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江水從城腳流過,碼頭連著碼頭,酒樓挨著酒樓,南來北往的客商在此歇腳,東去西來的船隻在江面上交錯而過。
碼頭上每日人來人往,消息也像江水一樣,從這頭流到那頭,用不了一天的工夫,便能傳遍整個江州地面。
江邊的趣事很快隨著人群的離去散播開來。
有人說起碼頭上那個黑漢子跟魚販子打架的事,有人說起水裡鑽出兩條好漢的事,還有人說起梁山來人、浪裏白條張順被請上山的事。
話傳來傳去,越傳越玄乎,碼頭上的挑夫、酒樓里的客商、茶館裡的閒漢,都在議論著這件事。
李俊是個有本事的人。
他在揭陽嶺上販私鹽多年,手下養著童威童猛兩個好兄弟,水裡來浪里去,這江州地面上的水匪鹽販,見了他都要叫聲「李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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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但凡有本事的人,大多會心生不甘。
李俊常常站在揭陽嶺的高處,望著腳下的江水和遠處的天際,心裡頭總有一團火在燒,燒他坐臥不寧。
「兩位兄弟,」李俊坐在揭陽嶺上的茅棚里,面前的案上擱著一壺粗茶,茶已經涼了,
「聽說江邊的事了嗎?」
童威點點頭,他平日裡話不多,但消息靈通。
他放下手裡的鹽袋,擦了擦手上的鹽漬:「那張順水中的本事,我等兄弟是知曉的,和哥哥也差不多了。」
童猛跟著點頭,粗聲粗氣地道:「聽說是梁山來人,不知道真假?」
「我有個相識的,在濟州那邊行商。」李俊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涼茶,咂了咂嘴,皺著眉頭道,
「那梁山水泊好大的名聲,聽說寨主換了人之後,兵強馬壯,比尋常官府還要威風。」
他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只是我還聽說,鄆城縣有個押司叫宋江,江湖人稱及時雨,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李俊一直在思考出路,思考未來的路。
販私鹽能掙幾個錢?
躲躲藏藏,朝不保夕,官府查緊了就要收手,風聲過去才能再干。
他不甘心一輩子縮在揭陽嶺,做些偷偷摸摸的小買賣。
他想干一番大事業。
「哥哥,」童猛性子急,直接說道,「是真是假,我們去看一趟不就行了?如今梁山泊的人就在眼前。」
李俊聽到這話,忍不住搖了搖頭。
他看了童猛一眼,緩緩說道:「你我都知,送上門的買賣不值錢。你我兄弟直接去投奔,說不被人小覷了。」
他這話說實在。
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李俊見多了那些跪著求上門的,到了哪裡都低人一等。
你有本事,也讓人家知道你有本事,而不是你巴巴地湊上去說
「我有本事」。
「哥哥說是,」童威思索片刻,接話道,「你可有什麼辦法?」
他們兄弟之所以投奔李俊,就是因為李俊有腦子,能力又強,還照顧手下兄弟。童威童猛跟著他這些年,沒吃過虧,也沒受過氣。
是以對他心服口服。
李俊忽然笑了起來,放下茶碗,站起身來,在茅棚里踱了兩步:「我先去找下張橫,看看他是什麼反應。」
「哥哥說的是!」童威眼睛一亮,拍了一下膝蓋,「這張橫是張順的哥哥。由他帶著,肯定比咱們直接過去好。」
說干就干。
李俊做事向來雷厲風行,從不拖泥帶水。
三人出了茅棚,沿著山道往潯陽江邊走去。
揭陽嶺上的風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吹人衣袍獵獵作響。
遠處,潯陽江的水面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像一條灰色的帶子鋪在大地上。
三人來到潯陽江邊。
岸邊江水滔滔,渾濁的浪頭拍打著岸邊的礁石和泥土,發出沉悶的聲響。
江風迎面吹來,帶著水腥氣。
幾隻水鳥在江面上掠過,翅膀擦過水麵,激起幾圈漣漪,很快又被浪頭吞沒了。
三人舉目望去,沒看到江里有船,便又沿著岸邊尋找,踩過鬆軟的泥土和枯黃的蘆葦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走了半里多路,這才在枯萎的蘆葦盪中,找到一條小船。
那船不大,船身破舊,船板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頭。
船頭上擱著一張破漁網,網眼裡掛著幾片乾枯的水草。
船尾拴著一根粗麻繩,系在岸邊一棵歪脖柳樹上,隨著水浪輕輕晃蕩。
「張家兄弟,張家兄弟。」李俊朝船里喊了兩聲。
船篷里鑽出一個人來,身材精瘦,面色黝黑,穿著一件油漬漬的粗布短褐。
他看清了來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原來是李大哥!來找我何事,可是又有買賣要照顧我?」
「哈哈,」李俊大笑著上前兩步,抱拳道,「張大哥說是,還真有買賣要照顧你。」
張橫面色一喜,連忙從船頭跳上岸來,搓著兩隻手,熱情地招呼:「那感情好!快快請進!」
三人看著眼前這條窄小破舊的小船,都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船上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別說四個人了,就是兩個人坐進去都嫌擠。
李俊笑著道:「張大哥,你這地方也忒小了。何不換條大船?」
張橫狗臉一甩,沒好氣地道:「說簡單,本錢你給我?」
他說完又嘿嘿笑了起來,顯然是在跟李俊開玩笑。
他在江州地面上混了這些年,日子過緊巴巴的,一條破船湊合著用了好幾年。
「嗯,」李俊收了笑,正色道,「今日裡,就是給你本錢的。」
張橫上前一步,面色大喜,聲音都高了幾分:「此話當真?」
「當真。」李俊認真地點頭,目光直視著張橫,「你只需要幫我等引薦一番,這些年所獲錢財,皆可送給張大哥。」
他既然下定了決心,自然就不在乎這些東西。
那些藏在揭陽嶺山洞裡的鹽錢、這些年攢下來的積蓄,跟一個出路比起來,又算了什麼?
張橫愣住了,伸著脖子問道:「引薦給誰?」
「梁山!」李俊吐出兩個字。
張橫再次愣在那裡。
他獨來獨往慣了,在江上撐船擺渡、打魚販魚,風裡來雨里去,跟他弟弟張順幾乎也不是常來常往。
是以他根本就不知道弟弟那邊發生的事。
不像李俊,會刻意去搜集各路消息。
「梁山?」張橫撓了撓頭,眉頭擰了起來,「我只聽過沒見過啊。」
李俊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前前後後說了一遍。
張橫聽完,二話不說,把腰間的破布帶勒了勒,一拍大腿:「還要什麼大船!爺爺早就不想划船了!張順這廝,有這好事,居然不告訴我一聲!」
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安分的主。
張橫在江上搖了這些年船,見了各式各樣的人,心裡頭那點子不甘,早就跟江水一樣深了。
四人同坐一條船,朝著江州城划去。
小船破開水面,船槳劃出一道道漣漪,水聲嘩嘩地響著。
岸邊的蘆葦盪漸漸退遠,開闊的江面迎面鋪展開來。
張橫坐在船尾搖櫓,李俊站在船頭,童威童猛坐在船艙里,四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劃到一半,看到幾隻船隻迎面走來。
船頭破開浪頭,速度極快。
船頭站著幾條人影,其中一個身形矯健,老遠便朝這邊揮手。
「哥哥!哥哥!」
原來是張順架著船隻找了過來。
他站在船頭,面色紅潤,精神頭比往日好了不知多少,像是換了個人。
阮小七從張順身後走了出來,腰板挺筆直,臉上帶著笑。
「兄弟,」張順跳上小船的船頭,拍了拍張橫的肩膀,「這是我哥張橫。後面那三個人,就是李俊兄弟三人了。」
張橫瞪了弟弟一眼,佯怒道:「你這廝,有好去處也不跟哥哥說一聲!」
張順嘿嘿笑著,也不爭辯。
阮小七面色大喜。
他之前還不確定能遇到多少人,沒想到在這江面上一次碰了個全的。
其實來之前,張山就私底下告訴過他,此次出行,張順和李俊必須要去見一面,儘量邀請上山。
其餘的都不是重點。
阮小七不知道寨主是如何知道的,但他知道,寨主說的肯定沒錯。
「諸位兄弟,我乃阮小七,見過諸位!」阮小七站在船舷邊上,雙手抱拳,朗聲說道。
張順在一旁幫著介紹:「小七兄弟端的好水性,今日特來拜會大家。」
船隻慢慢靠攏,船板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阮小七直接跳了過去,落在張橫的小船上,船身猛地晃了兩晃,又穩住了。
「諸位,明人不說暗話!」阮小七性子急,說話也直接,他掃了眾人一眼,聲音又脆又亮,
「此次來,特地是為諸位而來,想請諸位上我梁山,共謀大業!」
李俊和童威童猛對視一眼,沒想到梁山來人如此直接。
他們原以為還要費一番周折,要投拜帖、遞書信、等消息,可眼前這人,三句話不到就說到了正題上。
「阮兄弟為人敞亮,我等也不小氣。」李俊率先開口,抱拳回了一禮,「願意跟著你上梁山。只是不知……需要我等做什麼?」
江湖人士上山,都講究一個投名狀。
你空著手去,人家憑什麼信你?
總要殺個人、立個功,才算有了入伙的資格。
梁山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什麼考驗。
「哈哈!」阮小七大手一擺,笑痛快,「我梁山什麼都不缺,也不需要什麼投名狀!上了山就知道了,寨主義薄雲天,雄才大略,豈是旁人能比的?」
他最近就學會這幾句話,說來說去都是這幾句,再多就要露餡了。
可這幾句話雖然簡單,聽在李俊耳朵里,卻自有一番分量。
李俊心裡還想著宋江的事,及時雨的名號在江湖上傳響,他總想著有機會去結識一番。
但他不是傻子,知道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機。
等自己到了濟州地界,再詢問也不遲。
他暗自點了點頭,把話咽了回去。
張橫沒有說什麼,自家弟弟都去了,他肯定也要去。
他是當哥哥的,弟弟走哪他走哪,心裡沒有什麼負擔。他只是拍了拍張順的肩膀,沒有說話。
阮小七見計劃如此順利,急吼吼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說道:「諸位,咱們一起回梁山吧!寨主這個時候說不定都快打到登州了,到時候咱們水軍如何建功立業!」
他這句話說隨意,可落在幾個水上好漢耳朵里,卻激起了一片波瀾。
李俊、張橫、張順、童威童猛,幾個人同時抬起了頭。
「建功立業?」李俊忍不住開口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試探,「小七兄弟的意思是,我等以後要招安?」
他對這朝廷早就沒了什麼好感。
官府里的貪官污吏盤剝百姓,禁軍里的兵痞橫行無忌,這些他看多了。
梁山要真是奔著招安去的,他肯定不會去,還不如回去干他的私商買賣。
「哈哈!」阮小七仰頭大笑起來,笑聲在江面上傳出很遠,驚起幾隻水鳥,「招安?招甚鳥安!我們招安朝廷還差不多!」
事到如今,他也不怕把這些話說出來。
反正到了山上,自然就會知曉。
他頓了頓,收了笑,聲音沉了幾分:「寨主雄才大略,如今梁山兵強馬壯。我梁山正在打通通往登州的水陸兩條路線,等打通之後,就會等待時機。時機一到,大軍就會直撲高麗!」
話音剛落,眾人神色大變。
江風吹過來,吹船上的帆布獵獵作響。
幾個人站在船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裡都是一樣的光,驚訝之後,是滿滿的興奮。
高麗,那可是海外之地。
他們這些在江水裡撲騰了半輩子的人,做夢也沒想過有一天能打到高麗去。
「小七兄弟說的建功立業,」李俊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激動,「原來是這麼個建功立業!」
他販了半輩子私鹽,在江面上躲躲藏藏,最大的野心也不過是攢夠銀子買條大船。
可阮小七這句話,像一把錘子敲碎了他原先的那些念頭,露出了底下更大的東西。
「那日後我等兄弟,」張順也激動了起來,攥著拳頭道,「豈不是也可封侯拜相,混個將軍噹噹!」
他這話說豪氣干雲,連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可這話一出口,越想越覺有道理,打下高麗,那可不是打家劫舍能比的。
那是開疆拓土,那是功在千秋。
朝廷不敢打,他們梁山來打;朝廷不要的地,他們梁山來要。
這事成了,封侯拜相又算了什麼?
阮小七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高麗只是第一步。寨主還有更大的謀劃呢,等到了山上,諸位就知道了。」
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分割大遼的話要是現在說出來,怕把他們嚇著。
區區凡人,如何知曉寨主的雄才大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