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用、王進,還有郁保四,三人領著十幾個梁山兄弟,一路風塵僕僕地來到了曾頭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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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騎行,輕車簡從,比梁山大軍速度還快一些。
他們沒有打旗號,沒有穿號衣,除了郁保四那副鐵塔似的身板太過顯眼之外,其餘人看上去不過是一支尋常的商隊。
吳用騎在馬上,一路上話不多,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看地勢,看路邊的溝壑,看遠處山坡上影影綽綽的人影。
「到了,」郁保四勒住馬,把鞭子往前一指,「前面就是曾頭市。」
吳用抬頭望去,心中微微一驚。
果然是好地方。
三面環山、一面臨水,天然地形自成屏障。
一片開闊的谷地像一隻平放的碗,被東、西、北三面的丘陵合抱在懷中。
南面是一條寬闊的野河,河水流速不慢,河面寬約丈余,彎彎曲曲地繞著村莊流過,像一條天然的護城河。
僅村口一道木橋連通外部,其餘河段不見擺渡的船隻,也找不到可以涉水的地方。
他越看仔細,心裡越沉。
曾頭市的防禦,比他預想的要嚴密多。
外圍環繞一圈彎曲野河,河道深淺不一,有些地方看著淺,但河底淤泥很厚,人馬陷進去就出不來。
河岸兩側密植垂柳,樹冠連綿,數里不絕,枝條垂到水面上,像一道綠色的帘子,把寨內的動靜遮嚴嚴實實。
柳林里藏著暗哨,偶爾能看到枝條晃動,卻看不到人影。
東、西、北三面是連綿的土崗丘陵,地勢比村莊高出三四丈,坡勢平緩卻有韌性。
高地全設瞭望哨塔,每隔一兩里就有一座,塔頂隱約有人影晃動。
崗坡上密布荊棘和苦竹,灌木叢又密又扎,步兵難以迂迴攀爬,騎兵更上不去。
唯一進出主路狹窄逼仄,兩側土坡夾道,路寬不過兩三丈,只能容三五騎並行。
路面被來來往往的車馬壓硬實,卻沒有任何開闊的緩衝平地,一旦遭遇伏擊,連個迴旋的餘地都沒有。
路邊的土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草根底下藏著什麼,誰也看不清楚,是預設伏擊,是陷坑,還是別的什麼暗樁,只有曾頭市的人知道。
郁保四見吳用看仔細,抬手朝那幾個方位指了指,低聲介紹道:「曾家分設五座寨柵,彼此相隔一里左右,互為犄角。每寨都有獨立土牆、門樓、糧倉、馬廄,有小路互通支援,一旦有變,四面可以合圍。」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曾弄和史文恭在總寨,居中調度,統籌布置。」
王進在一旁看心驚,忍不住低聲說道:「這哪裡是村寨,分明是按照軍中安營紮寨的路數來的。每道防線都有層次,每處據點都有呼應,連撤退的路線都留出來了。這個史文恭,不是等閒之輩。」
吳用點點頭,他沒有接話,可心裡頭已經把這曾頭市的防務過了一遍。
他知道寨主讓王進跟著的意思,一是為了保護自己,二是為了從軍事角度查看一下曾頭市的情況。
這一路看下來,王進的眼睛裡已經有了幾分沉甸甸的東西。
「這史文恭是什麼來頭,保四兄弟可知道?」吳用側過頭,壓低聲音問道。
這一路上,他也思考了很多辦法。
曾頭市防備森嚴,硬攻是不可能的,唯一的突破口還在內部。
他不相信任何一個集團內部是鐵板一塊的,關鍵是能不能找到那個縫隙,找到那個可以撬開的點。
郁保四輕輕搖頭:「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好像在大名府待過,旁的就不清楚了。」
三人邊走邊聊,馬蹄踏在木橋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橋板厚實,用粗鐵鏈固定在兩岸的石墩上,用力跺了跺,紋絲不動。
橋頭站著四個青壯漢子,腰間挎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過橋的人。
剛到村口,一個穿著青布短褐的漢子便伸手攔住了去路,嗓門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硬氣:「什麼人?」
郁保四翻身下馬,上前一步,抱拳笑道:「是我,來找曾長官。」
那人當然認郁保四,他這大個子方圓幾十里都找不出第二個,見過一面就忘不掉。
那人上下打量了郁保四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十幾個人,目光在王進的馬鞍上停了一下,又在吳用的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嘴角一咧,笑著道:「這次怎麼沒帶馬來?」
郁保四嘿嘿笑了兩聲,拍了拍腰間的搭褳:「有筆大買賣,提前來探探路。」
那人點點頭,朝旁邊讓了讓,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過去。
主要還是看他們人少,要是人多,肯定連橋都不會讓他們過。
井然有序,警惕性很高,整個村口的盤查流程滴水不漏,比祝家莊的勢力更加強大,也更加難以對付。
怪不自家寨主不願意先打一場呢。
打完了,什麼好處都沒有,純屬損兵折將。
吳用在心裡暗暗點了點頭,把馬鞭夾在腋下,不緊不慢地跟上了郁保四的腳步。
郁保四熟門熟路地領著眾人穿過村街,拐過兩道彎,來到一處高牆大院門前。
門楣上掛著一塊黑漆木匾,寫著「曾府」二字,筆力遒勁,入木三分。
門口的士兵通報完之後,三人才被引著走了進去。
進了門,穿過一道影壁,眼前是一片寬敞的院子。
青磚鋪地,兩排廂房相對而立,窗明几淨。
院角種著一株老槐樹,枝丫伸展開來,嫩芽快要出來了。
議事堂在院子的正北面,五間寬敞的大屋,門楣比尋常人家的高出不少。
吳用跨過門檻,抬頭掃了一眼,堂內陳設樸素卻不簡陋,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北地的山嶺和河流,筆意蒼勁。兩側立著兵器架,架上插著幾杆長槍,槍桿磨油亮。
正中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身穿素色絹布寬袍的老者,青緞幞頭,腰間系絲絛,懸掛小玉佩,腳穿雲紋布鞋,一副富家翁的打扮。
他臉上帶笑,看著郁保四的目光帶著一絲欣喜。
「保四啊,這次又有什麼好馬?」曾弄笑著說道。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在郁保四身上打了個轉,又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他身後的吳用和王進。
這郁保四算是他們籠絡合作的對象之一,主要目的不是為了販馬,而是為了壟斷販馬的渠道,讓大宋朝的馬匹更加短缺,他們的馬就能賣上更高的價錢。
這盤棋,曾弄經營了好幾年。
吳用放眼看去,只見曾弄面色紅潤,神態從容,說話的時候語調平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自在。
「小人這次來,是有個大買賣要和曾長官談談。」郁保四客客氣氣地抱拳說道。
他碩大的個子,站在堂中像一座小山,可面對曾弄的時候,語氣里卻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客氣,像是怕說錯了話。
「哦?」曾弄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什麼大買賣?」
這時候,吳用朝前走了一步。
他走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輕而穩的聲響。
他站定在郁保四身側,雙手攏在袖中,臉上帶著一絲從容的笑意,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裂土封侯的大買賣。」
談話,談判,就要語出驚人,奪人心魄,才能讓人重視起來。
吳用這話一出口,整個議事堂的氣氛陡然變了。
曾弄臉色果然大變。
他那隻端著茶盞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緊了緊,茶盞差點脫手。
本來還安安穩穩坐著的身子一下子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動:「你是何人?」
隨著這聲高喊,門外嘩啦啦地闖進來十幾個守衛。
腳步又急又重,刀鞘碰著甲葉,嘩啦一片響,眨眼間就把門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那些守衛個個面色冷峻,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在吳用、王進、郁保四三人身上來回掃,像三把出鞘的刀子。
王進暗自心驚,這做派還真是小心啊。
他不動聲色地側了半步,右手垂在身側,指尖離腰間的刀柄不過一掌之遙。
曾弄的目光在吳用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又移向王進,最後落回郁保四身上。
他的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掂量什麼,然後朝外面揮了揮手:「都出去,叫史將軍過來。」
守衛們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退了出去,腳步比來時輕了幾分。
門在身後合上,光線暗了一暗,堂內重新安靜下來。
片刻之後,一個腳步聲從後堂傳來,沉穩、有力,每一步的間距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那腳步聲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一個人影轉了出來。
王進順勢看了過去。
那人身長九尺,膀闊腰圓,肩背寬厚,筋骨結實,走起路來衣袍帶風,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久經戰陣磨出來的沉實力量感。
他穿著一身玄色短打,腰間束著寬板帶,沒有披甲,也沒有帶兵器,可光是他站在那裡,便像一桿插在地上的鐵槍。
史文恭進門的第一眼,也鎖定了王進。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都微微眯了眯眼,然後又各自移開,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那一眼之間,彼此已經把對方的身形、站姿、呼吸頻率都看了個七七八八。
至於郁保四,他早就知道他的底細,白長了一個大個子,中看不中用。
這就是高手之間的默契。
曾弄見史文恭來了,心裡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有史文恭在,足以保護他周全。
他在大宋境內經營了這麼多年,不小心一點是不行的,整個家族的身家性命都壓在這塊地盤上。
吳用這時候,隨意地走到旁邊一張椅子上,很自然地坐了下去。
他坐下來的時候,伸手理了理袍角,又端起桌上那隻涼了的茶盞,看了看,又放下了。
動作從容,神態自在,像是在自家院子裡乘涼一樣。
曾弄神色再變。這底氣也太足了。
尋常人進到曾頭市,被從外到內一套盤查流程走下來,自然就會對他產生敬畏之心。
可眼前這三人,神態平靜自然,像是見慣了大場面。
就連郁保四這廝,也比以往自信挺拔了許多,站在吳用身後,腰板挺筆直,一雙大手垂在身側,再沒有從前那種畏畏縮縮的模樣。
「聽聞曾長官是女真人,」吳用不緊不慢地開了口,目光在曾弄臉上停了一瞬,「不知道是熟女真,還是生女真?」
他沒有開口介紹自己,而是先點出了曾弄的來歷。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靜水裡,盪開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擴。
曾弄神色微變。
知道他身份的人不少,但也不算太多。
這事在他心裡算不上什麼秘密,可從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口中聽到,還是讓他心裡頭警醒了幾分。
他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吳用,等著他往下說。
「不知是曷蘇館部,還是烏古論部,又或者是紇石烈部?」
吳用的語調依然平穩,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可那幾個部族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曾弄的臉色再也保持不住了。
他的手扶在太師椅的扶手上,指節微微泛白。
曷蘇館、烏古論、紇石烈,這幾個名字,尋常人根本分不清,普通百姓也不關心。
只有朝廷高層、專門負責遼國事務的官員,才可能知道一點點。
可他們也分不清這些部族之間的區別。
「你到底是誰?」曾弄的聲音沉了下去,目光裡帶著警惕,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吳用見震懾差不多了,曾弄沒有了方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到了該談正事的時候了。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兩步,站定在曾弄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聲音放低了些,卻字字清晰:「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女真族將要大禍臨頭。」
「什麼?」曾弄的聲音都變了調,身子往前傾了傾,「你說什麼大禍?」
他來這裡,是有使命的,但他也只是為了完成任務。
他在這大宋境內安了家,扎了根,可他心裡頭始終有一個念想,總有一天,他還能回到故里,回到那片白山黑水之間的土地。
吳用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遼國將要對你們下手,」吳用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對你們的日益壯大已經心有不滿了。」
這話不是虛言。
遼國這些年一直在壓榨女真各部,催貢賦、抽丁壯、設關卡、收重稅,日子越過越緊。
那些在白山黑水之間打獵捕魚的部族,心裡頭的怨氣越積越深,像一口燒開了的大鍋,只差一個蓋子被掀開。
曾弄連忙問道:「你從何而知?」
他已經信了大半。
能知道他們女真內部各部之間區別的人,在他看來,就不是一般人。
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多少有幾分分量。
他的呼吸比方才粗重了些,胸膛起伏了兩下,目光不住地在吳用臉上轉。
吳用笑了笑,這才對嘛。情緒不激動,怎麼談判?
開了口,後面的就好辦了。
「我們和遼國皇族是做過生意的,自然是自己的門路。」吳用笑著說道,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沒有多解釋,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夠了。
說太多,反倒顯心虛。
與此同時,郁保四從懷裡掏出一瓶酒,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擱在了曾弄面前的案上。
那酒瓶不大,青瓷釉面,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瓶口封著紅布,沒有開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