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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名不虛傳

  劉高被架到最前面,心裡有些忐忑,還有一絲自傲。

  他騎在那匹馱馬上,身子僵硬,雙手死死攥著韁繩。

  山風從兩邊的樹叢里灌出來,吹他衣袍獵獵作響,腰間的佩劍撞在馬鞍上,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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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咽了一口唾沫,又挺了挺腰板,在給自己壯膽。

  這有什麼難的?

  不就是走到前面嗎?

  他劉高在公廳里批了那麼多年的公文,什麼場面沒見過?

  那些賊寇不過是武將弄出來專門嚇唬百姓的東西罷了,花榮那廝養寇自重,自己卻在這裡替他收拾爛攤子。

  至於自家夫人被劫的事,那幫賊寇也就只能欺負欺負婦女了,真見了朝廷兵馬,還不嚇屁滾尿流?

  他身後跟著兩三百士兵,刀槍如林,旌旗獵獵,腳步踏在官道上,揚起一片塵土。

  有這麼多人護著,怕什麼?

  劉高越想越覺有底氣,腰板又挺直了幾分,下巴微微揚起。

  「呔,爾等是何人!」

  一聲暴喝從路邊的灌木叢里炸開,像平地起了個雷。

  話音未落,一條人影刷地跳了出來,李應手持長槍,站在路中央,槍尖斜指地面,身形挺拔如山,目光如刀。

  劉高嚇魂飛魄散。

  他身子猛地往後一仰,差點從馬上掀下來,雙手拼命抓著馬鞍,嘴裡發出變了調的尖叫:「快!快!抓賊!抓賊!」

  那馱馬被他勒前蹄騰空,嘶鳴一聲,原地轉了個圈。

  劉高慌連韁繩都丟了,整個人伏在馬背上,兩隻手胡亂地扒著鞍橋,聲音又尖又細,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救本官!快來救本官!」

  他掉頭就跑,馬屁股朝著李應,沒命似的往隊伍中間鑽。

  身後的親兵被他撞東倒西歪,有人被他那匹驚馬踩了腳,蹲在地上罵娘;

  有人被他推了一把,差點栽進路邊的溝里。

  李應愣住了,這是什麼情況?

  他原以為對面至少會有人出來喊話,或者拉開陣勢對峙,沒想到這當官的一句話沒說完就跑了,比兔子還快。

  他站在那裡,長槍還舉著,臉上全是茫然。

  花榮在一旁看真切,撇了撇嘴,低聲罵了一句:「廢物。」

  他撥了撥韁繩,青驄馬往前走了幾步,越過了那些亂成一團的兵卒,來到隊伍最前面。

  他腰背挺直,銀槍橫在鞍前,目光沉靜地打量著攔路的李應。

  「爾等何人?」花榮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子不容忽視的威勢,「我乃清風寨花榮,怕死的讓開!」

  李應回過神來,笑了一聲,這才對嘛。

  這個才是自家寨主重視的花榮,剛才那個是什麼鬼東西?

  他攥緊了槍桿,邁步上前,朗聲應道:「正要討教花將軍高招!」

  說完,他挺著長槍,朝花榮刺了過去。

  槍尖帶風,又快又准,直奔花榮的胸口。

  劉高已經縮回了隊伍中間,臉色蒼白。

  他沒想到還真有賊寇守在那裡,還好自己反應快,不然就要被那賊人一槍刺死了。

  他扶著馬鞍喘了好一陣,才緩過氣來,又想起自己方才的狼狽模樣,臉上掛不住,便扯開嗓子喊道:

  「擒下此賊!問清楚來路!居然敢劫持本官,找死!」

  他的聲音又尖又厲,在空曠的官道上傳出去老遠。

  花榮頓時沒了興致,心中打鬥的心思都少了許多。

  娘的,該死的狗官,自己這要是打贏了,還成了狗官的功勞;

  要是打輸了,那就是他花榮無能。

  橫豎都是他吃虧。

  他握槍的手鬆了松,又緊了緊,心裡頭那股火怎麼也壓不下去。

  李應不知道花榮在想什麼,他現在就像試試花榮到底有何本事,能當起寨主高看一眼。

  他槍出如龍,連刺三槍,每一槍都奔著花榮的要害去,又快又狠。

  花榮見他來勢兇猛,也不敢怠慢,不慌不忙地同樣挺著長槍刺去。

  兩桿槍在空中交錯碰撞,叮叮噹噹響個不停,火星四濺。

  兩人在官道上你來我往,槍影翻飛,馬蹄在塵土中來回移動,踩出一片凌亂的蹄印。

  花榮槍法精妙,攻守兼備,李應也不落下風,每一招都接穩穩噹噹。

  雙方過了一二十招,誰也沒占到便宜。

  劉高在後面看不耐煩了,忍不住大聲喊道:「花榮!你不是自詡武藝高強嗎?為何區區一個攔路賊寇都拿不下!朝廷養你何用?」

  他的聲音又大又響,像是生怕旁人聽不見似的。

  花榮氣的火冒三丈,真想一槍給劉高身上刺個透明窟窿。

  可那麼多人看著,花榮面子也有些拉不下。

  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喝道:「你到底是何人?哪裡來的人馬?」

  這人本事不弱,和他鬥了幾十回合,沒有絲毫弱勢。

  花榮心裡暗自吃驚,山野之間,什麼時候冒出來這樣的人物?

  那槍法沉穩老辣,沒有幾十年的功夫練不出來。

  李應笑了笑,架開花榮一槍,低聲回道:「花將軍好本事,只是如此本事,卻屈在如此狗官手下,某家都替你不值。」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不偏不倚地戳中了花榮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攥緊槍桿的手指僵了一瞬,嘴角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剛才報信的士兵回來了,貓著腰跑到朱武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朱武聽完,點了點頭,讓身邊的人開始敲鑼。

  銅鑼被敲響,噹噹當的聲音在山谷間迴蕩,急促而刺耳,是撤退的信號。

  李應聽到鑼聲,知道是撤退的信號。

  他一槍架開花榮的長槍,翻身後撤,同時右手摸到腰間,抽出一把飛刀。

  那飛刀又薄又利,在他手中抖了一下,劃出一道銀色的弧光,直射花榮頭盔上的紅纓。

  嗖——

  飛刀擦著紅纓飛過,把那簇紅纓齊根削斷,紅纓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

  花榮被這一下驚出一身冷汗,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如此近的距離,這要是射在自己其他地方,自己能不能躲過去?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握著槍的手微微發顫。

  大意了,還是大意了。

  他只顧著跟李應周旋,沒注意到對方還有這一手。

  他本想趁著李應撤退的時候搭弓射箭,給他來上一箭,可一猶豫,李應已經竄進了路邊的樹林裡,連個人影都看不到了。

  林子裡枝葉晃動了幾下,很快恢復了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劉高在後面縮在隊伍中間,身子伏低,不敢上前。

  他伸著脖子朝前面看了半天,見賊人已經跑了,才壯著膽子喊道:「去!排查下前方道路山谷,看還有沒有賊寇!」

  他現在知道怕了。

  剛才那一幕,他看清清楚楚,那賊人一槍擋住花榮,又一刀削掉花榮的頭纓,來去自如,從容不迫。

  這不是普通的賊寇,這些人有來頭。

  他怕,手下士兵也怕啊。

  那些兵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願意上前。

  剛才那個持槍的漢子,跟花將軍打了個平手,還隨手一刀就削了花將軍的頭纓,這樣的人,誰敢去惹?

  一個個磨磨蹭蹭,推推搡搡,半天也沒人往前邁一步。

  「花將軍,你帶路!」劉高繼續對著花榮吼道,聲音比方才又高了幾分,像是要用嗓門壓住心頭的恐懼。

  花榮正覺怪呢。

  他和賊寇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那些山賊見了官兵,第一反應就是跑,能跑多遠跑多遠,從來不主動招惹。

  可剛才那群人的做派,不像是賊寇,倒像是行伍出身,進退有度,配合默契,說打就打,說撤就撤,乾淨利落。

  自己一群人明明是官兵,身上沒帶什麼財貨,人數還比他們多,這些人居然都敢出來斗上一場,圖個什麼?

  百思不其解。

  他正要繼續深思,就聽到劉高在一旁聒噪,越發覺心煩。

  他猛地回過頭來,瞪著劉高,大叫道:「全軍修整!派一隊人馬前去清風山查探!」

  他懷疑清風山出問題了。

  那伙人來路不明,守在路中攔截,又不戀戰,說走就走,這分明是在拖延時間。清風山上,一定出了什麼事。

  劉高臉色大變,

  這花榮老是和自己唱反調,等此次事了,救出自家夫人,定要好好整治一番這廝。

  「不准修整!」劉高也來了脾氣,嗓門比花榮還大,

  「全軍剛出發,怎麼就修整了?全軍前進!剛才那伙賊人不是已經被我們打退了嗎!」

  他把花榮打退的功勞,無形中換成了「我們」。

  仿佛那些刀光劍影、槍來槍往,他也有一份似的。

  「全軍前進!」劉高拔高了聲音,「敢後退者,斬!」

  眾多士兵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後退了。

  縣官不如現管,劉高到底是文知寨,手上有烏紗帽,有生殺大權。

  花榮再能打,也只是個武官,管不了他們的前程。

  士兵們只能磨磨蹭蹭地朝前走,腳步拖沓,隊列鬆散,像一群被趕著上架的鴨子。

  李應撤退到朱武身旁,把長槍往地上一頓,呼出一口濁氣。

  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問道:「軍師,寨主那邊怎麼說?」

  朱武收回目光,從樹杈上滑下來,拍了拍手上的樹皮屑,低聲答道:「寨主已經到消息了,讓我們放他們過去。」

  既然寨主讓放人,那清風山大概率已經搞定了。

  朱武心裡有了底,他走到林邊,朝遠處看了一眼,又補了一句:「自己等人繼續守在這裡,堵住清風山的退路。不然有這股官府勢力在身邊,行動都不安心。」

  清風山上。

  張山坐在主位上,手裡轉著一隻粗瓷茶碗,看著眼前這位一會兒扮作可憐模樣、一會兒又擺出高傲姿態的女人。

  她站在廳堂中間,腰板挺筆直,下巴微微揚起,像一隻站在雞群里的孔雀,可那雙眼睛裡卻藏著一閃一閃的算計。

  他還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到劉夫人。

  原著里這夫人被宋江救了,沒有讓王英逞,一直讓王英深表遺憾。

  如今倒好,王英手了,卻把自己命搭進去了。

  與失,誰又能說清楚?

  「嘖嘖。」張山笑著搖了搖頭,「王英,你這廝艷福不淺啊。」

  他這話是說給旁邊被綁著的王英聽的。

  王英縮在角落裡,聽到這話,嘴角抽了抽,看了一眼劉夫人,又趕緊低下頭去。

  那眼神里說不清是恨還是怕,還是別的什麼。

  劉夫人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仿佛他壓根就不存在。

  「還不知道將軍高姓大名,」劉夫人往前走了一步,笑盈盈地欠了欠身,擺出一副貴婦人的姿態來,

  「可否送奴家去清風寨?我家相公定會重謝。」

  她的聲音又軟又糯,像是摻了蜜的糖水。

  她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偏著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眼角眉梢都帶著笑。

  這種姿態她練過千百遍,從前在青樓的時候,對客人便是這樣說話的。

  張山點點頭,臉上掛著笑,語氣卻平平淡淡的:「我乃京東路禁軍,奉命掃清山東路盜賊。還請夫人歇息片刻,等戰場打掃完畢,再說其他。」

  說完,他大手一揮。身後出來兩個士兵,一左一右地走到劉夫人面前,也不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自己走。

  劉夫人被帶去了後院,再次被看押了起來。

  她本來想耍橫,想拿自家官人的名頭來壓一壓。

  可聽到「禁軍」兩個字,頓時不敢說話了。

  她家官人也就是一個區區九品的文官,在清風寨那一畝三分地上還能抖抖威風,見了禁軍,連個屁都不敢放。

  她乖乖地跟著士兵走了,比方才老實了許多。

  張山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後面,收了笑,眉頭微微皺起。

  看這樣子,這女人已經把消息傳遞出去了,清風寨那邊大概率已經到消息了。

  劉高要知道自家夫人在清風山上,肯定會瘋了一樣地往這邊撲。

  自己還好好想想,怎麼做才好。

  沒過多久,朱武那邊傳來消息,說清風寨出動了,約三百人馬。

  人數倒不多,他們大軍可隨意破之。

  只是,打完之後,難免會驚動青州。

  青州的秦明和黃信兩人倒不足為慮,就是那個慕容知府不好搞,他能和趙佶說上話,

  真要是捅到上面去,搞不好自己大軍的底細就暴露了。

  張山背著手,在聚義廳里踱來踱去,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想了又想,念了又念,從打清風寨推演到打二龍山,從二龍山想到青州城,從青州城想到慕容知府,從慕容知府想到汴京城的告狀文書。

  越想越深,越想越遠,卻始終沒有找到一個萬全的辦法。

  「娘的,都怪矮腳虎!」

  張山罵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要不是這廝色迷心竅,他們打完清風山,也就悄悄地走了。哪裡會惹出這麼多麻煩?」

  史進這時候在一旁說道:「哥哥,要不我們等清風寨的人來了之後,直接把這婦人放了便是。到時候這清風寨的人要是識相,直接回去,大家就當這事沒發生過。要是不識相,到時候再殺也不遲。」

  他說輕鬆,可在他們看來,區區兩三百人馬,確實翻不起什麼浪花。

  梁山上下現在足有幾千人馬,打過的仗也不少了,幾百個官兵實在不夠看的。

  他們唯一擔心的就是怕暴露了勢力,引起朝廷的注意。

  張山點點頭,目光落在地圖上,沉吟了片刻:「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了。就是不知道吳用那邊進展如何了。」

  他掃清三山的行動,有很多目的。

  練兵、擴地、整合資源,其中最重要的一個目的就是震懾曾頭市,展示實力,促成合作。

  吳用此去,干係重大。

  若曾頭市那邊談不攏,後面的棋就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