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山趕到清風山山頂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
山寨里東倒西歪地躺著不少嘍囉的屍體,血跡在青石板路上蜿蜒著,一路淌到台階下面。
幾個活著的小嘍囉被反綁著雙手,跪在牆根底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梁山的人馬正在清點戰場,有的搬屍體,有的搜庫房,有的在牆頭換旗幟。
燕順是誰,張山不認識。
要不是下面那些被俘的小嘍囉指出來,魯智深也不認識哪個是寨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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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在魯智深眼裡,其他人都是一禪杖,燕順大概也就兩三禪杖,區別不大。
挨了几杖之後,燕順就倒在地上不動了,魯智深也沒多看一眼,拎著禪杖繼續往山頂沖。
「三弟,」魯智深把禪杖往地上一頓,鐵環嘩啦啦響了幾聲,臉上帶著意猶未盡的表情,
「這清風山也不難打。洒家還沒盡興呢,人就沒了。」
他這次算是過了癮。
雖然沒能遇到能打的對手,可數量上去了,一杖一個,砸滿山都是哀嚎。
從寨門口一直殺到山頂,路上少說放倒了幾十個,鐵甲上濺全是血點子。
「下次打二龍山,也別這麼麻煩了。」魯智深隨大流地接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理所當然,「洒家直接上就行,省費事。」
這次張山沒有聽他的,他有些鬱悶,現在抓住機會提出來,想讓張山改改主意。
在桃花山蹲了半天,在清風山又蹲了半天,次次都是等,等他渾身骨頭都癢。
張山笑了笑,沒有反駁:「行,就按大哥的來。」
怎麼說也給一次機會。
行不行另說,反正不是什麼多大的嘗試。
能打就打,不能打再換法子,橫豎不會吃什麼大虧。
魯智深聽到這話,眼睛一下子亮了,也不多說,咧著嘴嘿嘿笑了兩聲,扛著禪杖自顧自地去巡視寨牆了。
話說王英從後山繞了一圈,沿著山溝摸回了清風山。
他剛翻過最後一道山樑,就聽到前面傳來一陣悽厲的喊叫聲和兵刃相撞的脆響。
他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探頭往下望了一眼,只見梁山的騎兵已經把寨門堵死死的,黑壓壓的人頭湧進寨子,像潮水一樣往裡灌。
他看到的是一場一面倒的屠殺。
那些平日裡跟著他耀武揚威的嘍囉,在梁山人馬面前像紙糊的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幾乎沒有像樣的抵抗。
到處是慘叫聲、求饒聲和兵刃砍進骨肉里的悶響,火光在暮色中跳動,把一切染成了暗紅色。
王英嚇臉色蒼白,腿都軟了。
他縮在石頭後面,手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跳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轉,
跑,趕緊跑,跑越遠越好。
可這個念頭剛升起來,另一個念頭又冒了出來,像一條從水底浮上來的魚,怎麼也壓不下去。
劉夫人還在山上。
那個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懂疼人的小娘子,還在後院裡等著他。
那些夜裡她說的那些軟話,她那雙熱乎乎的手,那些讓他魂不守舍的溫柔,像一團火在他心裡燒。
連續想了好幾遍小娘子,他的膽子才重新壯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把發抖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壓了壓,又壓了壓,然後貓著腰,借著暮色的掩護,貼著山坡的陰影朝後院摸去。
在他看來,小娘子是愛他的,是懂欣賞他的。
不然為何會如此配合?
那些天裡,她從來沒有哭過,從來沒有反抗過,從來沒有像別的女人那樣尋死覓活。
她總是溫溫柔柔地笑,用那雙勾人的眼睛看著他,說那些讓人骨頭都酥了的話。
她沒有理由騙他。
沒有。
「娘子,娘子。」王英蹲在窗戶底下,壓著嗓子叫了兩聲。
聲音又低又急,帶著幾分緊張。
劉夫人正坐在屋子裡發呆。
自從王英下山之後,她就一直坐在床沿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起初沒什麼聲響,後來隱隱約約傳來了喊殺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她一下子從床上站了起來,心裡頭又是驚喜又是忐忑。
驚喜的是,也許是自家官人派來救自己了;
忐忑的是,不知道來的是誰,萬一不是官人的人呢?
她拍著門喊了許久,一直沒人來搭理她。
門是從外面鎖上的,窗子是釘死的,她被困在這間小屋裡,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
王英的聲音突然響起來的時候,她心裡頭轉了好幾圈,瞬間有了主意。
「官人,」劉夫人的聲音又軟又柔,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他,「剛才發生了何事?我好擔心。」
王英從懷裡掏出鑰匙,窸窸窣窣地捅進鎖眼裡,把門打開。
那鑰匙他一直貼身收著,從不離身,這房間的鑰匙只有他有,主要是為了防止她逃跑。
他一步跨進屋裡,拉住劉夫人軟嫩的小手,覺著自己這趟總算是值了。
那隻手又滑又暖,握在掌心裡像握著一塊溫熱的玉。
「沒事,」王英的聲音又急又輕,「你趕快跟我走,不要問太多。」
他起初也以為是清風寨的人馬打來了,可後來發現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清風寨的人,他們常年作伴,也認識幾個面孔,可外面那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穿著打扮也和官軍不一樣。
再說了,清風寨的人馬哪有這麼大的陣仗?
「是不是有人打上來了?」劉夫人問道,目光在王英臉上掃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了。
她心裡頭也拿不準外面到底是什麼情況,可看王英這副慌張的樣子,估計不是什麼好事。
王英一把抱起劉夫人,兩隻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淫笑著說道:「小娘子,抱緊我的脖子。」
他雙手在她肥碩的臀部上揉捏了幾把,渾身充滿了幹勁。
那軟乎乎的觸感讓他暫時忘了外面的恐懼,只想趕緊抱著人跑。
他力氣倒是不小,雖然個子矮,可常年扛刀提槍,一把抱起劉夫人面不改色。
劉夫人點點頭,也不說話,雙手順從地搭在他肩上,由著他抱著。
她的臉埋在王英的肩膀旁邊,看不清表情。
王英見狀,徹底放了心,這小娘子果然是愛上自己了。
他不再多說什麼,抱著人偷偷摸摸穿過小院,避開那些正在往山頂跑的潰兵和嘍囉,沿著屋後的陰影就要再次溜下山。
劉夫人如何肯讓王英順利下山。
到時候跟了這個銼鳥,東躲西藏,日日沒個安穩,如何會有好日子過。
可她拿不準外面的情況,又不敢大聲呼救,怕惹來不該惹的人。
眼看著王英就快要跑到後院的矮牆了,再翻過那道牆,外面就是茂密的樹林,一鑽進去就再也找不到了。
劉夫人心裡一急,猛地雙手鬆開摟著王英脖子的手,然後緊接著嬌呼一聲:
「哎呀!」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的人聽見。
她順勢從王英懷裡滑落,跌坐在地上,衣袍散開,頭髮也亂了,做出一副受驚的模樣。
這一聲嬌呼,把人吸引了過來。
張山正好領著幾個親兵從旁邊的院子裡走出來,聽到動靜,一扭頭就看到了這一幕,
矮腳虎王英五短身材,正抱著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美人從他懷裡滑了下去,坐在地上,臉上全是驚恐。
這廝還真是,本來都跑了,又返回來送死。
「你是何人?」張山悠閒地走了幾步,並沒有直接喊打喊殺。
他的手搭在腰間的長槍上,也沒有急於拔出來。
枯燥的生活總要有些樂子才行。
王英神色焦急,就差一點,就可以逃出去了,怎麼這個時候出了岔子。
他眼珠飛快地轉了幾圈,堆起笑臉,彎著腰說道:「小人乃是過路的商人,這是我的娘子,被山上的人劫了,現在準備下山。」
他說又急又快,像是在背書一樣。
臉上一副惶恐的表情,可那雙眼睛卻在四處亂瞟,像是在找退路。
張山聽完,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指著王英,笑上氣不接下氣,半天才順過氣來:「你這廝莫要胡說!我們哪位兄弟把你們劫了上來?」
「不是,不是幾位大王,」王英低著頭,抹著臉上的汗,聲音越來越低,「是另外的人。」
「不過,」張山又往前走了兩步,站定在他面前,「既然是其他兄弟劫的,那你就更不能走了。不然日後我如何對兄弟交代?」
王英的臉色白了一白。
他低著頭,嘴裡念叨著「大王饒命」,兩條腿卻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間的刀柄,另一隻手垂下去,偷偷抓了一把地上的灰塵。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啊!」王英突然跪在地上,磕了兩個頭,聲音裡帶著哭腔。
劉夫人有些懵了,坐在地上,看看王英,又看看張山,一時間搞不清狀況。
她本來想喊救命,可眼前這場面超出了她的認知。
王英跪在地上磕頭,對面那個年輕人笑嘻嘻地看著,既不拔刀也不拿人,像是在看猴戲。
她索性繼續裝著不說話,低著頭,做出一副受了驚嚇的模樣。
突然,王英一個暴起。
他抬手朝著張山的臉猛地一揚,那把灰塵散開,像一團灰霧罩了過去。
與此同時,他左手猛地抽出腰刀,刀光一閃,直砍張山的腰腹。
「娘的,你這潑賊!」張山看真切,早就防著呢。
他本來還想多逗一會兒,可這廝自己找死,那也怪不別人了。
他一個側身,避開迎面撒來的塵土,身子往右一偏,然後雙手持槍,槍尖如同毒蛇吐信,對著王英持刀的手腕點了過去。
噗嗤一聲。
長槍點中手腕,又快又准,槍尖刺破皮肉,精準地扎在脈門的位置。
咣當一聲,王英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彈了兩彈,滾出去老遠。
他左手捂著手腕,鮮血從指縫裡滲出來,疼他齜牙咧嘴。
他扭頭看了一眼劉夫人,眼神中帶有一絲不舍,
那一眼裡,有留戀,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哀怨,
然後猛地一個翻滾,就抄小路撲去。只要能逃到小路,他就有把握逃出去。
他對清風山的地形了如指掌,閉著眼都能跑。
張山冷笑一聲,手中長槍一抖,如同蛟龍出海。
他右腳前踏,腰身猛地一擰,借著全身的力量把長槍擲了出去。
「槍臨天下!」
長槍化作長矛,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破空而出,筆直地追上了王英。
不偏不倚,正好刺中王英的右腿,把他釘在地上。
槍尖穿過他的小腿,釘進了泥土裡,整個人像一隻被釘住的蛤蟆,趴在那裡動彈不。
不是不想殺他,而是怎麼著也留個活口吧。
自家大哥殺性太重了,清風山的頭目一個活口都沒留。
燕順死了,鄭天壽也死了,王英要是再死了,那這清風山的事就全斷了線,連個問話的人都沒有。
「啊!」
慘叫聲不絕於耳,在山間迴蕩,驚起了林子裡幾隻棲息的烏鴉,哇哇叫著飛遠了。
「綁起來。」張山擺了擺手。
身旁的人飛快地上前,三下五除二把王英從地上拽起來,用粗麻繩反綁了雙手,又在他腿上草草地裹了幾圈布止血。
王英疼齜牙咧嘴,趴在地上直哼哼。
「說吧,矮腳虎。」張山上前兩步,低頭看著這個傢伙,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說說你這是什麼打算?」
王英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人家居然知道自己是誰,把自己的底細摸清清楚楚,就像逗老鼠一樣逗著他玩。
什麼商人,什麼路過,人家早就把他看穿了。
「哼,說什麼?」王英咬著牙,惡狠狠地瞪著張山,「你們到底是哪裡的軍官?我清風山並沒有罪你們,為何要打我清風山?」
他始終不認為是其他的賊寇,這些人的做派,分明就是正規軍。
隊列整齊,號令統一,進退有度,兵器精良,哪一樣都不是尋常草寇能比的。
話音剛落,一旁的劉夫人忍不住了。
她連忙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朝著張山爬過去,仰著頭:「將軍!將軍!奴家是被他們搶來了,還請救我一救!」
她哭梨花帶雨,身子微微顫抖,看起來好不可憐。
王英聽到這話,臉色陡變,一口鮮血從嘴裡噴了出來,濺在面前的泥土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
他死死地盯著劉夫人,聲音都在發抖:「娘子,何處此言?你我不是已經是一家人了嗎?」
他的眼睛紅了,嘴唇哆嗦著,像是被人從背後狠狠捅了一刀。
「呸!」劉夫人回頭瞪了他一眼,臉上的溫柔瞬間褪乾乾淨淨,「該死的賊!誰和你是一家人!我青州就沒有父母,那地址就是我官人的!等信送來,他也會派兵來打你們!」
她的聲音又冷又硬,跟方才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看著矮腳虎王英,目光里全是嫌棄和厭惡,像是看著什麼髒東西。
就算是以前在青樓那些年,她也沒有伺候過這樣的客人。
五短身材,一身汗臭,行事粗魯,連句好聽話都不會說,她那些天說的每一句軟話,都是捏著鼻子擠出來的。
王英徹底破防了。
他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臉上的血色褪盡了,只剩下一片灰白。
他的聲音又尖又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啊,原來這些天你都是騙我的啊!」
他猛地掙扎了一下,卻被繩索死死拉住,撲通一聲跌了回去。
「恨啊!要不是來救你,我早就跑了!」王英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該死的女人!你,你不好死!」
他氣破口大罵,語無倫次,唾沫橫飛,像一頭被逼到了絕路的野獸。
本來他可以活的,可以活好好的,要不是為了回來救這個女人,他早就鑽進山里跑沒影了。
都是她,都是這個女人害了他!
張山看的有趣,這才對嘛。
他站在旁邊,看完了這一齣好戲,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也不急著插話。
夜風從山上吹下來,吹他衣袍獵獵作響,也吹散了王英那些氣急敗壞的罵聲。
「將軍,你們是哪裡人?」劉夫人轉過身來,理了理散亂的頭髮,臉上的淚痕還沒幹,聲音卻已經恢復了鎮定,
「我家官人是清風寨的知寨,也是個當官的。」
她說著,腰板挺直了些,目光裡帶著幾分期盼。
在她看來,都是當官的,相互之間肯定會給些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