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逵站在岸邊,睜著一雙牛眼,死死盯著江面,嘴裡不停地吼叫:
「欺負俺鐵牛不會水,俺就在這等著,不信他不上岸!」
他渾身濕透,衣裳緊貼在身上,水珠子從發梢往下滴,整個人像剛從江里撈出來的一截黑炭。
岸上的百姓圍了一圈,指指點點,議論紛紛,他充耳不聞,只盯著江心那兩道越來越近的水線。
那兩條水線劃破江面,像兩把剪刀裁開一匹灰布,朝著岸邊迅速逼近。
水花翻湧,浪頭被兩人的身形推著往兩邊分開,在日光下泛著亮晶晶的光。
唰——
阮小七和張順踩著水,幾乎同時躍上了岸邊。
兩個人動作利落,腳尖在石階上一點,便穩穩地站住了。
水從衣袍上淌下來,在腳邊洇開兩灘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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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逵二話不說,連口氣都不讓人喘,奔著張順就是一拳。
那拳頭帶著風聲,又急又狠,直奔張順面門:「吃俺鐵牛一拳!」
阮小七哪裡能讓他打?
不等張順出手,他搶先一步,出拳就頂了上去。
兩拳在空中撞在一起,發出嘭的一聲悶響。
李逵起了性子,他才不管你是誰。
被阮小七擋了一拳,他非但不退,反而更加惱怒,瞪著牛眼吼道:「敢攔我,連你一起打!」
阮小七一拳打出去,拳頭落在李逵身上,才知道對面這黑廝是如何皮糙肉厚。
那肉又硬又厚,像是裹了一層老牛皮,他全力一拳打上去,李逵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自己反倒被震虎口發麻。
李逵硬挨了阮小七兩拳,渾不在意,反手一把抓住阮小七的胳膊,五指如同鐵鉤子,死死扣住,準備把他打翻在地。
阮小七胳膊被抓住,掙了兩下沒掙開,正要抬腿去踹。
就這這時,焦挺動了。
打張順他不管,那不過是李逵跟張順的私怨。
可打阮小七就不行了,那都是梁山的兄弟,千里迢迢一起來江州辦事的。
更何況剛才阮小七可是跳下水去救李逵的,這黑廝真是好壞不分,恩將仇報。
焦挺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李逵的手腕,五指一收,鐵鉗似的扣住了。
然後他手腕一翻,使勁一抖,那抖動又急又脆,像是甩一條濕毛巾。
李逵只覺一股怪力從手腕上傳上來,整條手臂又麻又酸,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鬆開了抓住阮小七的手。
他臉色一變,扭頭瞪著焦挺:「你這鳥人,敢管爺爺的事?爺爺就先打你!」
焦挺悶不吭聲,也不答話。
他右手一拉,將李逵的身子往前一帶,左腿順勢上前一絆,動作又快又准。
噗通一聲——
李逵摔倒在地,後背砸在石板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煙塵揚起,嗆他咳嗽了兩聲。
「呀呀呀,氣死爺爺了!」李逵呲溜一下,從地上爬起來,渾身上下拍噼啪響。
他指著焦挺,又沖了兩步,朝著焦挺胸口一拳打去。
焦挺微微側身,避開李逵的拳頭。
那拳頭從他胸前掠過,拳風拂過他衣襟。
焦挺不退反進,上前一步,左臂一伸,直接摟住李逵的脖子,右腿頂住李逵的後腰,腰身猛地一扭,整個人像一陣旋風似的轉了一圈。
李逵只覺天旋地轉,雙腳離地,整個人在空中翻滾了半圈,腦袋朝下——
啪的一聲。
再次翻到在地,摔結結實實。
這一下比剛才那下更重,砸地面都微微顫了一下。
這時候李逵的怒火已經消了一半。
連續兩次毫無反抗地被摔在地上,他心裡頭其實已經有數了,
這個人,自己打不過。
他趴在地上,抬起頭來,一雙牛眼死死盯著焦挺,可眼底那股子兇狠已經褪了幾分,換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這次李逵緩緩起身,動作比方才慢了許多。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重新擺開架勢,聲音卻比剛才低了幾分:「剛才爺爺大意了,再來!」
他說著,雙腳扎進大地,雙臂張開,腰身下沉,馬步扎穩穩噹噹的,像一顆釘在地上的木樁。
「來啊,來摔爺爺啊!」他仰著脖子喊,聲音雖然還大,可那股子氣焰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足了。
焦挺不說話,踏著大步朝李逵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穩穩噹噹。
李逵嘴上強硬,心裡卻有些發虛。
他忍不住後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馬步也鬆了。
焦挺逼近一步,他就退一步,兩個人一進一退,繞著圈走了好幾步。
焦挺一個急沖,眨眼間來到李逵面前。
那速度陡然加快,快李逵根本來不及反應。
李逵嚇方寸大亂,忍不住側身閃過。
誰知道焦挺急沖之後就是一個急停,整個人像是被釘子釘在了原地。
然後他右腳旋轉,以腳尖為軸,整個人如同陀螺一般,滴溜溜地繞到了李逵身後。緊接著雙臂探出,從背後合攏,死死地抱住了李逵的腰。
「起!」
焦挺大喝一聲,聲如炸雷。
雙臂猛地發力,腰背一挺,將李逵那副鐵塔似的身子從地上抱了起來。
李逵雙腳離地,四肢在空中胡亂揮舞,像一隻被掀翻的烏龜。
他的臉色由黑變紫,又由紫變白,嘴裡的聲音變了調:
「啊——啊——啊——!」
那叫聲在碼頭上傳出去老遠,引圍觀的人哄堂大笑。
焦挺腰身一扭,開始旋轉。
一圈,兩圈,李逵整個人在半空中畫著圓,天旋地轉,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是穩的。
李逵嚇臉色蒼白,兩隻手胡亂地朝空中抓著,嘴裡忙不迭地喊道:「錯了!鐵牛錯了!爺爺饒命!爺爺饒命啊!」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再也沒有了方才那股子蠻橫。
這一通旋轉,把他最後一點硬氣也給轉沒了。
戴宗在一旁愣住了,他從來沒有見過李逵能被打服過。
這廝就算打不過,也會死纏爛打地跟人拼命,哪怕頭破血流也不肯認輸。
今日怎麼被治服服帖帖,毫無還手之力?
他多看了焦挺幾眼,心裡頭暗自掂量,梁山的人,果然不一般。
阮小七在一旁笑著喊道:「焦挺兄弟,放下他吧。」
焦挺本來就是嚇嚇李逵,不然早就把他扔出去了。
他雙腿一沉,雙臂輕輕一松,把李逵穩穩地放在地上。
在他看來,李逵也就一身蠻力,技巧什麼約等於無。
這樣的對手,摔十次跟摔一次沒什麼區別。
李逵蹲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連連咳嗽,嚇不敢起來。
他偷偷抬頭看了一眼焦挺,又趕緊低下頭去,像一隻被揍怕了的狗。
阮小七上前拉他,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鐵牛兄弟,剛才為何打人?」
李逵抬起頭來,理直氣壯地說道:「剛才打我,我不能還手啊!」
阮小七一愣,想了想,這理由還真是個理由。
被人揍了當然要還手,這話沒毛病。
只不過他這還手還錯了對象。
「行了,」阮小七笑著擺了擺手,「張順兄弟已經答應上我梁山,那就是一家人了,不可再打。走,一起吃酒去。」
李逵這才緩緩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沒有看阮小七,而是看向焦挺,低聲說道:「不打了啊,不打了。」
說完又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焦挺突然又撲上來。
焦挺見這傢伙確實是有些混,比自己還混。
可他心裡頭倒也不煩,這種一根筋的人,比那種表面客氣背後捅刀子的好對付多了。
他難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我請你喝酒。我們梁山有好酒,這次來帶了一些,給你嘗嘗。」
李逵一下子來了興致,眼睛都亮了起來,搓著兩隻大手,涎著臉湊上來:「好!俺就愛喝酒!」
戴宗那顆七上八下的心終於平復了下來,他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連忙說道:「喝酒好,喝酒好!走,繼續吃酒!」
於是眾人再次回到酒樓,重新落了座。
桌上又添了幾副碗筷,張順也坐了下來,挨在阮小七旁邊。
店小二見這夥人又回來了,連忙重新上菜,又燙了兩壺熱酒。
焦挺從懷裡掏出一瓶好漢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拔開瓶塞。
一股濃烈霸道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壓過了滿桌的菜香,直往人鼻孔里鑽。
他給每人面前倒了一點,不多,杯底薄薄一層,清清亮亮的,在日光下像一小汪泉水。
「這叫好漢酒,是梁山特產。」焦挺放下酒瓶,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自豪,「和遼國皇族做生意專用的酒。」
阮小七在一旁舔著嘴巴,眼睛盯著杯中的酒液:「就這麼一小瓶,能換遼國一匹駿馬。」
李逵一下子來了興致,不等倒完,端起酒杯就朝肚子裡灌。
焦挺和阮小七也不說話,兩人嘴角含笑,就這麼靜靜地看著李逵,像是在等待什麼好戲開場。
一杯白酒剛到嘴巴里,李逵的臉色就變了。
黝黑的皮膚刷的一下泛了紫,從脖子根一直往上涌,連耳根子都變成了豬肝色。
他那雙銅鈴般的眼睛瞪比方才更大了,像是要從眼眶裡蹦出來。
咕隆,一聲。
李逵硬撐著把一口白酒咽下了肚,喉結上下滾動,粗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然後,他整個人變精神了起來。
方才被摔來摔去的萎靡感全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身體裡往外冒的熱氣。
他張著嘴,哈出一口白氣,眼睛亮像兩盞燈。
「好!好酒!果然好酒!」李逵興奮地大叫起來,聲音比方才大了三分,引旁邊幾桌的客人都扭頭看過來。
他伸手就要去奪焦挺手裡的酒瓶,恨不把剩下的全倒進自己碗裡。
焦挺冷哼一聲,握著酒瓶的手往後一縮。
李逵這才反應過來,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地縮了回去,訕訕地笑了笑:「再給俺倒一杯!這酒好,這酒烈,這酒才是人喝的酒!」
「諸位,這酒辛辣,還請不要多飲。」阮小七在一旁說道。
說完,他端起杯中白酒,仰頭一口灌下肚子。
酒液入喉,一股暖流在體內遊走,剛才在水裡泡出來的那股寒意,被這一口酒驅散乾乾淨淨。
他長長地哈出一口氣,舒坦地眯起了眼睛。
張順也連忙一口酒下肚,感受和阮小七一樣,那股熱流從喉嚨下去,在胸口散開,暖烘烘的,像是有人在他肚子裡點了一盆炭火。
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回味了片刻,然後由衷地贊道:「好酒,果真是好酒!就是太貴了。」
阮小七哈哈大笑,拍著桌子道:「等到了山上,這酒管夠!特別是咱們水軍,經常下水,寨主從不吝嗇。」
「真的?」張順不敢置信地問道。
這可是一瓶能換一匹馬的酒,居然給大家敞開了喝?
他在江州碼頭上混了這麼多年,連普通的好酒都舍不多喝,更別說這種能換馬的稀罕物了。
「哈哈,這有什麼?」阮小七眼睛一瞪,認真地拍著胸脯,「寨主對兄弟從不小氣。你是沒見過,山上幾百號兄弟,逢年過節人人有份,連最底下的小卒都能分到一碗。」
張順聽心頭火熱,手裡的酒杯攥更緊了些。
李逵在一旁聽呆了,他直接說道:「俺也要上山!俺要天天喝這酒!」
戴宗杯中的酒只喝了一小半,就覺辛辣無比,難以下咽。
他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聽到李逵說這話,直接把剩下的一半遞給了他:「好!鐵牛兄弟,你在我這裡屈才了。」
李逵也不嫌棄,接過來直接倒進了嘴巴里。
這次他喝慢了,含在嘴裡咂吧了兩下,才慢慢咽下去,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享受。
「大哥,」李逵放下酒杯,對戴宗說道,「你這也挺好,等我喝夠了,我再來找你啊。」
要是換成別人,被這樣對待也許就生氣了,養了這麼久的人,說走就要走,一點情分都不留。
戴宗卻絲毫不生氣,他知道李逵就是個渾人,或者說沒長大的孩子,做什麼都由著性子來,想打就打,想走就走,從來不過腦子。
沒有被社會規則馴化過,也學不會那些彎彎繞繞的人情世故。
「好,」戴宗拍了拍李逵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我這裡就是你的家。在外面累了,就回來。」
畢竟養了這麼久,也養出感情來了。
他雖然嫌李逵莽撞惹事,可也清楚這黑廝是個實心眼的人,不會算計人,不會背後捅刀子。
這樣的兄弟,不多。
阮小七和焦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笑意。
阮小七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臉來,對李逵說道:「你說上山就上山啊?我梁山可不是什麼人都要的。」
他這話說慢悠悠的,帶著幾分拿腔拿調的意味,眼睛卻亮晶晶的,分明是在逗弄李逵。
李逵一聽這話,急臉都紅了,騰地站起來,拍著胸脯道:「俺鐵牛能打!一個人打十個!上山肯定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