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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登州

  欒廷玉到了登州才知道,寨主為何如此重視這裡了。

  他從登州碼頭一路走到城門口,足足花了大半天工夫。

  登州城不算大,可那海岸線卻長望不到頭,彎彎曲曲地嵌在灰藍色的海與灰黃色的陸地之間,像一條被隨意擱置的玉帶。

  天然港口眾多,大大小小的海灣一個連著一個,有些港灣水淺沙平,漁船可以直接靠岸;

  有些港灣水深浪靜,連大船都能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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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碼頭邊桅杆林立,大大小小的船隻擠在一起,船板磨發亮,船工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他站在海邊一塊凸起的礁石上,望著遠處海面上模糊的輪廓,心裡頭終於明白了寨主那句話的意思,

  坐船朝北可以到達遼國熟女真部落,朝東可以直達高麗。

  最近的地方,甚至隔著海就能看到,天氣好的時候,海那頭的山影都清晰可見。這條水路,才是梁山真正的命脈。

  「賢弟,」欒廷玉扭頭對身旁的孫立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感慨,「你這登州是個好去處啊。」

  他這話完全是站在梁山的立場上說的。

  登州的地形、港口、航線、位置,每一樣都是梁山現在最缺的。

  有了登州,北上可以打通遼國的商路,東渡可以直接威脅高麗,進可攻退可守,怎麼算都不虧。

  孫立站在他旁邊,兩手撐著腰,看著眼前這片灰濛濛的海面,苦笑一聲:「師兄說的哪裡話。這地兒就是個苦差事,窮鄉僻壤,離遼國又近,一年到頭風吹日曬,連個好點的酒樓都找不到。要不是朝廷廢了水軍,這登州屁油水沒有,還全都是責任。」

  他這話帶著幾分自嘲,幾分無奈。

  欒廷玉投奔自己這個師弟已經好些天了,孫立對他這個師兄倒是真心實意,每日陪著四處走動,有他這個提轄陪著,幾乎什麼地方都能去。

  欒廷玉這些天打著散心的名義,在登州城內城外轉了個遍。

  從城東的碼頭走到城西的船塢,從南邊的鹽場走到北邊的駐軍營房,連那些廢棄多年的舊船塢都去看了一趟。

  他心裡頭有一本帳,把看到的、聽到的一筆一筆都記在心裡,日後好回去跟寨主交代。

  「對了,」欒廷玉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道,「那些原來造的大船呢,都去哪了?還有那些船工呢?」

  他知道梁山需要這些,要是有現成的那是最好。

  登州船廠過去是朝廷水師的重要基地,造過不少海船,工匠的手藝在北方數一數二。

  要是能把這些老底子接過來,孟康那邊能省不少事。

  孫立搖了搖頭,兩手一攤:「不知道,沒人關心過。也許跟著走了,也許換了其他營生。水師撤了之後,那些船有的拆了,有的賣了,船工散的散、走的走,誰還記他們?」

  欒廷玉只能暗自感嘆,怪不大宋越來越弱。

  這樣的人才一點也不重視,還沒用完呢,就隨意丟棄。

  那船工的手藝傳了幾代人,能在風浪里修船補帆,能在海上辨別方向,這樣的本事說扔就扔了,實在是暴殄天物。

  「祝家莊沒了,師兄可願在我這裡謀個差事?」孫立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他已經陪了好幾天,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干呢。

  他是真心想留欒廷玉在登州,有個師兄在身邊幫忙,他這提轄也能當輕快些。

  欒廷玉正要回話,就看一個人急匆匆地朝他們跑來,到了跟前也顧不上行禮,彎著腰喘著粗氣說道:「提轄,你兄弟有急事找你!」

  孫立忙問:「何事?」

  「說是顧大嫂病重,怕是不行了,請提轄趕快前去看一眼。」來人說道,臉上帶著幾分焦急。

  孫立面色大變,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差點把人拎起來:「什麼?怎麼病的?怎麼不早說?」

  那人被他晃話都說不利索了,連連擺手。

  孫立鬆開他,轉頭對欒廷玉說道:「師兄,家裡有急事,我先去看看。」

  欒廷玉上前一步:「你兄弟就是我兄弟,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大半,剩下的就是留在這裡,繼續摸清楚官府的動向。

  孫立就代表著登州官府的動向,他身邊的人、他遇到的事,都是欒廷玉要看的。

  孫立沒有拒絕,兩人快步朝城外走去,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到了城外,來到顧大嫂的酒店。

  那是一間坐落在路邊的小店,門臉不大,門口掛著褪色的酒幌子。

  只見門口已經站了一些,—鄒淵、鄒潤、孫新,還有一個欒廷玉不認識的漢子,都面色凝重地站在門外。

  孫立不疑有他,一般人誰懷疑自己的親兄弟啊,他抬腳就往前走。

  欒廷玉跟著孫立走了進去,腳步還沒站穩,就發現了不對勁。

  顧大嫂好好地站在屋子中間,面色紅潤,雙手叉腰,哪有半分病重的樣子?

  身後的大門在他們進來之後,被人從外面輕輕合上了,門閂也搭了上去。

  「嬸子這是生病了?」孫立詫異地問道,目光在顧大嫂身上上下掃了兩圈,又看了看站在角落裡的孫新,心裡頭隱約有了幾分不好的預感。

  顧大嫂面色一沉,聲音又硬又急:「伯伯,我這是害了救兄弟的病!」

  「此話怎講?」孫立的聲音沉了幾分。

  顧大嫂怒聲道:「伯伯莫要裝聾作啞!解珍解寶被抓,你莫非不知?他們兩個是我兄弟!」

  她一邊說,一邊往前走了一步,腰板挺筆直,目光里全是火氣,手指在桌面上敲邦邦響。

  孫立愣住了,連忙擺手:「我這些日子都在陪我師兄,沒有關心過城裡的事。解珍解寶怎麼了?」

  顧大嫂一愣,她沒想到孫立真的不知。

  她這脾氣來快去也快,可事已至此,如何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解珍解寶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怎麼上山打虎,怎麼被毛太公賴帳,怎麼被王孔目拿住關進了大牢。

  說又急又快,唾沫星子橫飛,末了拍了一下桌子,厲聲道:「伯伯,我們準備劫獄!你在城中做提轄,到時候難免連累與你。還請跟我們一起去劫獄!」

  她的聲音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蠻橫:「你要是不答應,今日我先跟你火併一場!」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角微微抽動。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凝住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孫立身上。

  欒廷玉站在一旁,直到這個時候才猛然反應過來,自家寨主臨走的時候交代自己的事,當時還不覺有什麼,以為就是單純的叮囑,讓他小心孫立身邊的人。

  如今真到了跟前,他才發現寨主說的每句話都應驗了。

  寨主真乃神人也。

  孫立站在原地,臉色又青又白。

  他腦子其實不夠用,很容易就被牽著走。

  真要打,顧大嫂如何能打過他?

  她一介女流,就算有幾分蠻力,也不是他孫立一桿長槍的對手。

  可他不能打。

  顧大嫂是他弟媳,是他兄弟的女人,打下去就是家破人亡。

  他扭頭看向孫新,想讓他開口說句話。

  孫新站在牆角,低著頭,不敢看自家兄長的眼睛。

  他的肩膀微微塌著,雙手垂在身側,嘴唇動了動,終究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孫立心裡頭像被人拿刀絞了一下,自己這個兄弟算是廢了,被女人欺負了一輩子,連句硬話都說不出來。

  可他如今也沒有太好的辦法,劫獄是死罪,不劫又對不起兄弟。

  就在這時,欒廷玉開口了。

  他這一開口,眾人才反應過來,怎麼多了一個陌生人。

  顧大嫂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來,鄒淵鄒潤的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傢伙。

  可欒廷玉沒有給他們動手的機會,他往前走了兩步,雙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

  「此事簡單。我倒是有辦法救出二位兄弟,也不用牽連師弟。」

  「你是誰?」顧大嫂虎目一瞪,上下打量著欒廷玉。

  「師兄果然有辦法?」孫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亮了幾分,聲音也高了半拍。

  欒廷玉點點頭。

  這事兒真不是很難,他也算是有經驗了。

  在祝家莊待了那麼多年,對這種局面已經有了幾分心。

  他笑著掃了一眼眾人,目光不急不躁:「如今無非是毛太公和王孔目聯合起來,想要謀取解珍解寶二位兄弟的功勞而已。事情不大,只是你們選的路子走錯了。」

  「你說簡單,」顧大嫂昂著頭,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服氣,「你說怎麼辦?」

  欒廷玉繼續笑著,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從容,幾分胸有成竹:「把毛太公一家殺了就是,哪裡需要劫獄?劫獄是反抗朝廷,肯定會被追捕。殺了毛太公一家,再殺了王孔目,到時候連苦主都沒有,事情自然就了結了。」

  他說輕輕鬆鬆的,像是在說今天吃什麼飯一樣隨意。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顧大嫂愣住了,孫立愣住了,孫新也愣住了。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先是疑惑,然後是恍然,再然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興奮。

  顧大嫂自己低聲嘟囔起來:「是啊……劫獄的難度肯定比殺毛太公大。再說了,鄒淵他們本身就是山賊,通緝也是伯伯管……」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覺有道理,那興奮勁兒像火苗一樣躥上來,燒她臉都紅了。

  噗通一聲,顧大嫂跪了下來,雙手抱拳,腦袋磕在地板上:「哥哥好辦法,是我等糊塗了!」

  孫新見狀,也連忙翻身拜倒在地,跟著磕頭。

  鄒淵鄒潤對視一眼,也抱拳彎腰,朝欒廷玉行了一禮。

  顧大嫂對著欒廷玉叩完,又轉向孫立,磕了一個頭:「伯伯息怒,我剛才是一時情急,亂了分寸。」

  孫立氣的咬牙切齒,牙關咬咯咯響,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總不能真的跟弟媳翻臉。

  他深吸一口氣,好不容易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也是為了兄弟,只是日後做事不要衝動。」

  顧大嫂連連點頭,只要能救出他們兄弟,自己這點事不算什麼。

  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臉上重新有了笑模樣。

  孫立對著欒廷玉雙手抱拳,腰彎很低:「多謝師兄,不然兄弟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這話說誠懇,裡頭全是感激。

  欒廷玉自然是想讓自家師弟繼續在登州當提轄。

  孫立這個位置穩住了,對梁山有百利而無一害。

  登州的碼頭上進進出出的船、倉庫里進進出出的貨、官府的文書和命令,都要經過他孫立的手。

  有他在,梁山在登州的活動就有了保障。

  至於顧大嫂、鄒淵這些人,欒廷玉心裡頭也有盤算。

  他們都是本地人,對登州城外的山山水水、溝溝坎坎比誰都熟。

  還有解珍解寶,那倆人是獵戶出身,在山林里鑽了大半輩子,地形熟閉著眼都能走。

  這些人用好了,都是梁山的好幫手。

  「此事不要急,」欒廷玉緩緩說道,聲音放又穩又沉,「解珍解寶在裡面暫時無事,罪不至死,我們先送些銀兩進去,打點一下牢里的人,讓他們在裡面少受些罪。然後派人想辦法盯住王孔目,最好把他騙到毛太公莊上,一併結果了。」

  顧大嫂再次連連點頭,眼睛亮像兩盞燈。

  她這個人,說干就干,聽了欒廷玉的話就像吃了定心丸,渾身都是幹勁。

  「等把人都殺了,」欒廷玉繼續道,「剩下的自然是我們說什麼就是什麼。師弟這邊再去和知府說一聲,上下打點一番,自然無事。」

  孫立也跟著點頭,緊鎖的眉頭鬆開了幾分:「王正那廝欺人太甚!區區一個孔目,居然敢和我做對。」

  他這話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恨意。

  要知道,王孔目是吏,他孫立可是官,武官也是官。

  平日裡那王正仗著和知府走近,對他這個提轄都不怎麼放在眼裡,如今更是欺負到他家人頭上來了。

  一場風波就這麼短暫地化解了過去。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帶著一種慶幸。

  顧大嫂拉著欒廷玉的胳膊,說什麼也不讓他走,一定要留下來吃酒。

  欒廷玉索性就沒有回城,就待在顧大嫂酒店,說要與他們一起行動。

  顧大嫂如何不歡喜?

  她立刻吩咐孫新去後院殺雞,又讓鄒淵去街口買了兩壇好酒,親自下廚整治了一桌菜。

  一碟鹹魚,一盤醬肉,一盆燉雞,幾碗熱湯,雖然算不上什麼好席面,可在這偏僻的城外小店裡,已經是難的豐盛了。

  眾人圍坐在桌邊,推杯換盞,熱氣騰騰。

  欒廷玉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碗酒,看著對面那幾張因為興奮而發紅的臉,心裡頭卻在想著別的事。

  他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想著寨主交代的那些話,又想著登州城裡的那些港口和船塢,想著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還有那些散落四處的老船工。

  這樣的日子才有奔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