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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破清風山

  史進想要立功,想要打仗。

  自打上了梁山之後,他還沒正兒八經地獨當一面過。

  少華山那點小打小鬧不算數,跟著魯智深打祝家莊是跟在後面,如今這清風山,寨主把誘敵的重任交給了他,他無論如何也要打出個樣子來。

  守勢變攻勢,就在一瞬間。

  五十精兵打三百流寇,跟玩一樣。

  那些清風山的嘍囉平日裡欺負百姓、打劫客商,仗的就是人多勢眾。

  可一旦遇上了硬茬子,那點膽氣就像被戳破的豬尿泡,嘩地一下就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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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丟了刀,有人扔了槍,有人連鞋都跑掉了,慌不擇路地往山道上擠。

  史進率先沖了出去,長槍如龍,直奔王英而去。

  都是當過山大王的人,自然一眼就認出來誰是領頭的。

  王英那矮短身材、那兩撇鼠須、那副色迷迷的模樣,在人群里就像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

  「狗賊,別跑!」史進一邊追一邊喊,「有膽跟我比試一番!」

  他氣夠嗆。

  自己當賊寇的時候,雖然本事也不大,可好歹有一腔血性,打不過也要打,從不輕易認慫。

  怎麼清風山的賊寇這麼沒有骨氣?

  沒有骨氣怎麼能當好山賊?

  寨主說對,這些人就是一盤散沙,看著人多,一推就倒。

  一群人跑,一群人在後面追。

  山道上塵土飛揚,碎石被踩嘩嘩往下滾,有的滾進了溝里,有的彈起來砸在樹根上。

  清風山的嘍囉們跑七零八落,有的鑽進了路邊的灌木叢,有的撲進了溝里,有的連滾帶爬地朝山上跑,隊伍早就散了架。

  不多時,後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了。

  鐵蹄踏在山石上,發出清脆的咔咔聲響,由遠及近,像一陣從山坡上滾下來的悶雷。

  張山遠遠地看到史進追著敵人跑,也不著急,騎在馬上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面,目光沉穩地掃視著整個戰場。

  他的目的也很簡單,就是逼著這些人返回清風山。

  清風山要是開門,他們就趁勢殺進去;

  清風山要是不開門,他們就在下面把這些人抓住,亂了對面的士氣。怎麼打都不虧。

  王英跑氣喘吁吁,胸膛像風箱一樣劇烈地起伏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

  他腳下發軟,好幾天晚上都沒睡踏實,白日裡又被那小娘子折騰了好幾回,這會兒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每邁一步都覺費力。

  他有些後悔了。

  自己怎麼就色迷了心竅?

  一個劉夫人已經讓他吃不消了,居然還想著再來一個。

  那轎子裡坐著的是誰都不知道,就一門心思撲了上去,結果撞上了這麼硬的釘子。

  「三弟,」王英扭頭朝鄭天壽喊道,「咱們分開跑!我走小路!」

  他看了一眼後面緊追不捨的史進,又看了一眼遠處騎馬一直綴在後面的大部隊,心裡頭一陣陣地發緊。

  那大部隊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也有幾百人,旌旗獵獵,馬蹄聲像擂鼓一樣敲在他心口上。

  鄭天壽臉色大變,急忙說道:「哥哥,我也走小路!」

  他也不傻,大路平坦,兩條腿如何跑過四條腿的?

  小路是山路,彎彎曲曲,高低不平,他們爬慣了,馬匹上不去。

  只要鑽進密林里,那些人就再也追不上了。

  王英說完,也不管他答應不答應,扭頭就朝小路跑去。

  身子一矮,像只受驚的野兔一樣鑽進了路邊的灌木叢。

  鄭天壽緊跟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陡峭的山坡往上爬,手腳並用,像兩隻狼狽的山豬。

  那些小嘍囉一看頭領跑了,紛紛跟著往小路上鑽。

  還有些聰明的,腦子轉稍微快一些的,猜到了敵人這是有備而來,連山寨都不敢回。

  他們一頭扎進山里就不出來了,任憑山風吹著,再也不敢冒頭。

  史進氣的大罵:「狗賊!有種別跑!敢搶爺爺,怎麼不敢和爺爺打一架!」

  他的聲音在山谷里來回撞了好幾遍,驚起一群飛鳥。

  可王英頭也不回,像一條鑽進了石縫的泥鰍,怎麼喊都不出來。

  娘的,這山路是不熟,以前在少華山待過那些年,他爬山的本事也不差,可清風山的地形他摸不透,追了幾步就踩進了一叢荊棘里,褲腿被扯了個口子。

  王英是越跑越心驚。

  他回頭看了一眼,史進還在後面緊追不捨,咬著牙罵道:「兄弟,我也沒有搶你們,何苦追著不放!」

  真他娘的怪,以前也有搶不過的,直接跑了就是,怎麼還追著不放啊?

  「你不跑,我就不追了!」史進大聲喊道。

  王英一愣,這話聽起來怎麼那麼怪。

  他下意識地說道:「你不追,我就不跑了!」

  兩人隔著幾十步遠,大眼瞪小眼。

  史進被他這話噎了一下,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接。

  這廝的腦子,怕是被灌了水。

  張山看王英這廝和一隻靈活的野豬一樣在山間小路穿梭,也沒了追他的心思。

  那廝對清風山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條溝都熟悉,追下去只會白白耗費力氣。

  他撥轉馬頭,加快速度直奔清風山寨門口而去。

  破了山寨,占了此處,這些人就成不了氣候了。

  守在清風山山寨口不遠處的魯智深,左等右等,人都沒來。

  他靠在一棵大松樹後面,禪杖杵在地上,雙手交叉搭在杖頭上,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山道拐彎的方向。

  心裡有些煩躁。

  日頭已經偏西了,樹影拉老長,山風吹他披風獵獵作響。

  他在林子裡等了快一個時辰,連個人毛都沒看著。

  那些嘍囉再不回來,天都要黑了。

  「給我披甲!」魯智深瓮聲瓮氣地吩咐道。

  他覺先披上步人甲再說,大不了等下直接打破山寨。

  他早就跟三弟說過,直接打過去最省事,繞來繞去的,多耽誤工夫。

  身後的兩個親兵應了一聲,一左一右地替他穿上鐵甲,甲葉碰撞嘩嘩作響,腰間的束帶勒緊,護心鏡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王英領著三百多人下山,被打死打傷了幾十個,跟著他跑的有幾十個,還有一百多人下意識地就朝山寨口跑去。

  那一百多個嘍囉跑上氣不接下氣,有的丟了兵器,有的跑丟了鞋,狼狽像一群被攆出了窩的黃鼠狼。

  「開門!快開門!讓我們進去!」有人拼命拍著寨門,拳頭砸在木板上,砰砰作響。

  「快點!快點!」

  這些人在張山刻意放緩的追擊速度下,搶在前面跑到了山寨門口。

  守寨門的嘍囉趴在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見是自己人,連忙把門閂抽開。

  兩扇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朝里打開,露出黑洞洞的門洞。

  「二大王和三大王呢?」守門的好地問了一句,伸著脖子往外看,沒看到王英和鄭天壽的身影,「還有你們截的貨呢?」

  一群人嘰嘰喳喳地往裡擠,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別問了快關門」,亂鬨鬨的,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

  完全沒有一點意識到危險的來臨。

  想想也是,一群賊寇,平日裡懶散慣了,哪裡能想到有人會在自家門口設伏?

  一群人還沒來及全部擠進門裡,就聽到左側響起了一陣喊殺聲。

  那聲音又猛又響,像平地一聲炸雷。

  緊接著,一個身披重甲的胖大和尚從路邊的林子裡沖了出來,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拖在地上,在石板路上犁出一道火星。

  他身後跟著兩百多個精壯漢子,個個手持刀槍,嗷嗷叫著朝寨門衝過來。

  魯智深等到現在,終於是等到了。

  他憋了快一個時辰的悶氣,這一刻全化作了滿腔的殺意。

  二話不說,披著重甲就沖了上去,踏地面咚咚響,像一頭出欄的猛虎。

  那些賊寇嚇你擠我、我擠你,紛紛朝山寨里涌去。

  有的人腳被踩了,有的人被擠貼在了門板上,還有人被後面的人推著往前跑,連方向都分不清。

  寨門口亂成一團,喊叫聲、哭喊聲、罵娘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泥湯。

  就在這時,張山領著人馬也沖了過來。

  馬蹄聲如悶雷從山道那頭滾滾而來,五百騎兵齊刷刷地展開陣型,沿著山道兩側包抄。

  清風山的這些人嚇更是手忙腳亂,擁擠更加厲害,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射箭!」

  張山長弓在手,率先一箭射出。

  箭矢破空,帶著尖利的呼嘯,精準地釘在寨牆上一個想要放箭的嘍囉胸口。

  那人慘叫一聲,從牆垛上栽了下來,摔在門洞裡,一動不動。

  身後的騎兵紛紛張弓射箭,箭矢如同雨點一般落在寨牆上和人群中。

  清風山的嘍囉們哪見過這等陣仗?

  有人中了箭,有人嚇蹲在地上抱著頭,還有人被射中了小腿,倒在地上疼打滾。

  「啊——!」

  「啊——!」

  慘叫聲接連不斷。

  借著弓箭的掩護,魯智深迅速地跑到了山寨大門前。

  他一身鐵甲,箭矢射在他身上叮叮噹噹地彈開,像雨點打在鐵皮上,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山寨門口還有幾個山賊堵在那裡進不去,擠成了一團,像被塞住的瓶口。

  「一群銼鳥,都給洒家去死!」

  魯智深一禪杖橫掃過去。

  杖風呼嘯,帶著千鈞之力,砸在那幾個人身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幾個人同時飛了出去,撞在門框上、牆上、同伴身上,慘叫聲不絕於耳。

  幾禪杖下去,山寨門口就被清空了,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血跡在青石板上漫開,紅刺眼。

  「都別跑!」

  魯智深繼續拎著禪杖,一步不停地朝山頂殺去。

  他那副鐵塔似的身軀在狹窄的山道上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無人敢擋。

  有幾個不怕死的衝上來想攔,被他一杖一個,全都砸翻了。

  其餘人見了,嚇連滾帶爬地讓開,有的直接丟了刀跪在地上,嘴裡喊著「饒命」。

  張山翻身下馬,長槍在手,掃了一眼正沿著山道往上沖的魯智深,又看了一眼已經亂成一團的寨門,沉聲吩咐道:

  「兩百人留下,把寨門守好!其餘人跟我上山!」

  他提著長槍,大步邁進了清風山的寨門。

  清風山上的喊殺聲此起彼伏,被晚風吹忽遠忽近。

  王英跑著跑著,發現鄭天壽居然跑到自己前面去了。

  那廝平日裡看著也不快,可一進了山就變了個人,腳底生風,像只長腿的兔子。

  再看身後的史進,這廝越追越近,喘著粗氣,腳步聲越來越響,眼看著是跑不掉了。

  「三弟!莫要再跑了!」王英猛地停住腳,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嗓子眼裡像塞了把沙子,又干又澀,「他就一個人!咱倆一起殺了他!」

  鄭天壽也停住了腳步。

  他往前跑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果然只有史進一個人追了上來。

  往日裡他們也沒受過這樣的氣,在清風山方圓百里之內,誰見了他們不是繞著走?

  今日被一個人追著跑了這麼遠,這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他轉過身來,拎著朴刀,臉上浮起一絲獰笑:「膽子還挺大。」

  王英也不跑了,用朴刀杵著地面,站在原地大口地喘著粗氣:「娘的,這廝還真能跑!殺了他,咱們兄弟殺回去!」

  史進也停下了腳步,神色不變,手裡的長槍穩穩地端著,槍尖指著兩人。

  他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像是獵人看著兩隻落進了陷阱的獵物:「不跑了就好,該我立功了。」

  「哈哈!」王英大聲笑了起來,嘴邊的兩撇小鬍子抖動個不停,「哪裡來的官兵,這麼天真,還想著立功?今天爺爺讓你小命不保!」

  他嘴上說硬氣,可握著朴刀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身後的鄭天壽已經動了。

  鄭天壽從上而下一躍跳了起來,整個人騰空而起,雙手緊握朴刀,一招力劈華山,刀光如匹練,朝著史進的頭頂劈落。

  這一招他練了無數遍,往常砍人從未失手過。

  「來好!」

  史進不閃不避,心中暗喜。真是菜鳥啊。

  騰空而起看著好看,可人在空中無處借力,渾身上下全是破綻。

  他右手一送,長槍直刺而出,又快又准,槍尖擦著朴刀的下緣穿過去,像一條毒蛇鑽進了獵物的懷裡。

  噗嗤一聲。

  槍尖直中鄭天壽的胸口,從肋骨之間穿進去,又從背後透出來,帶著血珠。

  鄭天壽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半空中,朴刀脫手飛出,咣當一聲砸在石頭上,濺起一溜火星。

  他連慘叫都沒發出來。

  身子一僵,嘴巴微張,眼睛瞪老大,像是不相信自己就這麼死了。

  史進手腕一抖,把鄭天壽從槍尖上甩下來,那具身子掉在地上,滾了兩滾,便再也不動了。

  王英臉色大變,像被雷劈了一樣,嘴巴張老大,連呼吸都忘了。

  他二話不說,扭頭就跑,比方才跑還要快上三分。

  這還打個屁啊!

  鄭天壽和他水平差不多,這要是換算一下,史進豈不是幾招就能殺了自己?

  恐懼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把他心頭的最後一點貪念也給凍住了。

  他在一刻,嚇想要跑到山下去。

  可這個念頭就在腦海里過了一下,就被他捨棄了。

  就算是要跑,也要把小娘子給帶著。

  不然跑到山下,這人生也沒啥意思。

  再說了,那小娘子溫柔賢惠,懂情調,以後去哪裡找?

  想到劉夫人那軟綿綿的聲音、熱乎乎的手,他本來已經沒有力氣的兩條腿再次迸發出力量。

  他認準了方向,鑽進了一處更加隱秘的密林,朝著後山的方向跑去。

  史進吃了一驚。

  他抽出長槍,再去看王英的時候,那廝居然鑽進了樹林裡,連影子都看不見了。他追了兩步,又被密密的灌木擋住了去路,再想找時,連腳步聲都聽不到了。

  他娘的,跑比兔子還快。

  史進收住腳步,搖了搖頭,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不過,好歹殺了一個。

  他彎腰拎起鄭天壽的屍首,往肩上一扛,沿著來路往回走。

  暮色漸濃,山間的風帶著涼意,吹樹葉嘩嘩響。

  他扛著屍首走了好一陣,才看到了清風山的寨門。

  一群騎兵守在門口,地上跪著一片投降的嘍囉,手抱著頭,不敢抬頭。

  再一問,寨主已經打上山去了。

  那還等什麼?

  史進把鄭天壽的屍首往地下一扔,拎起長槍,大步流星地朝著山頂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