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進以為自己聽錯了,盯著李忠,疑惑地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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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剛才在說什麼?」
他放下酒碗,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在李忠臉上停了一瞬,又轉向旁邊的周通,想從兩人的表情里確認自己是不是聽岔了。
李忠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板,再次鄭重地說道:「賢弟,我說的是,我們要是併入梁山,會到什麼待遇?」
周通這時候在一旁低著頭,像是猶豫了好一陣,才低聲補充道:「我們……還能繼續當頭領嗎?」
他的聲音壓很低,可那話里的意思卻明明白白,跟著上山可以,但頭領還是頭領,總不能讓兄弟們白白降了身份。
啪!
魯智深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被他帶往後一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那隻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聲拍在桌面上,掌力所及之處,木質的桌面應聲而裂,整張桌子從中間塌了下去,碗筷酒碟嘩啦啦摔了一地,湯汁四濺。
「呔!」魯智深瞪著銅鈴般的眼睛,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屋子裡炸開,「你們這兩個銼鳥!洒家好心前來救你們一命,居然還敢跟洒家討價還價!」
周通嚇臉色發白,連連後退,後背撞在牆上才停下來,手裡還攥著半隻碗,連湯帶水灑了一身也不敢擦。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不敢開口,整個人縮在牆角,像一隻被猛虎盯上的兔子。
「現在梁山只有一名寨主!」魯智深踏前一步,手指戳著李忠的方向,幾乎要戳到他鼻尖上,
「什麼頭領不頭領的,饒你們一命就是最大的禮遇!」
他的聲音洪亮,震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李忠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臉色蒼白,站在那裡嘴巴喃喃地張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本來是想著討價還價,給自己和兄弟們多爭幾分面子,可魯智深這一拍桌子一吼,他就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就是……就是問一問,」李忠的聲音低了下來:「問一問而已……沒有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縮著脖子,目光躲閃著,不敢去看魯智深那張黑像鍋底的臉。
「哼!」魯智深重重地哼了一聲,胸口起伏了兩下:「要不是念在史進兄弟的面上,按我的意思,直接打殺了事!」
他這句話說生冷,目光從李忠臉上掃到周通臉上,又掃回來,像是在打量兩個待宰的牲口。
周通貼著牆根,大氣都不敢出,只覺魯智深的目光像兩把刀,刮他臉皮生疼。
經過魯智深這麼一發作,李忠和周通就再也不敢提這回事了。
兩個人站在那裡,像兩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低著頭,一聲不吭。
桌上的酒菜灑了一地,沒人去收拾,也沒人敢動。
史進在一旁緩緩開口,語氣倒是平和,像是在拉家常:「師父,那二龍山和清風山,山賊作惡多端。這些賊首,都在必殺的名單上。」
他說輕描淡寫,可「必殺」兩個字咬很清晰。
李忠和周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後怕。
要不是史進和魯智深提前趕來,他們倆大概也要被列到那張單子上去。
兩人連忙拱手感謝,腰彎低低的,嘴上說著「多謝周全」之類的話,心裡頭那點子僥倖算是徹底沒了。
剛才還想著討價還價,現在只剩下慶幸,慶幸自己還活著,慶幸這張桌子被拍碎之前,事情還算談妥了。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嘍囉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臉色蒼白,額頭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往下掉,嗓子裡像堵著什麼東西,說話都磕磕巴巴的:「大王,大……大王,下面來了好多官兵!」
「什麼?!」李忠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退,差點撞倒身後的架子。
他下意識地看了魯智深一眼,心裡頭又驚又怕,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慶幸,
還好,還好剛才已經答應了併入梁山。
「哪裡來的官兵?」李忠的聲音都變了調。
「小的……小的不知道,」那小嘍囉嚇腿都軟了,扶著門框才沒摔倒在地,「密密麻麻的全是騎兵,都守在山寨門口,黑壓壓的一片,看著少說也有幾百人!」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仗,一輩子在桃花山上除了下山劫道,最遠也就去過隔壁鎮子。
魯智深坐在那裡,紋絲不動,像一尊鐵鑄的羅漢。
他不緊不慢地端起酒碗,呷了一口,然後淡淡地說道:「把寨門打開吧。那是我梁山人馬。」
「啊!」周通失聲叫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啊!」李忠也跟著驚呼了一聲,兩隻眼睛瞪老大。
史進這時候站了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對李忠和周通道:「兩位跟我走一趟吧。我們是先頭部隊,只帶了五百騎兵。後面還有一千步兵和三百騎兵,正在路上。」
梁山實行的是精兵策略,兵貴精不貴多,選的都是身強力壯、吃苦耐勞,訓練有素的壯小伙。
這樣的五百人拉出來,比尋常山寨兩千人的陣勢還要嚇人。
三人來到山腳下。
朱武騎在馬上,正指揮著人馬在山腳列陣。
他看到史進領著人下來了,就知道事情談妥了,朝史進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都進來吧。」史進揮了揮手,朝身後的隊伍喊了一句,「讓斥候先去前面幾座山寨探探路。」
他話音剛落,騎兵們紛紛下馬,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一個人多話。
他們牽著馬匹,沿著狹窄的山道依次走進山寨,隊列絲毫不亂,馬匹也安安靜靜,沒有嘶鳴,沒有亂竄,像是經歷過千百次的訓練。
馬蹄踩在碎石上的碎響、靴子落地的悶響,交織在一起,聽在人耳朵里,卻別有一種讓人心頭髮緊的力量。
李忠和周通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
周通站在路旁,看著那一匹匹高大的戰馬從自己面前走過,只覺自己的腿在發軟。
李忠更是不敢抬頭,他站在史進身旁,假裝在看遠處的山景,可餘光里全是那些精壯騎兵的影子。
他們心底再也沒有一絲要求待遇的期望了。
就這三百人馬,看模樣各個精壯,確實是打他們山寨易如反掌。
別說三百騎兵了,就是一百騎兵衝上山來,他們那幾百個連兵器都拿不穩的嘍囉也擋不住一個回合。
再次返回山上之後,李忠和周通的姿態更加小心謙卑。
周通親自去搬了兩張新椅子來,又讓人重新整治了一桌酒菜。
「那個……魯提轄,」李忠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又輕又軟,像是怕驚醒了什麼,「下一步咱們做什麼?」
魯智深瞪了李忠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嫌棄,幾分不耐煩:「等!等斥候回來,等寨主他們趕到之後再說。」
大軍壓境,層層包圍。
這是張山定好的策略。打小山寨也要盡全力,也要小心翼翼。
這一趟不僅是清掃賊寇,更是練兵,讓新兵見見血,讓老兵保持手感,讓各路人馬學會配合。
每一步都要穩,每一步都要扎紮實實。
李忠不敢再多問,點點頭退到一旁。
周通更是縮在角落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
魯智深這邊取了進展,時遷在東京也取了進展。
東京城還是那樣,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時遷混在人群里,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短褐,頭上戴著氈笠。
他已經摸清了凌振被關押的地方,也打聽清楚了凌振的刺配日期。
他通過賄賂來到大牢之內,那牢頭收了銀子,連問都沒多問,就把他領到了裡面的一間牢房門口。
牢房裡陰暗潮濕,牆角長著厚厚的青苔,地上一攤積水泛著惡臭。
凌振趴在乾草堆上,蓬頭垢面,衣裳破爛,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
只見凌振心如死灰,趴在那裡一動不動,連眼皮都懶抬一下。
他被關進來之後,天天盼著有人來救自己,盼著能洗清冤屈,可日復一日,除了送飯的牢子,沒有人來過。
往日同僚恨不離他遠遠的,生怕沾上他這樁案子。
剛開始他還喊冤,喊嗓子都啞了,可沒人聽。
後來他直接認罪了,認了還少受些皮肉之苦。
「凌將軍,凌將軍。」時遷蹲在牢門外,壓低聲音喚了兩聲。
凌振聽到有人喊他,掙扎著抬起頭來。
他的臉上全是污垢和乾涸的血痕,眼眶深陷,嘴唇乾裂,目光呆滯地看著牢門外這個陌生人。
他在這裡關了這麼久,從沒有一個生面孔來過。
「你是何人?」凌振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木頭,又干又澀。
「我是何人,凌將軍暫且不要管。」時遷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旁人,才湊近了,隔著牢門低聲說道,
「只是,你說,想死還是想活?」
他這話問直白,沒有半句鋪墊。
可時遷有自己的打算,他可不想把人劫了,然後人家不上山,或者上了山也不願意。
他梁山不幹這樣的事,寨主知道了也不會饒了他。
這樣的人上了山,不會成事,反而會壞事。
凌振愣了片刻,喉嚨里像是堵著什麼東西,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自然……是想活。」
他是脫口而出的。
這是人的本能,哪怕已經被折磨只剩一口氣了,心裡頭還是想活著。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判了刺配,出了城之後路上會是什麼下場,他心裡清楚很。
那些押解的差人,路上動手腳弄死一個犯人,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好。」時遷點了點頭,沒有多說,「凌將軍安心等著出城即可。」
他站起身來,把袖子裡的一包碎銀子從牢門縫裡塞進去,落在乾草堆上。
然後他轉身就走,像一陣風似的穿過昏暗的走廊,眨眼間就消失在了牢門口的光線里。
凌振還想問什麼,張了張嘴,可那人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包銀子,又抬起頭看了看那人消失的方向,枯瘦的手慢慢伸過去,把那包銀子攥在手裡。
時遷解決了一件事,還有另外一件事需要去做。
步人甲及其他鎧甲兵器的採購刻不容緩。
梁山那邊馬上又要擴兵了,打下來的寨子要守,新的山頭要占,老寨子也要加固防禦,哪一樣都離不開鎧甲。
可這玩意不是街上的白菜,官府管嚴,民間作坊也做不出像樣的來,只能找京城裡的門路。
王二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臉上帶著一副和氣生財的笑,可那雙眼睛卻精明很。
他知時遷是林沖介紹的,神色立馬變了,笑容多了幾分真誠,身子往旁邊側了側:「原來是林教頭介紹的,那自然是沒問題。」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忍不住搖了搖頭。
所有人都沒想到,林沖那樣的老實人,居然能做出來殺高俅這樣的舉動。
在東京城裡,林沖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在禁軍里待了那麼多年,對誰都客客氣氣,被人欺負到頭上也不會翻臉。
結果呢?
直接掀桌子了。
王二連連搖頭,連稱看走了眼。
「你要多少?」王二把時遷讓進屋裡,關上門,壓低了聲音。
時遷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隨意的張揚:「你有多少?」
王二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顧客。
原來他賣過不少鎧甲給黑店,也賣過給各地的豪強大族,可從來都是人家報個數目,他點頭說行。
像這樣反過來問他有多少的,還真是頭一回。
「你要多少,我就有多少。」王二冷哼一聲,腰板挺了挺,顯然是被那句「你有多少」激起了幾分好勝心。
他在這個行當里幹了十幾年,手裡的門路比旁人想像的要多多。
時遷繼續笑著,那笑容不緊不慢,像是在掂量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乾脆:「一千副步人甲,你有嗎?」
「嘶,」王二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見過不少大主顧,幾十副已經是頂天了,一百副只有過那麼一回。
眼前這主倒好,開口就是一千副。
他的目光在時遷臉上來回掃了兩遍,想從那張笑嘻嘻的臉上看出什麼破綻來,卻什麼也沒看出來。他忍不住問道:「你要做什麼?」
這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問錯了。
時遷笑了笑,神色不變,語氣里卻多了一絲冷意:「你問這話,是不是越界了?你給貨,我出錢。怎麼,不願意做?」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可那笑意已經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你要是不願意做,我就去找別人。」時遷繼續說道,說完便轉過身,做出要走的姿態,可腳步卻沒有真的邁出去。
這是他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學會的,話要說到七分,留三分給對方自己掂量。
蛇有蛇道,鼠有鼠道。
林沖只知道王二這一條線,可時遷來了京城之後才發現,遍地都是販賣甲冑兵器的人。
南北作坊裡面的監官、庫吏、監管太監,居然都在偷偷往外倒騰兵器。
一本正經的官府庫房,暗地裡比黑市還熱鬧。
王二連忙伸手攔住時遷,臉上堆起笑來,那笑容又殷勤又討好:「兄台說笑了,我就隨口一問,不過你要的量太大,我需要時間準備。」
他的手指搓著衣角,像是在盤算什麼,又像是在掂量這單生意值不值接。
一千副步人甲,光是從作坊里倒出來就要好幾個月,更別提還要避開監官的盤查。
時遷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聲音壓更低了:「你不會想拖延時間吧?」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王二的眼睛,像是要看穿他肚子裡那些彎彎繞繞的念頭。
王二連忙擺手,臉上的笑容不變,語氣卻鄭重了幾分:「兄台莫要多心,你幹什麼和我無關,就是造反,也查不到我這裡。」
這些年,他見造反的多了。
沒幾個能成氣候的,眼前這人大概率也是。
但和自己沒關係,自己還要謝謝他們呢。
沒有他們,他吃誰喝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