著做。
直到解珍解寶被關進大牢,他才把裡頭那些彎彎繞繞掰開了揉碎了跟兒子講了一遍。
原來自己父親早就想好後路了。
解珍解寶的脾氣、他們可能的反應、該什麼時候動手、該用什麼罪名,每一步都算清清楚楚。
「爹,姐夫什麼時候動手?」毛仲義放下酒碗,往前湊了湊,眼睛裡全是迫不及待的光,
「我這都等了好些天了,一日不聽到那倆人的死訊,我這心裡就不踏實。」
他終日在莊裡及周邊廝混,雖說也是吃喝不愁,可到底是小地方,再大的莊子也裝不下他的野心。
他想去府城混,想穿公服、挎腰刀、出入衙門,讓那些從前瞧不起他的人都看看他毛仲義如今的威風。
「不急,」毛太公擺了擺手,語氣不緊不慢,「還要等幾天。他們罪不至死,只有拖著暫時先不判,鎖在牢里,慢慢找機會。如今他們被打狠了,牢里環境潮濕陰暗,過些日子就會生病,到時候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把人弄死,誰也抓不住把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一樁再尋常不過的家常事。
手裡那雙筷子夾了一塊羊蹄,慢慢地啃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毛仲義聽連連點頭,心裡頭的石頭又落下來幾分。
「爹,聽說這兩人的親戚是孫提轄?」毛仲義忽然想起這事,皺著眉頭問了一句。
孫立的名頭他聽過,登州的提轄,手底下管著幾百號人,真要是鬧起來,也不是好惹的。
毛太公呵呵一笑,放下骨頭,拿帕子擦了擦手,一雙老眼裡滿是精明:「什麼親戚?不知道拐了幾道彎,不然早就出手解救了。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眷,誰會替他賣命?」
「那要是出手了呢?咱們怎麼辦?」毛仲義還是有些擔心。
他見過孫立幾次,那人長身玉立,腰裡挎刀,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一看就不是善茬。
毛太公哂笑一聲,伸手指了指自己這個傻兒子:「你姐夫和你親,還是和孫立親?」
「那自然是和我親。」毛仲義想也沒想就答道。
「這不就對了?」毛太公把手裡的帕子往桌上一丟,「這可是關係到你前程的大事,他能不使勁?再說了,要是換做是他的親兄弟,這事恐怕還有些難辦,聽說是他弟媳的什麼親戚,拐了好幾道彎,孫立犯不著為了這個罪你姐夫。」
毛仲義聽完,這才徹底放下心來。
他重新端起酒碗,滿心歡喜地大口喝了起來。人在家中坐,運從天上來,自己這命是真好啊,老虎自己滾進院牆,功勞自動落到頭上,連怎麼收拾善後都有人替他想好了。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燈盞里的火苗跳了跳。
堂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毛仲義偶爾咂嘴的聲響。
毛太公端起酒碗又放下,忽然抬頭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幾隻秋蟲在牆根下啾啾地叫著。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重又亂,像是有人在跑。
緊接著一個嘶啞的嗓門在院牆外響了起來,隔著門板都能聽出那股子焦急:「泰山大人!泰山大人!前幾日不是好好的嗎,如何就病重了?」
毛太公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毛仲義就刷地站了起來,臉上帶著喜色:「是姐夫來了!大哥來了!」
他話音未落,院門被人一把推開,王正王孔目跌跌撞撞地跑進了後院。
他一腳跨過門檻,抬頭一看,愣住了,毛太公好好地坐在那裡,臉色紅潤,哪有什麼病重的樣子?
桌上還擺著熱騰騰的酒菜,酒杯里的酒還沒涼透。
「怎麼?」毛太公還以為王孔目是來報喜的,放下酒碗問道,「結果那兩個人了?」
王孔目一愣,連連搖頭擺手,臉上全是茫然:「沒有沒有!有人說泰山身體不適,喊我速速前來,我這不敢耽擱,一路騎馬趕了過來……」
「嗯?」毛太公的眉頭擰了起來,「我並未派人去喊你。」
話音未落,就聽到門外一陣喊殺聲。
叫喊聲、腳步聲、兵刃碰撞聲混在一起,嘩啦啦地灌進了院子裡。
王孔目臉色刷地白了,身子一抖,差點沒站住。
他轉身就想往外沖,可才邁出半步,又猛地縮了回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去路。
他常年做虧心事,時刻提防著有人報復,特別是這個節骨眼上,解珍解寶的事還沒了結,他這些天連睡覺都睜著一隻眼。
可他千防萬防,以為解珍解寶沒了家人,沒了可靠的親戚,還不是任由他拿捏。
結果好像失算了。
「不好!快跑!」王孔目嗓子都變了調,兩隻手胡亂地抓著,想要找個地方躲起來。
毛仲義刷地一下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他滿臉通紅,酒勁上頭,從一旁的兵器架上拎起一桿長槍,大笑著喊道:「大哥和父親站在一旁,看我如何殺賊!」
他一邊說,一邊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靴子踩在門檻上,差點絆了一跤。
他晃了晃腦袋,穩住身形,把長槍扛在肩上,嗓門又粗又響:「老虎我都殺,區區幾個毛賊算什麼!這就擒住他們,我馬上當了都頭,也好服眾!」
他喝醉醺醺的,腦子早就糊成了一團漿糊。
月光照在他臉上,紅髮紫,腳步虛浮,長槍在他手裡晃來晃去,像一根搖搖擺擺的竹竿。
他還真以為自己成了打虎英雄,邁著霸王步就朝院門走去,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
王孔目一看傻眼了。
自家妻弟什麼德行,他最清楚,吃喝嫖賭樣樣精通,唯獨武藝是一竅不通,那長槍掛在牆上落了幾年灰,怕是連怎麼握都忘了。
他二話不說,連老泰山也顧不上管了,轉身飛快地朝後院跑去,那裡有從山上掉下老虎的偏院,圍牆低矮,灌木叢生,跑到那裡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可他剛跑兩步,就猛地停住了腳步。
院牆的陰影里,幾個黑黢黢的人影慢慢走了出來,手裡的朴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刀刃上還有未乾的血跡。
王孔目嚇兩腿發軟,一邊慢慢地朝後退去,一邊擠出笑臉來,聲音都在打顫:「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小人城裡有些金銀,願意奉上一千貫錢!一千貫!只要饒我一條性命!」
他是做慣了賄賂勾當的,能收錢買命,自然也能花錢買命。
只要今天能活著出去,管他是山賊還是仇家,給多少錢都行。
可對面那些人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臉上。
與此同時,外面的喊殺聲漸漸稀了,只剩下幾聲悶哼和倒地的聲響,然後便安靜了下來。
毛仲義的身影從後院門口倒飛著回到院子裡。
他整個人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長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兩轉,噹啷一聲掉在青磚地上,彈了幾下滾進了牆角的陰影里。
他自己則噗通一聲摔在地上,四仰八叉,酒一下子全醒了,臉上的紅潮褪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慘白。
「你……你們……」他躺在地上,手指著院門口,嘴唇哆嗦著,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方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囂張勁兒已經消失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恐懼。
院門外,一道粗壯的身影邁步走了進來。
顧大嫂提著朴刀,刀尖還在往下滴血。
她身上的衣裳濺了不少血跡,可她的腳步又穩又沉,每一步都踏很實,踏地面微微發顫。
她進了院子,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毛太公身上。
「你就是毛老賊?」顧大嫂的聲音粗糲,像是石頭砸在鐵板上。
毛太公被這氣勢壓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他張著嘴,想要說什麼,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像是認命了一樣。
顧大嫂二話不說,手裡朴刀一橫,兜頭就砍了下去。
刀光在月光下劃出一道白亮的弧線,又快又狠。
毛太公慘叫一聲,身子猛地往後一仰,跌倒在地,沒了聲息。
血從身下洇開來,在青磚地上漫出一片暗紅,順著磚縫流了幾寸遠,又慢慢停住了。
王孔目嚇呲溜一下癱在地上,兩隻手撐著地,屁股往後挪了好幾寸。
他張著嘴,想要叫,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從喉嚨里擠出幾聲嗬嗬的怪響。
毛仲義也傻眼了。
他趴在青磚地上,看著父親倒在血泊里的屍體,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
死亡離如此之近,他以前從來沒覺死有多可怕。
可今天,死的是他爹,活生生的一個人就躺在眼前,血正從身下往外滲。
在這一刻,毛仲義福至心靈。
他連滾帶爬地翻了個身,趴在地上,腦袋磕著青磚,砰砰作響:「諸位好漢!諸位好漢!老虎不是我打的!我願意去知府那裡說清楚!這功勞我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再也沒有半點方才的威風。
額頭磕在磚上,磕出了一片紅印子。
王孔目也反應了過來。他趴在地上,兩隻手抱住頭,聲音哆嗦不成樣子:「我……我回去就找知府,把人給放了!放心,這事我肯定能辦成!沒有我……會……會很麻煩!」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看著顧大嫂,希望能從這個女人臉上看到一絲猶豫。
欒廷玉站在一旁,一直沒有出聲。
他站在廊柱上,雙手抱在胸前,目光沉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只是來幫忙的,不是來做主的。
可看到顧大嫂和毛仲義、王孔目之間這副樣子,他在心裡暗暗搖了搖頭。
顧大嫂聽完之後,有些不知所措。
她就像把兩個兄弟救出來,其它的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她那顆碩大的腦袋裡裝不下太多東西,殺人放火她在行,可要讓她想後續怎麼收場,那就超出了她的能力範圍。
她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欒廷玉:「大哥,這事怎麼辦?」
欒廷玉忍不住一手扶額。
事情到了如今,你說怎麼辦?
怎麼這麼沒腦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
想想也是,但凡有點腦子,顧大嫂也干不出來劫獄的事。
從一開始她就選了一條最險的路,要不是他欒廷玉正好在,今晚上怕是真的要鬧出更大的亂子來。
「大嫂,」欒廷玉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斬草除根。」
那四個字說輕,可意思重很。
真要是把人放回去,他們可就真的只有一條路可走了,劫獄不成了,那就只能跑。
到時候孫立也跟著跑,登州的提轄就沒了,梁山在登州的安排就全盤打亂了。
顧大嫂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她提著刀走過去,對著王孔目補了一刀,又對著毛仲義補了一刀。
動作利落,沒有半分猶豫。兩個人躺在院子裡,一動不動了。
夜風吹過院子,吹牆頭的枯草沙沙作響。
桌上的酒菜還溫著,油燈還亮著,可坐在桌邊喝酒的人已經沒了。
欒廷玉站在院子裡,看著眼前這一片狼藉,眉頭微微皺了皺。
「大哥,」顧大嫂提著刀又走回來了,朴刀上的血順著刀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接下來怎麼辦?」
欒廷玉忍不住搖搖頭,這是把自己當軍師來用了。
他抬了抬下巴,不緊不慢地說道:「拆了院子,收刮財貨,這就是山賊下山劫掠。知道嗎?把能搬走的都搬走,越亂越好,讓來查案的人覺這就是一夥流竄的賊人幹的。」
顧大嫂連連點頭:「懂,明白!」
欒廷玉一看,就知道她明白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