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七主動跳進水裡,
一是為了救鐵牛,這黑廝雖然粗魯莽撞,可那股子憨直的性子,倒是跟他有些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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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他也要顯一下本事,不然空口白牙的,說梁山如何如何厲害,人家憑什麼信你?
水上的好漢,認的是水裡真本事。
眨眼間,阮小七從岸邊一口氣潛到了李逵身邊。
他入水的時候幾乎沒有激起水花,整個人像一條滑溜溜的泥鰍,貼著水面鑽了進去,江水在他身後合攏,只剩一圈淡淡的漣漪。
張順在水裡的時候,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他下手教訓李逵,可心裡頭一直提著一根弦,岸邊那些生面孔,他看著就不太對勁。
果然,有人下水了。
他鬆開李逵的腳,身子一沉,退回水底,眯著眼朝來人的方向看去。
誰知道,那入水之人也是一條好漢。
阮小七入水之後居然不露頭,一直藏在水底。
要知道,在水裡辨別方向可是難上加難,要是不熟悉水下的情況,很容易就被暗流捲走了。
江底暗流縱橫,有些地方打著漩渦,本地人都不敢輕易涉足。
可阮小七像是對這片水域了如指掌一般,在水底穿梭自如,沒有絲毫慌亂。
張順看了好一會兒,心裡頭暗暗點頭,這人水性不差,至少能在水底閉氣這麼久不露頭,單憑這一手,就比江州地面上九成的水上漢子強。
他雖然要教訓李逵,可也不是非要傷人性命。
見有人來救,他也就順水推舟,鬆開了手。
「嘶,不對。」張順心裡頭忽然警覺起來。
水裡的動靜有些不對勁。
他感覺到身邊的水流變了方向,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無息地靠近。
常年在水中討生活的人,對水流的細微變化格外敏感。
張順立刻鬆開李逵,身子一翻,猛地朝水下潛去。
阮小七見自己成功引開了張順,立刻抱住李逵,雙腳快速地在水中交替踩踏。
那雙腳攪動著江水,整個人借著這股力道越出半個水面,半個身子露出了江面。
「嘶,你也忒重了!」阮小七呲著牙喊道。
李逵那副鐵塔似的身子沉像塊石頭,跟懷裡抱了一頭牛犢子似的。
換做平常的自己,整個人藉助衝勁,能直接竄到船上。
現在倒好,只能出來一半,身子還在水裡泡著。
噗通一聲。
阮小七把李逵扔到了旁邊的小船上。
船身猛地一晃,濺起一大片水花,李逵趴在小船里,扶著船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嘴裡咳出來的全是渾黃的江水。
「兄弟好身手啊!」一道聲音在阮小七背後響起,帶著幾分讚許和幾分興致。
阮小七雙腳連動,雙手張開,整個人腰身露出水面,像一條立起來的魚。
他轉過身去,只見對面的張順同樣是腰身露出水面,雙腳輕輕踩著水,雙臂虛張,像一隻隨時準備出擊的水鳥。
兩人隔著兩三丈遠,目光在渾濁的江面上空碰在一起。
「兄弟也是好身手。」阮小七斗意盎然,事已至此,不做點什麼,他心裡頭癢慌。
在梁山上天天跟水軍兄弟練,如今遇到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他哪能放過這個機會。
「我來和你比試比試。」
張順很少見到水性如此之好的人,也是見獵心喜。
常年在江州地面上,他能看上眼的水上好漢不超過三個。
眼前這人,入水無聲、潛行如魚、在水底辨別方向的本事也絲毫不弱,這樣的人,值打一場。
「好,比試比試!」
水中的比試和岸上的比試完全不一樣。
岸上靠的是力氣和招式,水裡靠的是耐力和技巧。
兩人二話不說,不約而同地深吸一口氣,同時潛入水中,像兩條魚扎進了深淵。
整個江面頓時平靜下來,看不到兩人的身影。
只有一圈圈波紋還在緩緩散開,被江風吹著朝下游漂去。
岸邊的戴宗本來見李逵被救了起來,心中略微安定了一些,正要鬆一口氣。
誰知道,阮小七又不見了,水面上只剩李逵趴在船里吐水,張順也消失了。
「兄弟,不會有事吧?」戴宗朝焦挺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焦躁。
他背著手在岸邊來回走了兩步,又伸著脖子朝江面上張望,卻什麼也看不到。
焦挺話少,一路走來基本上沒有說話,全程都是阮小七開口說話。
他站在岸邊,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平靜地望著江面,緩緩說道:「沒事,小七水中功夫同樣了。」
他見過阮小七在梁山水泊中的本事,那是個能徒手抓水中鯉魚的狠角色。
八百里水泊里,游最快的魚都逃不過阮小七的手掌。
張順再厲害,也不可能把小七怎麼樣。
岸上的眾人也都屏住了呼吸,一個個直直地盯著江面。
碼頭上那些魚販子、船工、看熱鬧的百姓,都放下了手裡的活計,伸長脖子朝江心望去。
江風吹過來,吹人衣袍獵獵作響,可誰也沒有動。
許久之後,大家憋不住氣,紛紛開始大口呼吸。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怎麼還不上來」。
可水面上仍舊沒有看到兩人出來的身影。
江面平靜像一面鏡子,偶爾有浪頭翻過來,打碎一片浮光,很快又恢復了原狀。
戴宗有些擔心了。
梁山不好惹,要是阮小七在江州地面上出點什麼事,他難免會遭到牽連。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越想越覺不安。
可眼下他又不知道能做什麼,總不能跳下水去,他那水性也不過是能在岸邊撲騰兩下的水平。
只能祈禱對方不要出事。
他轉頭看到李逵那黑廝已經從船上緩緩坐起來,正彎著腰往船外吐水,便心中有氣,
都怪這黑廝!
要不是他跑去挑魚,哪有這麼多事。
留在身邊,早晚惹出大禍出來。
水底下,卻是另一番光景。
阮小七和張順在水裡快速地遊動著,兩人都是水中的好手,知道水中搏鬥最重要就是速度和耐力。
什麼招式什麼兵器在水裡都使不出來,弓箭不好使,刀槍更不好使,只要你速度夠快,水中的阻力夠小,對方就永遠摸不到你。
就跟騎兵開弓射箭打步兵一樣,攻擊距離就不在同一個層面上,你還沒碰到人家,人家已經走了。
剛開始兩人都沒有使出壓箱底的本事,像是在互相試探。
張順沿著江底的暗流遊了一段,阮小七在後面追了一段;
阮小七拐了個彎,張順又折回來跟了一段。
兩人你來我往,比著比著,發現對面居然都毫無變化,速度沒降,呼吸沒亂,動作也沒變形。
鬥志越來越盎然,誰也不願意先服輸。
沿著江水的方向,兩人一直在水底穿梭,江底的沙石從身下掠過,偶爾有魚群從兩人身邊擦過,被驚四散而逃。
兩岸的景物在頭頂的水面上模糊成了一片。
游著游著,兩人發現單純的游泳已經比試不出高低了。
兩人在水中對視了一眼,像是同時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幾乎是同一瞬間伸出手腳,朝對方撲了過去。
一時間,江水變渾濁起來。
兩人在水底扭打在一起,泥沙從江底翻湧上來,遮蔽了大片的視野。
水中打架和岸上打架也不一樣,岸上靠的是拳腳,水裡靠的是反應速度。
再快的速度,在水中都幾乎難以施展出來,手腳都像裹了一層厚厚的棉布,每一拳打出去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這下子兩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紅潤起來,額頭上暴起了青筋。
打鬥對身體的損耗比游泳大了不知多少倍,每一刻都在消耗著肺里的氧氣。
可誰也不願意先浮上去換氣,都在咬著牙硬撐。
阮小七繞到張順身後,雙手張開,想要從背後箍住張順的腰。
這招他在水泊里用過無數次,只要箍住了,對方就再也掙不脫。
張順覺察到身後的水流變化,雙腳猛地一蹬,整個人像箭一樣竄出去,脫離阮小七的攻擊範圍。
緊接著他扭腰轉胯,整個人在水底硬生生轉了半個圈,朝阮小七撲去,他要扭住阮小七的胳膊。
阮小七見狀,不閃不避,反而迎了上去。
兩人一下子扭打在一起。
雙手互相抓住對方的手臂,腿在水底下激烈地攪動著,攪泥沙翻滾,水面都泛起了大片的渾黃。
水底下的每一次發力,都伴隨著氣泡從嘴角冒出來,一串串地升向水面。
許久之後,翻滾的力度越來越弱,水底的渾濁也漸漸散開了一些。
兩人都已經到了力竭的邊緣,胸膛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可誰也沒有鬆開對方的手。
他們隔著渾濁的江水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一絲笑意,帶著幾分欣賞,幾分意猶未盡。
兩人同時鬆開雙手,雙腳一蹬,朝著江面上竄去。
嘩啦,
兩團水花幾乎是同時炸開,兩個人影衝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江水從他們臉上淌下來,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在下樑山阮小七,江湖人稱活閻羅。」阮小七踩在水中,雙手抱拳,聲音帶著笑意,中氣十足。
「在下張順,江湖人稱浪裏白條。」張順同樣踩在水中,雙手抱拳,身子穩穩地浮著,水只到他胸口。
說完,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英雄惜英雄,好漢惜好漢。
打了這一場,比喝了十頓酒都管用。
再看岸邊,兩人不知不覺間已經離剛才的碼頭好幾里遠了。
兩岸的景物換了模樣,碼頭變成了樹林,遠處的城牆縮成了一個小小的灰色方塊。江面上空空蕩蕩,只有他們兩個人浮在水中央,像兩條游累了正在歇息的魚。
「梁山大名早有耳聞,只恨未嘗一見。」張順踩著水,朝阮小七靠過來,「梁山好漢都有兄弟你這本事?」
阮小七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水上的本事,俺小七和我兩位兄長,那是數一數二的,陸上的本事嘛,那就差遠了。」
張順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比剛才那黑廝如何?」
張順方才在岸上被李逵連著摔了三次,摔骨頭都快散架了,
他陸地上功夫雖弱,但也是尋常幾個人進不身。
阮小七哈哈大笑起來,「能打過鐵牛兄弟的,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梁山如此兵強馬壯?」張順有些驚訝了。
他原以為梁山不過是一夥普通的草寇,頂多比江州地面的小混混多些人罷了。
可聽阮小七這口氣,梁山上的好漢居然這麼多?
阮小七點點頭,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認真地說道:「不瞞兄弟,此次來江州,就是為了水上好漢而來。我梁山不日將有大動作,急需水上好漢。」
他這話說鄭重,跟方才在水中搏鬥時那股子頑皮勁判若兩人。
張順來了興趣,他終日在這江州碼頭上廝混,看起來風光,手底下也管著十幾個漁民,可實際上日子過緊巴巴的。
打魚賣魚,掙不了幾個大錢。
這樣的日子,他早就想過夠了。
「不知有什麼大動作?」
阮小七想了想,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
他踩著水,把身子穩住,然後緩緩開口道:「哥哥要上山嗎?我梁山水中精兵一兩千,騎兵過千,步兵更是兩三千人馬。」
「我家寨主哥哥更是深謀遠慮,殺了東京的高俅之後,還能順利脫身,創下如此大的基業,絕非常人。」
他越說聲音越大,像是要把梁山那些家底都掀出來給張順看:「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何不跟我上山,共創大業?」
張順聽心動。
他聽說過高俅的事,前些日子傳遍了整個江州地面,連碼頭上的船工都在議論。
他沒想到,干出那樁大事的人,就是眼前這阮小七口中的寨主。
梁山居然有如此強大的實力,跟自己這邊一對比,簡直就像是過家家一樣。
「好!」張順沒有猶豫,聲音又響又亮,在江面上傳出老遠,「就憑兄弟你這本事,梁山定然錯不了!」
他這話說痛快。
他張順在江州混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人多了,能讓他服氣的沒幾個。
可阮小七方才在水下的那番搏鬥,讓他心服口服。
這樣的人都在梁山待著,梁山差不了。
阮小七聞言大喜,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寬闊的江面上迴蕩:「好兄弟!我家寨主最愛人才,到了梁山你就知曉寨主是何等雄才大略了。」
「走,先回去吃酒!兄弟再給我介紹介紹附近都有哪些好漢。」
張順早就想改變了,苦於一直沒有門路。
江州地面上那些所謂的「好漢」,不是欺軟怕硬的地痞,就是縮在角落裡不敢露頭的窩囊廢。
他想找條出路,卻始終摸不到門。
如今阮小七的出現,像一道光劈開了他眼前的迷霧。
「好,先吃酒!」張順也笑了起來,水珠從他眉梢滑落,在日頭下閃著碎光,「還有幾個好漢,咱們邊吃邊聊。」
兩人一邊說,一邊在水裡游著。
他們不用船,也不用槳,只憑著雙腳划水,便在水面上破開兩道長長的水浪,像兩條並排而行的大魚。
水花在他們身後翻湧,劃出兩條白亮亮的痕跡,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