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七、焦挺,還有十幾個梁山兄弟,一路風塵僕僕來到了江州城外。
十幾匹馬踏著官道上的浮土,馬蹄揚起一小片灰塵,在午後的日頭下慢悠悠地飄散。
江州城就在前面,城牆不高,灰撲撲的,城門口進進出出的人倒是不少,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把門洞塞滿滿當當。
江風從城外吹過來,裹著一股子水腥氣和魚蝦的鮮味,嗆人鼻子發癢。
阮小七騎在馬上,歪著腦袋看了焦挺好一陣,終於忍不住笑著打趣道:「焦挺兄弟,你怎麼還苦著一張臉?從梁山上下來你就沒笑過?」
焦挺騎在他旁邊,黑臉膛上確實沒什麼好顏色。
他悶聲悶氣地回了一句,瓮聲瓮氣的,像從缸底傳出來的:「我不在寨主身邊,如何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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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都在想這件事。
寨主讓他陪阮小七來江州,點了他的名,他不能不來。
可他心裡頭一直懸著,不知道寨主那邊的情況如何,身邊沒有他守著,安全能不能保證。
他在梁山上待了這麼久,每天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聚義廳門口站著,看到張山從屋裡出來,心裡才踏實。
如今離了梁山,離了寨主,他渾身上下都不對勁。
阮小七呲著大黃牙,嘿嘿笑了兩聲:「寨主現在本事比你高,還需要你來保護?」
這話倒不全是玩笑。
焦挺自己也知道,張山的武藝突飛猛進,摔跤的本事早就超過了他,拳腳槍棒也練有模有樣。
比起當初剛上山那會兒,完全判若兩人。
可本事歸本事,那是兩回事。
「哼,」焦挺瞪了阮小七一眼,聲音更悶了,「這你就不懂了。關鍵時刻,我能拼死。你能讓寨主拼死?」
他這話說直白,帶著一股子粗朴的認真。
在他心裡,本事是本事,拼死是拼死。
寨主再能打,他也站在前面擋著。
這是他的位置,換了誰都不行。
聽到這話,阮小七不言語了。
他沉默了片刻,江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吹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慢慢收回目光,低聲道:「俺小七也能為寨主赴死。」
焦挺聽完,沒有繼續說什麼,只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催馬朝前走了兩步。
「走吧,」阮小七撥了撥韁繩,換了一副口氣,「把這件事迅速了結。我還要領著水兵去登州呢。」
他這話裡帶著幾分急切。
本來招攬人是不需要他親自來的,可要招的是水上的好漢,那就非他來不可了。
不然,那些水上討生活的漢子,見了面說不定連正眼都不瞧你一下。
讓對面知道,梁山水軍里也是有人物的。
一行人來到江州府衙,並沒有遇到什麼波折。
府衙門口的石獅子蹲在兩邊,日頭把石頭的影子拉斜斜的。
門口的衙役見他們人多,正要上前盤問,阮小七已經遞上碎銀子,說是要找戴節級。
不多時,戴宗便從衙門的側門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皂色公服,身材中等,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
他接過書信,拆開看了,眉頭微微動了動,然後不動聲色地把信收進懷裡。
與書信一起奉上的,還有一百兩黃金。
金條用紅布包著,沉甸甸的一小包,擱在戴宗手心裡,他掂了掂分量,臉上的笑容便多了幾分。
吳用做事不小氣,張山做事也不小氣。
戴宗了錢,又有吳用的親筆書信,自然是上心的。
他點了點頭,也不多問,只是朝旁邊讓了讓:「走,咱們去江邊酒樓,邊吃邊談。」
說完,他扭頭朝府衙側門裡喊了一聲:「鐵牛,跟我一起吃酒去!」
話音剛落,一個黑黢黢的大漢從門後閃了出來。
那人身材粗壯,滿臉橫肉,鬍鬚根根直豎,像一把插在臉上的鋼刷。
他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腰間插著兩把板斧,走路的時候腳步又重又沉,像一座會移動的鐵塔。
「哥哥,」李逵幾步跟上來,興奮的臉上帶著一絲疑惑,「有這好事?」
戴宗笑罵了一聲,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你這廝,我帶你吃酒的次數還少了?」
李逵聞言,撓著後腦勺嘿嘿傻笑:「那倒不是。只是每次帶我,都好像有事。不過俺不在乎,有酒有肉就行。」
他嘴裡說著不在乎,可那副笑呵呵的臉上,分明帶著幾分心知肚明的通透。
他憨,可他不傻。
戴宗帶他出來,要麼是去打架,要麼是去撐場面,反正沒幾次是白吃白喝的。
可有酒有肉,他就不計較這些。
戴宗面色微微有些尷尬,清了清嗓子,沒有接話。
李逵是他養在手底下的打手,專門用來保護自己、鎮場子的。
剛開始還行,憨直聽話,讓打誰就打誰。
可日子久了,這廝越來越不受控制,動不動就要跟人拼命,勸都勸不住。
如今梁山人馬直接找上門來,他既不敢拒絕,也不想牽扯太深,心裡頭又擔心梁山的人會不會加害於他。
思來想去,把李逵拉上,好歹有個照應。
四人出了府衙,沿著路朝江邊走去。
阮小七走在戴宗旁邊,焦挺跟在後面,李逵走在最後面,一雙大眼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一路上說些閒話,戴宗心裡卻一直在反覆思量。
他幹的就是天天和囚犯打交道的活,這些人抓了放,放了抓,來來去去見的多了。
江州地面上有哪些好漢,他也略知一二。
可他不想摻和太深,只想趕緊把這些人應付過去,隨便推幾個人出來交差,自己好全身而退。
四人來到江邊一處酒樓,上了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窗戶推開,江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子水汽和魚腥味。
腳下就是寬闊的江面,江水渾黃,浪頭一層推著一層,拍在岸邊的石階上,碎成一片白沫。
戴宗指著遠處的江面,給阮小七介紹道:「江州地界的好漢,以水上的居多。俗話說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江面上討生活的,十個里有八個都是水裡滾出來的。」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指了指碼頭那邊:「比如那魚碼頭,就有一個人,外號浪裏白條——張順,水中功夫著實了。」
「了什麼?」李逵在一旁嘟囔道,嘴裡的肉就沒停過,腮幫子鼓老高,「吃不俺鐵牛一拳頭。」
他這話說含混不清,滿嘴的肉沫子往外噴,桌面上濺了幾點油星子。
戴宗眉頭一皺,扭頭喝道:「我等說話,你插什麼嘴?吃你的!」
李逵頭也不抬,灌了一口濁酒,抹了抹嘴,含混道:「出來吃飯,還不給人說話?俺說的是實話,有本事叫那什麼張順來跟俺打一架。」
阮小七性格直爽,見這黑大漢說話雖然粗魯,卻帶著幾分憨氣,心裡倒是覺有些親切。
他放下酒碗,朝店小二招了招手:「這位兄弟好飯量。店家,再來幾盤肉、幾條魚、幾壺酒!記我帳上!」
小二應了一聲,飛快地跑下樓去了。
「哎,還是這位兄弟敞亮!」李逵眼睛一亮,滿臉橫肉都舒展開來,兩隻油手往胸脯上一拍,「日後有事,找俺鐵牛!俺鐵牛別的不行,打架從來不怕!」
不一會,店家大盤小盤端了上來,一盆紅燒肉、一條清蒸江魚、一壺熱酒。
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李逵剛抄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又朝那魚盤裡瞥了一眼,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這魚不是鮮魚,還忒小,如何吃!」
他呲著牙,滿臉的不高興,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說完,不等戴宗說話,自己起身站了起來:「我自去挑幾條鮮魚!」
他一邊說一邊往樓下走,嘴裡還嘟囔著什麼:「什麼好漢,爺爺打的就是好漢。全城我都打遍了,賣魚的我還打不過嗎!」
原來,剛才戴宗說的那些話,張順如何如何了、水中功夫如何如何厲害,讓李逵心裡有些不快活。
他在江州城橫行慣了,走到哪裡打到哪裡,從沒輸過。
聽戴宗誇別人厲害,他心裡頭就憋著一股火。
正好借這個由頭下樓去尋事。
阮小七見狀,站起身來想要幫忙。
戴宗連忙攔住,笑著擺了擺手:「莫要管他。咱們吃酒,這廝就愛打架廝混。一天不打,渾身難受。」
阮小七這才坐下來,重新端起了酒碗,目光卻還是朝樓下瞟了一眼。
戴宗也繼續剛才的話頭:「除了張順,揭陽嶺那邊還有個販私鹽的小團伙,領頭的是李俊,外號混江龍。手底下有兩個兄弟,叫童威童猛,都是水上數一數二的好漢。李俊這個人,看似粗豪,實則心細,在水上混了多年,江州地界上提他的名號,誰都要給幾分面子。」
阮小七聽認真,來之前張山就交代過,這次的重點是水上的好漢。
旱路的好漢梁山不缺,水上的才是短處。
他把這些名字一個個記在心裡,時不時點頭應一聲。
說話間,樓下已經鬧了起來。
李逵三兩步衝到碼頭上,見一個魚販子正蹲在船頭收拾漁網,船邊擱著兩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鱗片在日頭下閃閃發亮。
李逵二話不說,彎腰就伸手去抓。
「爺爺吃你兩條魚咋了?」他抓著魚尾巴,兩條魚在他手裡甩來甩去,水花濺了一身。
那魚販子,正是浪裏白條張順,站起身來,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手,笑著道:「吃魚沒事,你先給錢。」
「爺爺現在沒錢!」李逵理直氣壯地挺著胸脯,「等我有錢了,一起結算!」
張順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哼,居然來爺爺這裡耍橫。」
「你是誰家爺爺!」李逵瞪著眼,「又不是不給你錢!要是有錢了不給你,俺就不是娘養的!」
張順被這話氣笑了,搖了搖頭,朝李逵走近兩步:「你這廝裝混,吃爺爺一拳!」
話音未落,一拳便朝李逵面門打去。
阮小七在二樓看真切,正要起身下樓幫忙,戴宗又拉住了他:「不用!打人的就是張順。水上功夫了,陸上功夫一般,打不過鐵牛。」
果然,張順一連打了李逵好幾拳,一拳打在胸口,一拳打在肩上,李逵卻渾不在意,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反手一把抓住張順的衣領,像拎小雞似的提起來,往地上一扔,
嘭的一聲,張順摔了個結實,灰頭土臉地爬起來,瞪了李逵一眼。
連續三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張順每一拳落在李逵身上,都像打在鐵板上;
而李逵一伸手,就能把他扔出去老遠。
張順咬了咬牙,不再戀戰,幾步跳到自己停在岸邊的小船上,抄起竹篙,往水裡一撐,船便離了岸:「賊廝!有本事來船上和我廝打!」
「爺爺怕你不成!」李逵二話不說,跳上了碼頭邊另一條小船,抓起船槳胡亂劃了幾下,船歪歪扭扭地朝江心追去。
他不會撐船,船在水裡打轉,引岸上眾人鬨笑。
張順見狀,飛快地划動小船,來到江中央。
江水更深,浪頭更大,船也顛簸更厲害。
李逵搖搖晃晃地站在船頭,兩條腿像踩在棉花上,怎麼也站不穩。
張順猛地一竹篙掃過去,打在李逵小腿上,李逵一聲悶哼,撲通一聲栽進了水裡。
水花四濺,濁黃的江水瞬間吞沒了那個黑黢黢的身影。
李逵只是略通水性,在水裡胡亂撲騰著,掙扎著想要扒住船舷上船。
張順如何會放過他,把竹篙往船上一丟,縱身一躍,跳進了水裡。
入水無聲,水花極小,像一條大魚滑進了深水。
阮小七在樓上看真切,心底忍不住叫了一聲好。
那入水的動作隨意自然,身體繃成一條直線,幾乎沒有激起多少水花,只看這一招,就知道是水裡的好漢。
特別是在水裡交戰偷襲的時候,這種入水方式最為有用。
無聲無息,沒有驚動水面,敵人根本察覺不到。
張順沉入水中,渾濁的江水遮住了他的身形。
片刻之後,李逵的腳被什麼東西從水底下抓住了,他還沒來及反應,整個人就被猛地拉了下去。
沉沉浮浮,黑腦袋一會兒冒出來,一會兒又沉下去。
李逵在水裡胡亂揮手,嘴裡嗆了好幾口江水,咳上氣不接下氣,卻連張順的影子都摸不著。
這時候,戴宗急了。
他幾步衝下樓,跑到岸邊,朝江心大聲喊道:「張順兄弟,還請住手!」
張順哪裡肯停?
剛才在岸上被李逵摔了三次,摔渾身酸痛,滿肚子火氣還沒消呢。
不叫這黑廝多吃些苦頭,難解心頭之恨。
戴宗大急,在岸邊跺著腳,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這時,只聽一聲極輕微的水花聲響,小像有人往水面上彈了一顆石子。
阮小七已經不在岸邊了。
他脫了外袍,只穿著裡面的單衣,不知何時已經潛進了江水裡。
水面只有一圈極淡的漣漪,正在緩緩散開,像是被風吹皺的波紋,又像是有人在水下輕輕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