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高和花榮一行,除了李應那場短暫的攔截之外,一路上再也沒有遇到任何波折。
官道平坦,馬蹄聲碎,隊伍走走停停,穿過兩片樹林、一條乾涸的河溝,便到了清風山腳下。
路邊連個像樣的溝坎都沒有,更別說埋伏的賊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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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高騎在馬上,腰板越挺越直,臉上的意怎麼也藏不住。
他偏過頭瞥了一眼身旁的花榮,嘴角帶著一絲挑釁的笑意,伸出手指點了點前方開闊的谷地。
「武夫如何會動腦?」劉高慢悠悠地開口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故意說給花榮聽,
「朝廷大軍出行,那個敢攔?這叫什麼?這叫天威赫赫。你那些打打殺殺的念頭,也就只能在戲文里管用了。」
花榮悶不做聲,手裡的韁繩攥著,指節微微泛白。
他總覺哪裡不對,太安靜了。
清風山一帶他來過不止一次,往常走這條道,山上的鳥叫聲不斷,偶爾還有野兔從灌木叢里竄出來。
可今日,鳥不叫了,兔子也沒了,連風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吹過來的時候帶著一股子黏糊糊的沉悶。
只是,哪裡不正常,花榮也說不出來。
他皺著眉頭,目光掃過兩邊的山坡和樹林,沒有看到任何異常的痕跡,可心裡頭那根弦就是松不下來。
就這樣,一行人很順利地來到了清風山腳下。
山道到了這裡便到了盡頭,再往前就是一片開闊的碎石平地,三面被低矮的土丘圍著,像一隻半張著的口袋。
隊伍剛停下來,還沒來及歇口氣,就見山道拐彎處忽然轉出一隊人馬來。
史進領著幾十個精騎,馬匹整齊,隊列嚴整,鐵甲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冷光。
他騎在最前面,一桿長槍橫在鞍前,目光如電,掃過劉高一行,然後勒住馬,槍尖朝前一指,大聲喝道:
「爾等何人?禁軍辦事,速速離去!」
他的聲音又響又亮,在山谷間來回碰撞了好幾遍,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身後那幾十個騎兵齊齊勒住馬,動作整齊劃一,像是一個人做出來的。
他這是在演戲給花榮和劉高看。
按照事先商議好的策略,要讓清風寨的人相信他們是禁軍,是朝廷的人馬,不敢多問也不敢多留。
「禁軍?」花榮暗自思襯,目光在對面那隊騎兵身上快速掃過,「不知是哪裡的禁軍。這裡原來不是清風山嗎?」
他把疑問壓在心底,面上不動聲色。
劉高本來想上前搭話的,可聽到「禁軍」兩個字,抬起的屁股又落了回去,勒住韁繩,縮在隊伍中間沒敢動。
這要是普通的士兵,他以文官的身份還能上去套個近乎,說幾句場面話。
禁軍,他可沒那麼大臉。
別說禁軍了,就是青州的兵馬,秦明和黃信那些人,他見了也客客氣氣。
文官是比武將厲害,可那也是看級別的。
對上比他官大的人,他那點文官架子就端不起來了。
「在下清風寨副知寨花榮,」花榮翻身下馬,把銀槍掛在鞍旁,上前兩步,拱手行禮,聲音不高不低,透著幾分武人的利索,
「聽從青州知府相公的命令,前來清繳賊寇。」
史進裝作驚訝的模樣,眉頭一挑,目光在花榮身上停了一瞬,又轉向他身後的隊伍,語氣裡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味道:「可有兵符軍令?」
花榮一愣,連忙朝劉高看去。
劉高這下裝不下去了。
他坐在馬上,臉色變了幾變,一會兒青一會兒白,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含糊其辭地開口道:
「不敢瞞這位將軍,慕容知府並未下達軍令,只是讓我等做好剿匪事宜。」
他這話說的是實話。
清風寨設立的目的本來就是維持地方治安、彈壓山賊,知府的指令是讓他們「相機行事」,並沒有正式的調兵文書。
可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避重就輕的意味太明顯了。
花榮卻聽出了弦外之音,沒有兵符,沒有軍令,也就是說這趟出兵根本就是劉高私自做主。
可這個時候,不是算帳的時候。他咬著牙,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好了,」史進語氣嚴厲,公事公辦地說道,「此地匪寇已被我等剿滅,還請速速離開,不要耽誤我等公事。」
他板著臉,說話的時候目光平視前方,看也不看劉高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裝還不夠像。
真正的禁軍那是天子的軍隊,對地方從來都是居高臨下的。
他越是客氣,越容易讓人起疑。
不過好在花榮和劉高都沒有往那處想。
花榮拱了拱手,語氣平和中帶著幾分敬重:「那我等先行告辭了。」
他根本就沒有懷疑過對面的身份,也沒資格懷疑,更沒資格查看。
對面那些人身體挺拔,器宇軒昂,騎馬嫻熟,列隊整齊劃一。
這樣的部隊,除了禁軍,還能有哪裡?
再說了,聽說禁軍選拔有一條硬規矩,必須身材高大魁梧。
對面那些騎兵,幾乎個個都符合這條件。
劉高這下子急了。
他可不是真的來剿匪的,他是來救自家夫人的。
眼看著就要無功而返,他怎麼肯甘心?
他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朝史進走了兩步,堆起笑臉,拱手說道:「將軍,我等也是接到報官,說這清風山劫了不少婦女良民。不知道那些被劫的百姓是否還在山上?還請告知我等,回去也好有個交代。」
他不敢明著說自家夫人被劫,只能打著為民辦事的旗號。
那話說義正言辭,像是在一心為民,秉公辦事,可那雙眼睛卻不停地往史進身後瞟,像是在找什麼人。
其實這個時候,張山正混在隊伍中間,扮做普通騎兵。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皮甲,弓掛在馬鞍旁,低著頭縮在人群里,一點兒也不顯眼。
他看到劉高這副模樣,忍不住在心裡頭佩服起來。
娘的,不愧是當官的。
干私事都是打著一心為公的模樣,真他娘的一脈相承。
那話說大義凜然,連他都差點被唬住了。
史進點點頭,這也是他們早就商量好的策略。
寨主說了,能不打就不打,能把人交出去就不惹麻煩。
他扭頭朝身後看了一眼,然後回道:「倒是有一個婦人。」
劉高大喜,差點在馬上跳起來。
自家夫人還沒死,還在山上,他一顆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來了一半。
他連忙說道:「還請將軍交於我等,我等定會在剿匪文書上替將軍美言。」
他說熱切,可那話里什麼實際的實惠都沒有,全是空頭白話。
文官那一套,他玩爐火純青。
「行,」史進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不過我等有秘密任務在身,不可提及我們。你們就當沒有見過我們。」
他轉身朝後面喊了一聲:「把人帶下來。」
不多時,劉夫人被帶了過來。
她頭髮有些散亂,但神色還算鎮定。
她走下來的時候,先是看到那隊軍容整肅的騎兵,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越過人群,遠遠地就看到了自家官人,
那個坐在馬上、縮著肩膀、顯格外瘦弱猥瑣的身影。
在這一刻,她感到無比的欣喜,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扯開嗓子喊道:「官人!你終於來了!」
刷——
劉高的臉色變蒼白起來。
他拼命地朝自家夫人擠眉弄眼,又是搖頭又是擺手,可劉夫人正沉浸在救的喜悅里,哪裡看到他那些小動作?
她那一嗓子喊出來,把劉高之前裝出來的那些「為民請命」的戲碼,全給拆穿了。
張山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還真是一模一樣,
當官的,都靠內部家人、情人捅出來才行。
張山他們也是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又不是真的御史。
再說了,這樣的人,留著以後算帳也不是不行。
反正這個年代,有錢的、有權的,也沒地方跑。
最終,肉都是爛在鍋里。
「行了!」史進冷聲喝道,「領了人趕快走!日後這個地方不可再來!」
劉高長噓一口氣,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劉夫人跟前,一把把她拉上馬,然後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攬著她的腰,不給她繼續說話的機會。
「多謝諸位將軍!」劉高連聲說著,聲音又急又快,「下官這就告辭,這就告辭!」
他二話不說,調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腹,馱馬便小跑著朝來路奔去,恨不一步就回到清風寨。
他身後的親兵連忙跟上,隊伍拉成一條長線,沿著官道快速遠去。
花榮沒有立刻跟上。
他騎在馬上,看著劉高的背影消失在遠處,氣臉色通紅。
他這一路都是被劉高這廝耍團團轉啊!
什麼剿匪,什麼青州知府的命令,全是為了救他這個夫人!
他花榮堂堂一個武知寨,被人當槍使了一路,連個明白話都沒撈著。
他如何不認那個婦人?
劉高的夫人,他見過不止一次。
當初她嫁進清風寨的時候,他還去喝過喜酒。
後來這女人明里暗裡給劉高吹風,沒少在劉高面前說他的壞話。
自己處境如此,這個賤人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只是現在禁軍當面,他不好說什麼。
等離遠了,花榮再也忍不住了,拍馬趕了上去,追到劉高身邊,大聲呵斥道:「劉知寨!你的兵符呢?知府相公的軍令呢?」
他的聲音又高又硬,憋了一路的火氣全涌了上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劉高冷哼一聲,渾然不懼。他護著懷裡的夫人,偏過頭來,斜眼看著花榮,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我家夫人報官,不是報官嗎?」
他頓了頓,又往前湊了湊,聲音拔高了幾分:「清風寨的職責是什麼?你的職責是什麼?」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指著花榮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花榮臉上:「我作為清風寨的主官,自家夫人的安危都保護不了,如何能保護一方平安?居然還有臉問我!」
他說理直氣壯,越說越大聲,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等我回去,定會稟告慕容知府,告你一個履職不力!」
說完,他不再理會花榮,拍馬朝清風寨跑去。
自家夫人縮在自己懷裡,嚇縮成一團,劉高摟著她,心裡又是疼又是急,好好安慰一番才行。
花榮被劉高一通話說懵了。
他騎在馬上,張著嘴,半晌沒有出聲。
這廝剛才居然在指責自己,還要告自己?
他總覺哪裡不對,可嘴笨,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他眼睜睜看著劉高跑了,自己卻生了一肚子的悶氣,手裡的韁繩絞咯咯響,指節都捏白了。
張山看著劉高遠去的方向,目光微沉。
他招了招手,一個親兵湊了過來。
他壓低聲音吩咐道:「派人告訴朱武,讓人繼續留意清風寨的動向。」
他總感覺劉高這廝會出么蛾子。
尋常人家被人知道自己的醜事,都會刻意遮掩,息事寧人。
可劉高不一樣,這個人好面子,心胸又窄。
回去之後,若是知道自家夫人被王英那矮腳虎糟蹋過,以他那個性子,肯定會在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琢磨,越想越恨。
他不敢遷怒禁軍,也不敢罪梁山,可身邊那些人,尤其是花榮,怕是跑不掉了。
剛才看花榮那模樣,確實是個英俊帥氣、英氣十足的武將,只是腦子不是很好使,嘴也笨。
跟劉高那老狐狸斗,他肯定是玩不過的。
張山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告訴朱武,要是清風寨那邊有什麼風吹草動,不必硬擋,先把消息傳回來再說。」
親兵領命而去,翻身上馬,沿著小路朝朱武埋伏的方向跑去。
馬蹄聲在暮色中漸漸遠了,很快便消失在山道拐彎的地方。
張山收回目光,撥轉馬頭,朝清風山上走去。
暮色越來越濃,山間的風帶著涼意,吹動他背後的披風,獵獵作響。
吳用那邊遲遲沒有消息傳來,讓他忍不住有些擔憂。
還有時遷那邊,小七那邊。
還有登州欒廷玉那邊。
以及石秀哪裡。
這梁山攤子越鋪越大,他不操心如何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