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進騎在馬上,
走在隊伍的中間,一手攥著韁繩,一手搭在鞍前,目光不住地朝兩邊的山頭上瞟。
官道兩旁的山勢越來越陡,樹木也越來越密,枯黃的灌木叢里藏著無數看不清的陰影,風一吹就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裡面走動。
他的心情有些焦躁。
從桃花山出發走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個時辰,日頭從東邊升到了頭頂。
按說這條路往來的客商不少,清風山的賊人眼線遍布山腳,早就該發現他們了。
可一路走來,別說人,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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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一點,再慢一點,」史進勒了勒馬,朝前面喊了一聲,「到前面歇歇腳。」
隊伍放緩了腳步,車輪碾在土路上,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
幾匹馱著貨的馬也跟著慢下來,打著響鼻,蹄子踩在乾燥的泥土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走了這麼久,清風山的賊人居然還沒下來,真是了怪了。
史進在心裡頭把路線過了一遍,這條道是清風山腳下最近的官道,商販往來必經之路,沒有理由不下手。
引蛇出洞這一招要是不成功,就要強攻了。
強攻他倒是不怕,就是覺沒有必要。
寨主說了,目的是練兵,不是送死,能少折損兄弟就少折損。
說完,史進又撥轉馬頭,來到隊伍中間那頂小轎旁邊。
他彎腰探身,故意掀開轎簾,露出一身女裝的周通。
轎子裡光線昏暗,周通低著頭,嘴唇緊抿,扮相倒是像個女子,可那身板子怎麼看怎麼彆扭。
「兄弟,委屈你了。」史進壓低聲音,嘴角帶著一絲憋不住的笑意。
周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咬著牙沒吭聲。
他也著急,
他都使出這一招了,要是清風山的人還不來,那他就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眾人再次放緩腳步,走走停停,像是在等什麼人。
有人開始整理車上的貨物,故意掀開蓋在上面的粗布,露出底下碼整整齊齊的絹布。
那絹布在日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一看就是上等貨色,可比銀錢還硬通的緊俏物。
清風吹過山道,吹絹布的邊角微微掀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遠遠望去,十幾輛大車排成一行,車上的貨堆滿滿當當,怎麼看都是一隻肥流油的大羊。
·····
清風山寨上,鄭天壽急匆匆地從山道跑上來,腳步又急又碎,靴底踩著碎石沙沙響。
他一頭扎進聚義廳,滿臉興奮,嗓門都大了三分:「大哥,二哥!下面來了一隻肥羊!」
王英正靠在那張虎皮椅子上,身子歪歪斜斜的,神色有些萎靡,眼睛半睜半閉,還沒從昨夜的折騰里緩過勁來。
他聽到「肥羊」兩個字,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似乎沒什麼興趣。
燕順坐在他對面,放下手裡的茶碗,問道:「多大的肥羊?」
「十幾車貨!」鄭天壽用手比劃了一下,「都是絹布,上好的絹布!我看了一眼,那料子滑溜溜的,在日頭底下泛光。」
燕順來了興致,腰板挺直了幾分:「對面多少人?」
「對面人也不少,」鄭天壽想了想,「四五十人左右,看著像大戶人家的商隊,領頭的騎著馬,穿也不錯。」
他說完,頓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王英,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還有女子,坐在轎子裡。」
騰,
王英一下子從椅子上直坐了起來,方才那副萎靡的樣子一掃而空,兩隻眼睛刷地亮了,像是夜裡點著了兩盞燈:「什麼?還有個女子?長如何?」
「隔著轎子呢,」鄭天壽撓了撓頭,「沒看清,不過看那轎子的排場,不像是一般人家的。」
「哈哈!」王英大笑起來,從椅子上跳下來,原地轉了兩圈,搓著手道,「大戶人家的,一般都不會太差!今年看來是時來運轉啊,老子桃花運要來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兵器架上抄起一把朴刀,扛在肩上,大步就往外走:「哥哥,我下山取了來!」
噗通,
剛走了兩步,腿腳一軟,打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
他扶著門框穩住身子,臉色有些發窘,嘴裡罵罵咧咧了一句,也不知是罵腳軟還是罵這破地面。
燕順見狀,連忙說道:「三弟,你和二弟一起,領三百小嘍囉下山。」
「哥哥,不必如此,」王英臉皮發燒,自己居然腿軟了,這可太丟人了,「我自己去就行。」
不過,隨即又興奮了起來,—那小娘們實在是太會了,讓他食髓知味,欲罷不能,滿腦子都是那軟綿綿的聲音和熱乎乎的手。
要不是身體累了,他還不想出來。
「我知道兄弟行,」燕順故意說道,照顧到王英的面子,「這次財貨頗多,多去些人,也好有個照應。」
王英這才臉色好看一些,點了點頭,扛著朴刀大步邁出了聚義廳。
鄭天壽拎著一桿長槍,緊跟其後。
兩人並肩往山道上走去,身後跟著兩三百小嘍囉,呼嘯著,興奮地朝山下涌去。
·····
魯智深遠遠地躲在清風山的一側,領著兩百多人,伏在一片密林里。
林子裡光線昏暗,枝葉交錯,把日光篩成了一地碎影。
他靠在一棵老松樹後面,禪杖擱在腿邊,一雙銅鈴般的眼睛透過枝葉的縫隙,死死盯著山道的方向。
一個斥候貓著腰從前面跑了回來,單膝跪地,壓低聲音道:「將軍,他們下山了。領頭兩個,後面跟著兩三百號人,呼啦啦一大片。」
魯智深點點頭,眼睛眯了一下:「不急。等他們往回逃的時候,咱們趁勢掩殺過去。」
他是想打仗,但他會打仗,不是衝動起來控制不住的人。
在西軍待了那麼多年,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沖,什麼時候該等。
身後的兩百多號人屏住呼吸,靜靜地伏在樹林裡。
沒有一個人多話,沒有一個人亂動,就連馬匹都被捂住了嘴,用布條纏著蹄子。
山風吹過樹梢,吹枯葉沙沙響,把他們的氣息也一併蓋了過去。
·····
史進已經在此地歇了許久,不能繼續歇了,不然對面就該起疑心了。
他裝模作樣地吩咐人把貨重新捆了捆,又把車軲轆檢查了一遍,磨磨蹭蹭地收拾著,可眼神一直在朝清風山的方向瞟。
他心裡著急,清風山這些賊人為何遲遲不來?
莫非真的是沒看到?
還是對這些財貨不動心?
他撓了撓頭,又扭頭看了一眼那頂轎子,周通還坐在裡頭,估計臉都憋紫了。
「呔!」
一聲暴喝從山道拐彎處炸響,像是憑空打了個雷。
「識相的留下這些財貨,爺爺饒你們一命!」
史進面色一喜,嘴角差點壓不住。
娘的,終於來了!
這就對了嘛,哪有貓兒不吃腥的?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臉上的笑意一瞬間換成了怒容,拔刀在手,大喝一聲:「爾等何人,敢截爺爺的東西?」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可是送給梁山的貨!」
不提還好,提到「梁山」二字,對面的鄭天壽火氣更大了。
他把手裡的長槍往前一挺,嗓門又粗又響:「老子截的就是梁山的貨!娘的,來一個就說是給梁山送貨的,都是給梁山送貨的!爺爺們吃什麼,喝什麼?梁山吃飽喝足了,爺爺們餓死了!」
他這話說完,身後的嘍囉們也跟著起鬨,嗷嗷叫了幾聲,像是給自己壯膽。
王英沒有插話,而是歪著腦袋,勾著頭去看那頂轎子。
他抻著脖子看了半天,轎簾遮嚴嚴實實的,什麼也看不清,心裡頭癢像有隻貓在撓。
他等不耐煩了,朴刀朝前一指,大聲喝道:「留下財貨,還有轎子裡的人,放你們走!」
史進忍不住笑了起來。
怪不自家寨主要蕩平這些賊寇,居然對梁山這麼大怨言,
真是該殺!
「結陣!發信號!」史進立刻下達命令。
話音未落,那五十個隨行的兄弟動作整齊劃一,快讓人眼花。
有人從車底抽出長槍,有人從貨堆里翻出朴刀,有人從車廂里取出盾牌,幾個人一組,分毫不亂地靠著車輛圍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形陣。
刀盾在外,長槍在內,盾牌拼接嚴絲合縫,縫隙里伸出雪亮的槍尖,像一隻縮起了刺的刺蝟。
與此同時,一支響箭從陣中沖天而起,帶著尖利的哨聲,直插雲霄,在高高的空中炸開了一團紅色的煙。
鄭天壽看傻眼了。他截了那麼多次道,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商隊,不跑不逃,不哭不喊,反而擺了個陣勢,手裡全是正經兵器。
他愣了一下,扭頭看了王英一眼,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麼。
王英則死死盯著那頂轎子,心裡頭只有那一個念頭。
他拎著朴刀跳了過去,刀尖指著陣中的史進,嗓門又粗又硬:「擺個破陣就想嚇唬老子?」
史進冷笑一聲,不緊不慢地走到陣圈邊上,手裡長槍橫在身前,拖延時間道:「敢截梁山的貨,等著梁山來滅了你們。」
「朝廷官府我們都不怕,怕梁山?」王英搖晃著腦袋,一臉不屑。
史進不慌不忙地跟他掰扯:「官府不打你們,是因為你們沒什麼油水,打下來還不夠塞牙縫的。罪了梁山,可就不一樣了。」
王英一愣,他原來就是個趕車的,從來沒想過官府不來打他們的原因。
他一直以為是因為自己占的地勢險要,官府打不上來。
可史進這話,像是往他腦子裡塞了個什麼東西,讓他頓了頓。
不過也就是一愣神的工夫。
王英很快回過神來,惱羞成怒,朴刀往前一指:「哼,爺爺先殺了你再說!看梁山來不來救你!」
他提著刀就往前沖,可腳步明顯不如方才利索,帶著幾分虛浮。
史進不等他近身,長槍一抖,槍尖上的紅纓頓時漫天飛舞,像一團炸開的血花,直取王英的面門。
那槍又快又准,帶著風聲,逼王英不不收刀格擋。
當的一聲脆響,火花四濺,王英被震退了一步,心裡頭一個激靈,這人不好對付!
他手腳發軟,如何敢硬接,只往後一跳,大聲喊道:「兄弟們,並肩上!」
一眾小嘍囉往常都是以多打少,無往不利,以為這次也是一樣。
聽到王英一聲叫喊,一哄而上,嘴裡叫喊著,手裡舉著亂七八糟的兵器,像一片黑壓壓的潮水涌了過來。
史進冷哼一聲,不退反進,站在陣心,大喝道:「不可擅自出陣!聽我號令!」
五十個兄弟紋絲不動,盾牌貼更緊,槍尖握更穩。
他們看著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撲過來,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
「刺!」
長槍兵聽令,同時刺出。
二三十桿長槍齊刷刷地探出盾陣,像一堵鐵牆向前推進,又快又齊。
對面沒有防備,一下子被刺倒十幾個,慘叫聲響成一片。
有幾個沖急的,一頭撞在槍尖上,捂著胸口倒了下去。
還有幾個衝進了陣邊,被刀盾兵手起刀落,砍翻在地。
到了這個時候,精兵的作用就顯現出來了。
五十人打三百人,沒有一個慌的,沒有一個人多跑一步,全都是聽令行事。
該刺的時候刺,該收的時候收,進退有序,像一架被上足了發條的機器。
鄭天壽吃了一驚。
他站在人群後面,眼睛瞪老大。
不對,這些人不對,為什麼戰鬥力如此之強?
為什麼見了人多也不害怕?
那種沉著,那種冷靜,他從來沒見過。
可眼前這些人,分明是商隊的打扮。
王英也嚇了一大跳,他也有些看不明白了。
他往後退了兩步,又退了半步,可事到如今,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兄弟們,給我上!不要怕,他們人少,咱們人多,堆也能堆死他們!」
那群小嘍囉平日裡吃不飽飯才當了賊,哪裡懂什麼兵法戰術,還真以為人多就能贏。
借著人多勢眾,再次沖了上去,嘴裡喊著亂七八糟的口號,有的人甚至閉上了眼睛往前沖。
史進再次站在中間,長槍一指,大聲喝道:「刺!」
刷刷刷,
二三十桿槍又一次齊刷刷地刺了出去,像死神的鐮刀一樣收割著前排的性命。
對面這次反應快了一些,只倒下幾個人,可沖勢明顯被擋住了,像是浪潮拍在礁石上,碎了一地。
這下子對面不敢進攻了。
誰跑快誰死,誰也不願意沖在最前面。
人群停在陣前十幾步遠的地方,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圍在那裡,像是被什麼無形的牆擋住了。
有人開始往後縮,有人開始左顧右盼,陣腳漸漸亂了起來。
就在這時,後面的山道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悶雷滾過地面。
塵土從山道拐彎處揚起來,遮了半邊天,馬蹄聲里夾雜著兵刃碰撞的嘩啦聲和一聲聲低沉的號令。
史進知道,是自家寨主來了。
他面色大喜,扯開嗓子,聲音像炸雷一樣在陣前響起:「變陣!」
五十個人刷地開始變陣。
刀盾兵仍舊在前,弓箭手從貨堆後面翻出來弓箭,蹲在刀盾兵身後,張弓搭箭。
長槍兵散開兩翼,護住兩側。
整個陣勢像一朵花猛地綻放,從防守變成了進攻的姿態。
史進長槍往空中一舉,槍尖在日光下閃過一道寒光,然後猛地朝前一指: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