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寨有兩個知寨。
文知寨劉高,武知寨花榮。
一文一武,各管一攤,以文制武,文武不和。
文知寨劉高坐在公廳里,臉色陰沉像暴風雨前的天。
他背著手在廳堂里來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響動。
他已經坐立不安了好幾天了,自家夫人從青州回來,到了半路,沒了蹤影,派出去打聽的人回來說,在山道上看到了打鬥的痕跡,還撿到了一隻繡鞋。
劉高認那隻鞋,那是他夫人出門時穿的。
昨日有人報信,說夫人在清風山上。
「去!」劉高猛地停住腳步,指著門口,聲音又尖又厲,「把花榮喊來!」
差役如蒙大赦,連忙轉身跑了出去,靴子在門坎上絆了一下,踉蹌著差點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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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榮正在演武場上習武。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短打,腰束布帶,挽著袖子,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
他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屏息凝神,瞄準百步外樹樁上的一個紅點。
弓弦拉滿,手指一松,嗖的一聲,箭矢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正中紅心,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幾個親兵在旁邊叫好。
花榮面色平淡,又取了一支箭搭在弦上,正要再射,就聽到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差役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將……將軍,劉知寨請您過去一趟。」
花榮放下弓,回頭看了那差役一眼:「喚我何事?」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自帶著一股子武將的硬氣。
「小的不知,」那差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答道,「只讓小人來請將軍。」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些躲閃。
兩個知寨有矛盾,他夾在中間最難受。
花榮脾氣上來,才不給劉高好臉色;
劉高記恨上了,回頭就拿他們這些小吏撒氣。
真要是實話實說,兩邊都罪了。
花榮想了想,把手裡的弓遞給旁邊的親兵,又摘下箭壺掛在木樁上,翻身上馬。
他動作利落,一躍便跨上了馬背,雙腿一夾,那馬便小跑著朝街巷那頭去了。
身後跟著幾個親兵,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花榮穿過主街,拐進一條窄巷,不多時便到了劉高的公廳。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丟給迎上來的差役,大步跨進了門檻。
「哼,花榮,你幹的好事!」劉高坐在主位上,拍了一下桌子,茶水濺了滿桌,臉上的肉都在抖,
「身為清風寨的知寨,居然任由賊寇劫掠!如今居然報官報到我頭上了!」
他不敢說自家夫人被劫了,只拿「報官」兩字當幌子,把怒火全潑在花榮頭上。
花榮聞言,冷哼一聲,嘴角掛著幾分不屑。
他看了劉高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嘲諷:「怎麼,你要剿匪了?」
這些賊寇以前膽子可沒有這麼大,還不是劉高來了之後,不許他花榮帶人巡邏,不許出戰,說什麼「朝廷武官不可越界行事」、「擾民滋事」。
硬生生把清風山那一帶養成了賊窩,讓那些山賊在山腳下耀武揚威,連過路的商隊都不敢走這趟道。
「對!」劉高一拍桌子站起來,腰板難挺直了幾分,「必須剿匪!慕容知府派人傳來口信,讓我們先剿了清風山!」
他搬出知府的命令來壓花榮,想把這口氣撐住。
花榮聞言,神色帶著一絲興奮,他早就想去剿匪了,無奈上級不給命令,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清風山的賊寇一天比一天囂張。
如今既然有知府的話,那這事就成了。
「那就好好謀劃,」花榮壓下心裡的不快,語氣緩了幾分,「先派人去探探清風山的虛實,我這邊整備軍隊,糧草兵器都要清點……最快三日後出兵。」
他打仗講規矩,什麼時候該做什麼,心裡有數。
「不行!」劉高猛地打斷他,聲音又急又沖,「現在就帶兵馬前去!」
花榮眉頭一皺:「不可,打仗這件事,怎麼能如此莽撞?需要先探查敵情,整備軍隊才行。」
清風山地勢險要,山道蜿蜒,誰知道山上有沒有埋伏?
冒冒失失衝過去,不是給賊寇送菜?
花榮在邊關待過,知道伏擊戰的厲害。
劉高立馬大怒,指著花榮的鼻子罵道:「你敢!莫非你和賊寇有勾結,養寇自重?!」
文官干實事不行,打嘴仗、潑屎盆子可是一把好手。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又准又狠,不留半點餘地。
花榮臉色大變,手攥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泛白。
這就是身為武將的悲哀,話語權掌握在文官手裡,監察權也在文官手裡。
你要是有靠山罩著,還能喘口氣;
沒人罩著,那就任由文官擺布。
「現在必須出發!」劉高難硬氣一回,他必須親自跟著才行,不然自家娘子如何找到?
那山上全是粗鄙的賊寇,他夫人嬌滴滴的一個人,落在他們手裡……劉高不敢往下想,越想心越慌。
花榮氣的渾身發抖,死死地看著劉高,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劉高渾不在意,也不看他,轉向門口,朗聲說道:「來人啊!召集人馬!隨本官進攻清風山!」
說完,他又扭頭看向花榮,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花將軍還不速速準備,莫非你想造反?」
又是一頂大帽子扣下去。
花榮如何還敢分辨?
他深深地看了劉高一眼,那目光里有怒、有恨、有無奈,最終還是收回了視線,強行咽下一口惡氣,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咽下去的一口氣。
「呸!」劉高對著花榮的背影吐了一口唾沫,「賊配軍,記打不記吃的玩意!就這麼治!」
朱武領著五十人馬一直盯著清風寨。
他選的觀察點在清風寨外三里處的一座土丘上,四周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草和樹木,正好把人和馬都藏嚴嚴實實。
朱武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懷裡揣著一卷羊皮地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清風寨寨門的方向。
日頭曬在他背上,也不覺熱。
清風寨這邊剛有動靜,朱武就收到了。
他遠遠看到寨門打開,一隊人馬從門洞裡湧出來,旌旗招展,刀槍如林,沿著官道往清風山的方向開拔。
「去,」朱武扭頭對身後的傳令兵低聲吩咐,「告訴寨主,清風寨出兵了。」
那傳令兵貓著腰跑下山丘,翻身上馬,一溜煙朝清風山的方向去了。
馬蹄聲在遠處的山坡上響起,漸漸遠了。
朱武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清風寨隊伍的方向,然後低聲對身旁的人說道:「埋伏起來。」
他領著手下五十號人,悄悄地潛進了官道旁邊的一處密林。林子不大,但樹木茂密,枝葉交錯,把日光遮嚴嚴實實。
朱武把人分成兩撥,一撥藏在路北的灌木叢里,一撥藏在南邊的土坎後面,左右呼應,前後相顧。
他自己帶著幾個機靈的弓手,爬上了一棵老槐樹的樹杈,從枝葉的縫隙里朝官道上望去。
不多時,劉高和花榮沿著大道走了過來。
劉高坐在一匹馱馬上,身子隨著馬背的起伏一顛一顛的。
他穿著文官袍子,腰間掛著佩劍,可那佩劍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個裝飾。
他居心叵測,可他也不傻,
他讓花榮走在最前面,自己躲在兩三百個士兵中間,前後左右都有人護著,最是安全不過。
花榮騎在一匹青驄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列。
他身披輕甲,手持銀槍,弓掛在馬鞍旁,箭壺裡插滿了羽箭,腰背挺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旁的每一處草叢和樹叢。
他雖然心裡憋著氣,可一到了行軍打仗的時候,那股子氣就自動收了,換成了一種冷靜的警覺。
李應和杜興是跟著朱武的。
兩人趴在灌木叢後面。
李應手裡握著一桿長槍,槍尖貼地,生怕反光暴露了位置。
杜興攥著朴刀,手心全是汗,可他面色平靜,呼吸勻稱。
本來張山想把他們倆留在山上,畢竟傷還沒好利索,可李應不干,說自己身上的傷快好了,老待在屋裡骨頭都要生鏽。
以前沒有希望,在村里躺平也就算了;
現在看到希望就在眼前,如何不想著搏一把?
張山勸了幾句,見他執意要來,便安排了一個輕鬆的活兒,跟著朱武,起到警戒和拖延的作用。
「軍師,」李應壓低聲音,朝朱武的方向喊了一句,「我等可要攔上一攔?寨主那邊還不知道什麼情況呢。」
他的聲音壓很低,低到只有旁邊的幾個人能聽見。
別看對面有三百人,但李應對自己有信心,對梁山的士兵有信心。
梁山這五十個人,每一個都是挑出來的精銳。
朱武趴在樹杈上,聽到李應的話,沉思了片刻,緩緩說道:「好,那就攔上一攔。一旦苗頭不對,咱們就先撤,到時候堵住他們的後路。」
朱武不喜歡蠻幹,他的武藝也一般,動腦子比動拳頭更在行。
在少華山這些年,他早就學會了用最少的人干最多的事。
「好,」李應點頭,「我會小心的。」
花榮的名聲他們也都提前打聽到了,小李廣花榮,箭術出神入化,百步穿楊。
梁山上能擋住他幾箭的人,一隻手都數過來。
他們對花榮的弓箭都充滿忌憚,是以格外小心。
李應琢磨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軍師,你留二十人躲在林子裡,準備隨時接應。」
他們的主要目的就是騷擾和拖延,給寨主那邊留出準備的時間。
打不打贏是次要的,關鍵是拖住花榮,不讓他一頭衝進清風山。
朱武點點頭,就算李應不說,他也會這麼做。
主要是兵力太少了,全撒出去意義不大,還不如布一個疑兵陣,讓對面摸不清虛實。
花榮騎在馬上,面色冷峻,心中仍舊憤憤不平。
他願意打賊寇,願意出兵,可他更願意以一個武將的身份、以一場堂堂正正的戰鬥去打。
但他不願意被劉高逼著出兵,更不願意在一個文官瞎指揮下出兵。
這種窩囊氣,他忍了不是一回兩回了,可每次都忍,每次都壓不住。
前方官道忽然收窄,兩側的山坡陡了起來,灌木叢密密麻麻,像是兩面高牆夾著一條窄縫。
路面上落滿了枯葉,踩上去沙沙作響,不知有多厚。
兩邊的樹梢伸出來,把天空遮了大半,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來人啊,」花榮勒住馬,右手抬起,隊伍便停了下來,「前方路窄,去查看一下可有埋伏。」
他抬頭看了看兩側的地形,眉頭微微皺起。
這種地方,最適合伏擊,敵人躲在樹叢里,等你走進去一半,再從兩面殺出來,首尾不能相顧,就算是精銳也亂。
行軍打仗為何要有斥候,為何要有前軍,就是這個作用。
話音剛落,一個士兵正準備上前查看。
劉高卻急了,騎著馱馬從隊伍中間擠了過來,馬鞭朝前一指,聲音又急又沖:「不許查看!大軍直接通過!我等朝廷兵馬,那個不開眼的小毛賊敢阻攔!」
他每多耽擱一分,他那美麗的夫人就要多遭受一份磨難,心裡如何能不急?
那女人雖說以前是青樓出身,可那也是文人雅士之間周旋,做的都是風雅事。
那些山賊草寇都是些什麼人?
粗鄙不堪,滿身腥膻,他想想就覺噁心,更不敢想那些賊寇在她身上肆虐的畫面。
花榮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冷意:「不可,此地險要,按照常理,賊人定會在此埋伏。」
「哼,」劉高冷哼一聲,斜眼看著花榮,
「我看你就是怯戰!我等如此多的人馬,就算是埋伏,又能如何?大軍自然可以破之!還剩我們找他們了!」
他揚起下巴,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仿佛自己真的是身經百戰的統帥。
花榮氣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真他娘的廢物。打仗要是這麼簡單,北宋也不會一直這麼廢物了,都是這群文官搞。
被埋伏和正面打能是一回事嗎?
地形、時機、士氣,哪一樣不是關鍵?
文官坐在公廳里批批公文,哪裡懂這些?
「那還請劉知寨走在前面,」花榮看了劉高一眼,語氣冷冷的,「定會嚇破賊寇膽魄。」
劉高一愣,直直地看向花榮。
沒想到花榮一個武將,居然知道拿話懟他了。
可剛才他大話都說出來了,現在不敢站出來,豈不是很丟臉面?
再說了,他是真的認為沒有問題
他有幾百人馬呢,誰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