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弄看著郁保四手上的瓷瓶,兩眼止不住地放光。
那青釉瓷瓶不大不小,擱在郁保四那隻蒲扇般的大手裡,顯格外小巧。
瓶身上沒有花紋,只有一層溫潤的釉光,在堂內的光線映照下泛著幽幽的青色。
曾弄的目光像被釘住了一樣,從瓷瓶上緩緩滑到瓶口的紅布封口上,又從封口移到郁保四那張憨厚的黑臉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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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由自主地朝郁保四走去。
腳步有些急促,袍角被帶微微擺動,連腳上那雙雲紋布鞋踩在青磚上的聲響都比方才重了幾分。
他走到郁保四面前,伸出手,卻沒有立刻接過去,指尖在距離瓷瓶幾寸的地方停了一停,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怕碰碎了什麼易碎的寶貝。
神色激動,嘴唇囁喏:「這……這是……這是烈焰?」
他說出「烈焰」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都有些發顫。
吳用神色微變,不過心頭卻是一喜。
看來這曾頭市果然和遼國有消息往來。
這酒雖然賣到了遼國,可也不是滿大街都有的東西,能一眼認出這酒,還能叫出名字來,說明曾弄在遼國那邊有自己的眼線和門路。
這樣的人,才值談。
郁保四伸手遞了過去。
他動作乾脆,手腕一翻,瓷瓶便平平整整地送了出去。
在他看來,這玩意兒沒什麼好稀罕的,梁山多的是,他都喝過好幾次了。
平日裡在水寨里跟兄弟們喝酒,寨主從不吝嗇,隔三差五就搬出一壇來,比這貴重的東西他也見過。
「這就是烈焰,」吳用笑了笑,聲音不大卻帶著幾分從容,「看來曾長官消息很靈通啊。」
想要促成合作,必須有價值,有對方需要的東西。
酒,只是敲門磚而已。
他把「敲門磚」三個字在肚子裡轉了一圈,面上卻不露分毫,只笑吟吟地看著曾弄,等他接下來的反應。
「年前到消息,說遼國皇帝喜歡上了一種好酒,」曾弄雙手接過酒瓶,小心翼翼地轉著圈地打量。
他的手指摩挲著瓶壁,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這酒性烈如火,我聽人提起過不止一次。只是沒想到,今日居然能親眼見到。」
他把瓷瓶舉到眼前,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瓶底的釉色,又湊近聞了聞封口的紅布,然後抬起頭來,目光里滿是探究:
「聽說這酒能升騰火焰,是真是假?」
曾弄認真地看向吳用,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等一個確切的答案。
吳用點點頭,沒有多話,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你自己試試就知道了。
曾弄快速轉身來到桌位邊上,動作比方才快了許多。
他先把手裡的瓷瓶小心翼翼地擱在案上,然後伸手從案頭的木匣里掏出一個火摺子,拔開蓋子,吹了兩下,火星便亮了起來。
他拿起瓷瓶,拔開塞子,瓶口朝自己的方向湊了湊。
「嘶,好烈的酒!」
一股濃烈的酒精味直衝上來,熏他一激靈,眼睛下意識地眯了一下。
那氣味跟尋常的酒完全不一樣,凌厲、霸道、辛辣,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子從鼻子裡鑽進去,燒人眼眶發酸。
他把火摺子湊了過去。
只見一股藍色的火苗騰空而起,在瓷瓶口上方跳動閃爍,像一條活著的蛇吐著信子。
那火苗不大,卻燒又穩又亮,在昏黃的堂內光線中格外醒目,映曾弄的臉上忽明忽暗。
「好!好酒!」曾弄興奮聲音都變了調,「果然是烈焰!」
他放下火摺子,又拿起一隻小酒杯,緩緩倒出來一杯。
酒液透亮,如同泉水一樣清冽,在杯中微微蕩漾,燈光透過杯壁落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圓潤的光影。
他本身就是從北方來的,好酒,好烈酒。
酒比水暖,烈比命硬,是他們女真人骨子裡的東西。
端起酒杯,他先是湊近聞了聞,辛辣的氣味再次衝上來,他卻笑了。
然後一仰脖子,一口灌了下去。
「嘶——」
曾弄一張老臉微微泛紅,眼睛卻亮了起來。
酒杯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什麼難的好東西,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由衷地贊道:
「好酒!」
一杯酒下肚,他整個人再次變輕鬆起來,肩膀塌下去幾分,嘴角浮起了笑意。他笑吟吟地把酒瓶拿起來,小心地塞好塞子,又用那塊紅布裹了幾圈,放進了案旁的木匣里。
這酒他要留著慢慢喝,不愧是皇帝愛喝的酒,真是好酒!
吳用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
他知道,事情已經成了一半。
曾弄對酒的喜愛,已經被這半瓶火焰點燃了。
只要有了這個引子,後面的路就好走了。
「曾長官放心,」吳用悠悠開口,「這酒我們還有。下次來,多帶一些也無妨。」
曾弄笑了笑,對吳用客氣地拱了拱手:「先生說笑了,我是什麼身份,能喝一次已經足夠了,如何敢與皇上喝一樣的酒。」
他嘴上這麼說,可眼睛還是忍不住往木匣子上瞟了一眼。
「不過,」曾弄頓了頓,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兩下,語氣里多了幾分斟酌,「先生要是還有的話,下次我可以進獻給我家大王。」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態恭敬了幾分,腰板也微微挺直了。
他們那裡天氣嚴寒,一年裡有大半年都凍骨頭疼,正是需要這樣的烈酒禦寒暖身。
要是能把這種酒獻上去,他在族裡的地位就又穩了幾分。
吳用點點頭,不置可否:「小事而已。」他話鋒一轉,聲音沉了幾分,
「此次來,是為大事而來。不知曾長官對遼國一事如何看?」
曾弄神色未變,可目光里的那點火熱卻熄了幾分,換上了一層防備的薄霜。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像是在借這個動作爭取時間。
片刻之後,他才低聲說道:「不知先生來歷,恕我不敢亂說。」
他不傻。
對面是有實力,有酒,有消息,可到底是敵是友,他分不清。
這年頭,能在邊境上站穩腳跟的,沒有一個是簡單角色。
在沒有摸清對方底細之前,話不能說太滿。
吳用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他會有這樣的反應:「我等不是遼國之人,如今四海為家,欲覓一處安身之地。」
曾弄神色大變,身子猛地往前一傾:「你們是渤海人?」
「哈哈,」吳用擺了擺手,「他們也算有塊棲身之地。」
他沒有明說,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把話頭含糊了過去。
他當然不是不願意說,而是他也擔心曾弄去告發他。
梁山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今天跟你稱兄道弟的人,明天就可能翻臉不認人。
「此次前來,我等主要是想和貴族做點小生意。」吳用決定一步步來,
「比如這酒?」
他給出了一個台階,也給雙方留了餘地。
他們梁山現在也還沒有準備完善,說再多也是白搭。
只要搭上線了,到時候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自然就是默契配合了。
至於誰能到什麼,那就是各憑本事。
曾弄這次沒有猶豫,直接問道:「不知價格幾何?」
吳用嘴角含笑,輕輕搖了搖頭:「我們要換取弓箭、鎧甲、馬匹。」
錢是這世上最有用的東西,也是最沒用的東西。
需要他的時候,它是萬能的;
不需要他的時候,它就是一坨疙瘩。
曾弄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直接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
堂內的光線暗了些,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亮斑。
曾弄的目光從吳用臉上移到王進臉上,又從王進移到郁保四,最後又回到吳用身上。
沉思片刻之後,他緩緩說道:「我對諸位一無所知,諸位卻對我們了如指掌,這一點讓我心不安。」
他沒有說別的,直接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這疑惑從吳用踏進議事堂的那一刻就埋下了,到現在越來越深。
對方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有什麼背景,可自己連對方的名字都還不知道。這種不對等,讓他坐立不安。
吳用聽到這句話,輕聲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卻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輕鬆。
這就對了,這才是真心談的態度。
要是曾弄滿口答應,什麼都不問,那才叫有問題。
笑過之後,他神色鄭重了幾分,收起了方才那副閒散模樣,目光認真地看向曾弄:「我家主人正在掃蕩整個山東地界大大小小的賊寇。曾長官可以派人去打聽一下。」
「哦,」曾弄愣了一下,「你們是官府?」
吳用冷哼一聲,嘴角帶著幾分不屑:「官府會做這些事嗎?」
曾弄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扭頭看向史文恭。
史文恭一直站在一旁,雙手抱在胸前,目光沉靜地看著堂中的對話。
他聽到曾弄的眼神詢問,微微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最近確實聽說有人在清理賊寇,好像是梁山人馬?」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武人特有的沉穩。
他說「梁山」兩個字的時候,目光在王進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吳用眼睛微眯,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果然,曾頭市時刻關注著地面上的動靜。
這已經不是什麼豪強了,這分明就是一個軍事組織。
有哨探,有情報,有分析判斷,跟官府的斥候系統沒什麼兩樣。
「是的,」吳用坦然答道,「梁山只是我等一處棲身之地,掃清山東地界的毛賊,也是為了下一步的行動。」
他沒有遮掩,也沒有迴避,說光明正大。
這些事情遲早都會傳開,與其遮遮掩掩,不如大方承認。
反正梁山在山東的名聲已經傳出去了,想瞞也瞞不住。
史文恭陷入了沉思。
他的眉頭微微擰著,目光在堂內地面上的光斑上停了好一陣,像是什麼東西卡在了腦子裡,怎麼也轉不過彎來。
一個大賊寇,掃蕩小賊寇,到底是為了什麼?
占地盤?搶人口?收服?
似乎都有可能,又似乎都不太對。
片刻之後,他才猛然抬起頭,目光如電,直直地看向吳用:「先生剛才所說,遼國要對女真動手,當真有此事?」
他的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帶著一股子壓抑的急切。
曾弄這時候也神色緊張了起來,身子微微前傾,兩隻手攥著椅子扶手,指節泛白。
遼國立國幾百年,是一個龐然大物,國土面積遼闊,光是京城都有五個。
女真在遼國就是一個小的不能再小的部落,攏共不過幾萬戶,如何能抵擋遼國的兵鋒?
吳用點點頭,語氣平靜卻篤定:「是真是假,日後便知。」
他的話說輕描淡寫,可那股子從容勁兒,比拍著胸脯賭咒發誓更讓人信服。
曾弄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發直。
是啊,這玩意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要是遼國真的要動手,消息遲早會傳過來;要是沒這回事,吳用也不會憑空編出這麼大一個謊來騙他——對他又沒什麼好處。
「理由呢?」曾弄的聲音有些發抖,「為什麼?我女真一直都是本本分分,從未有出格的舉動啊。」
他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他坐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膝蓋上,整個人像是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吳用攤開雙手,做出一副無奈的樣子:「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也許遼國皇帝興致來了,想要滅幾個部落玩玩?」
他這話說隨意,語氣里甚至還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
可這話落在曾弄耳朵里,卻像一把錘子砸在了心口上。
因為遼國皇帝真的能做出來此事,那個坐在上京龍椅上的天祚帝,高興了喝酒,不高興了殺人,興致來了就想打獵,打獵的地方有不識趣的人擋路,那就把人都殺了。
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
「一次喝酒之後,」吳用緩緩說道,像是在回憶什麼,「耶律家族的人說的。說皇帝準備去女真那裡打獵,但聽說你們那裡還有人居住,他就有些不開心。說是要清理乾淨之後,才能讓尊貴的皇帝前來打獵。」
吳用說隨意,可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曾弄心上。
史文恭聽完之後,皺著眉頭,覺此事太過誇張,為了打獵就要滅一個部族?
這簡直荒唐。
可扭頭一看曾弄,已經嚇癱在地。
曾弄的臉色白像紙,嘴唇哆嗦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太了解那位遼國皇帝了,為了打獵清場這種事,他干出來。
他們女真族只有區區幾萬戶,還是生女真和熟女真加在一起,在對一個擁有無邊無際遼國疆域的皇帝來說,他們連佃戶都算不上。
「先生,」曾弄猛地站起身來,快步走到吳用面前,雙手抱拳,躬身下去,「大恩不言謝!我這就把信息傳回族裡。無論真假,女真族上下定會感謝先生!」
他的腰彎很低,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
他這一刻是真的急了。
吳用笑了笑,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他知道,嘴上說的東西最不靠譜。
大恩不言謝的方式有很多種,直接把人殺了,也就不用謝恩了。
他在見過太多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人了。
「曾長官客氣了,」吳用站起來,伸手虛扶了一下,「這個消息,我們是免費贈送的,我家主人想要和貴族結成盟友,共進退。」
曾弄這次真的吃驚了。
他直起身來,臉上還帶著剛才的驚恐和震動,可那雙眼睛裡已經多了一些別的東西,探究、權衡、還有一絲不敢置信。
他盯著吳用看了好一陣,才幹澀地開口問道:
「你們……不怕遼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