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山上,李忠和周通有些鬱悶。
兩個人坐在聚義廳里,對坐喝悶酒。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時令果蔬,一碟切厚厚的醬肉,還有一壺濁酒。
菜沒怎麼動,酒卻已經下去大半壺了。
周通面前的牛肉,他用筷子撥來撥去,也不吃。
「大哥,你說這梁山到底怎麼回事?」周通滿臉不滿,筷子往桌上一擱,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好好地賊寇,居然和商人做起了交易。」
他越說越氣,聲音都高了幾分:「做交易就做嘛,可居然還保護過往商人。搞咱們現在下山劫掠,這些商人都敢直接辱罵咱們了。以前見了咱們,哪個不是乖乖掏錢?如今倒好,腰杆子硬了,還敢跟咱們頂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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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通說著,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濁酒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顧不上去擦。
往日裡他帶著兄弟們下山,那些商人見了像老鼠見了貓,瑟瑟發抖,讓掏多少就掏多少。
可如今風向變了,那些商人不但不怕,還敢梗著脖子跟他頂嘴,說什麼「梁山人馬馬上就到」。
他越想越窩火,碗底在桌上頓咚咚響。
李忠同樣有些鬱悶。
他年輕時在街面上賣藝,學了一身察言觀色的本事,可看人臉色吃飯的日子過夠了。
好不容易上了山,當了寨主,以為從此天高皇帝遠,再也不用看誰的臉色了。
可如今倒好,還要看梁山的臉色過日子。
這賊寇當有什麼意思?
「哼,這些商人只會說說,最終不還乖乖交錢。」李忠冷哼一聲,端起酒碗仰頭灌下一口濁酒。
酒又苦又澀,像他此刻的心情。
「這不是憋屈嗎?」周通把酒碗重重地擱在桌上,濺出來的酒水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咱們落草,就是為了不受約束、做事暢快。現在倒好,搶了心裡也不快活。那些商人還叫囂著說,要請梁山人馬來護送他們。」
說到這裡,周通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笑聲卻乾巴巴的,帶著幾分自嘲和無奈:「大哥,你說可笑不可笑?商人請賊寇護送?」
他想笑,可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
商人和賊寇,本來是貓和老鼠的關係,如今卻要變成主顧和護鏢的關係。
這世道,怎麼越看越不對勁?
李忠笑不出來,苦著臉說道:「賢弟,你說他們真要打著梁山的旗號,請梁山的人馬,咱們該怎麼辦?」
氣氛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屋外的風吹過院牆,沙沙地響。
山下的樹林裡傳來幾聲鳥叫。
兩個人坐在桌邊,誰都沒有了喝酒的興致。
碗裡的酒還剩下大半,可誰也不去端了,就那麼擱著。
許久之後,周通才搖頭說道:「應該不會吧?」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幾分不自信的試探。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向李忠求證。可他自己也知道,這個「應該」,恐怕站不住腳。
「不好說。」李忠的眉頭一直皺著,從來沒有散開過,「聽說祝家莊搶了和梁山交易的商人,梁山派人把祝家莊給平了。足足出動了幾千人馬,還大都是騎兵。」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壓低低的,不知道是怕還是擔心。
祝家莊是獨龍崗上最大的莊子,莊牆高厚,莊客上千,欒廷玉那樣的教頭都在那裡坐鎮。
可梁山說打就打了,說平就平了。
這件事傳遍了山東地面,誰聽了心裡都掂量掂量。
「真的假的?」周通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可語氣里還帶著幾分硬撐,「這些消息都是那些商人傳出來的,梁山有幾千人馬,也許有可能。幾千騎兵我是不信的。」
他給自己打氣似的,聲音抬高了些,可腰板卻挺不直。
幾千騎兵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梁山能在一個時辰之內橫掃整個桃花山,他們連跑都跑不掉。
李忠點點頭:「我也不信。」
他嘴上這麼說,可心裡也在打鼓。
萬一是真的呢?
「只是,」他頓了頓,把碗裡剩下的酒一口悶了,然後慢慢說道,「這些人要是真的請梁山的人,咱們該怎麼辦?」
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怎麼辦?
周通也不知道。
截吧,萬一梁山真的來報復呢?
祝家莊就是前車之鑑。
不截吧,他們就是靠這個吃飯的,山上幾百張嘴等著吃喝,兵器要修,寨牆要補,哪一樣不要錢?
沉思片刻,周通咬著牙說道:「截,必須截!不然你我兄弟都餓死。」
他說斬釘截鐵,可說完之後,眉頭又皺了起來:「不過,咱們要和周邊幾個山寨通下氣,一起自保。梁山再厲害,總不能同時對付咱們好幾家吧?」
李忠長嘆一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和無奈:「往日裡來往較少,如何能聚在一起?那二龍山的鄧龍,囂張跋扈,很難溝通。」
鄧龍那個人,仗著二龍山地勢險要,眼高於頂,誰也瞧不上。
李忠派人去聯絡過兩次,連寨門都沒讓進。
桃花山在他眼裡,大概跟路邊的野草差不多。
兩人滿面愁容,桌子上的酒肉頓時都不香了。
「寨主!寨主!」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一個小嘍囉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道,「有兩位故人來訪!」
李忠一愣,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中:「故人?什麼故人?」
那小嘍囉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磕磕巴巴地說:「小人看其中一個人像是……像是那個胖大和尚,魯提轄魯師傅。」
他是有印象的。
當初魯智深一個人干翻了他們兩個頭領,那場面他至今想起來腿還發軟。
「啊!」周通猛地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倒,發出一聲悶響,「這廝居然還敢來!我們好心好意招待他,居然偷我們財物,真是可恨!」
他心中有氣。
自己被打一頓也就算了,魯智深要是願意留下來,也是一個助力。
可結果呢?
看不上他們不說,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卷了寨子裡的金銀就跑。
這口氣,他憋了很久了。
「人在哪裡?」周通氣直接拎起朴刀站了起來,刀尖朝下,刀柄攥緊緊的,「我去會會他!」
那小嘍囉嚇站在那裡不敢說話,往後退了兩步,縮著脖子。
「銼鳥,你要找爺爺作甚?!」
一道洪鐘般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震屋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周通嚇手一哆嗦,手裡的朴刀差點沒抓住,抬頭一看,門口站著一個胖大和尚,正是魯智深。
他那雙銅鈴似的眼睛瞪溜圓,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就那麼居高臨下地看著周通。
「你……你……怎麼上來了?」周通的聲音都變了調,手裡的刀垂了下去,整個人像是被戳破了的氣球,剛才那股子氣勢瞬間泄乾乾淨淨。
魯智深看著周通這幅倒霉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在屋子裡迴蕩:「洒家為何不能上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賢弟,你怎麼來了?」李忠看到魯智深身旁的史進,連忙站起身來,快步迎上去,雙手拉住史進的胳膊,激動地說道。
他在江湖上飄零的那些年,最舒心的日子就是在史家莊。
史進把他當師父供著,好酒好菜地招待,每日跟在後面學武藝。
雖說他李忠也沒什麼真本事,可史進那份敬重,他記了一輩子。
也就是史進學太快,再加上當初他臉皮薄,覺沒什麼可教的了,不好意思繼續待在史家莊,這才離開。
史進也上前幾步,握住李忠的手,笑著道:「師父,今日我和提轄專程來找你們的。」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久別重逢的親近。
李忠是史進的開手師父,也是第一個教他武藝的人。
雖說後來史進的武藝早就超過了李忠,可那份師徒情分,一直都在他心裡擱著,從來沒淡過。
周通在一旁有些尷尬。
剛開始他以為魯智深不在,借著酒氣還強硬了一把,結果發現魯智深已經上了山。
他恨恨地瞪了那小嘍囉一眼,那小嘍囉縮著脖子往後退,也很無奈,誰敢罪魯提轄啊?
他一聲大喝,嚇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現在看到跟魯智深一起來的居然是史進,李忠又認識,周通徹底偃旗息鼓了。
他默默地退到桌邊,把倒了的椅子扶起來,默默地坐下去。
算起來,自己現在好像才是那個外人。
「提轄和賢弟快快請坐,」李忠拉著兩人坐下,親自給他們倒了酒,「咱們邊吃邊聊。」
他轉頭朝門口喊了一嗓子:「再去切兩盤肉來!快!」
在李忠看來,魯智深上次雖然做不地道,可他仍舊覺那是個好人,是個直腸子,是個值信任和託付的人。
偷銀子那事,大概是有苦衷的。
「我看師父為何悶悶不樂?」史進坐下來,端起酒碗,卻沒有立刻喝。
他剛才進門的時候就注意到李忠和周通的神色不對,個人眉頭緊鎖,滿桌的酒菜沒怎麼動,碗筷都擱在桌面上,像是擺了個樣子。
李忠聞言,長嘆一口氣,把剛才和周通聊的那些擔憂,關於梁山、關於商人、關於劫道,一口氣說了出來。
他說詳細,從商人的態度到山下流傳的消息,一五一十,沒有遺漏。
剛說完。
魯智深再次大笑起來,笑直拍桌子,震碗碟都在跳。
他指著李忠,又指了指周通,笑上氣不接下氣:「你這廝,打不過梁山,加入梁山不就行了!你可知,洒家如今在何處?」
「啊,」李忠愣了一下,「剛才忘問了,賢弟和提轄如今在何處?」
史進笑了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看著李忠:「師父,我如今在梁山入伙。提轄也是!」
話音剛落。
周通和李忠愣住了。
兩個人對視了半天,嘴巴張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他們剛才坐在這裡說了半天梁山的不是,說梁山如何如何霸道,如何如何不講理,正主原來就在眼前。
周通的臉色變了好幾變,從紅到白,又從白到紅,嘴唇哆嗦了幾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偷偷看了一眼魯智深,見那和尚正笑眯眯地看著他,趕緊低下了頭。
「提轄不是去京城大相國寺了,為何又到梁山落草了?」李忠不解地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魯智深這才放下酒碗,把怎麼認識林沖、怎麼殺高俅、怎麼上梁山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可那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比戲文里唱的還精彩。
從相國寺的菜園子,到東京城的血案,再到水泊梁山的聚義,樁樁件件,聽周通後背發涼,冷汗順著脊樑溝往下淌。
這和尚好大的殺性。
當初對自己還真是留手了。
周通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看了看魯智深那隻粗壯的大手,暗自慶幸自己還活著。
「那兩位為何到了此處?」李忠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可還是想聽史進親口說出來。
史進放下酒碗,神色認真了幾分:「我梁山此次大軍出擊,準備蕩平山東路上的大小賊寇。知師父在此,專門前來,免師父遭難。」
他的語氣很輕,可話里的分量卻沉甸甸的。
大小賊寇,桃花山也在「大小」之列。
這時候,周通忍不住了。
他抬起頭,壯著膽子問道:「梁山為何要蕩平大小賊寇?梁山也是賊寇,怎麼幹起來官府的差事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可還是把話說完了。
「你這銼鳥,」魯智深牛眼一瞪,聲音像打雷,「如何知道我梁山大局?要不是看在相識的面上,大軍直接打過來,教你屍骨無存!」
周通嚇一個激靈,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出聲。
他把腦袋低下去,假裝研究自己碗裡的那點酒水。
李忠見狀,知道大勢已去。
他們桃花山區區幾百號人,兵不強馬不壯,寨牆矮像籬笆,是無論如何擋不住梁山的。
更別說還有魯智深和史進兩人,都是武藝高強之輩。
這仗不用打,已經輸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掂量著什麼。
然後他抬起頭來,目光在魯智深和史進之間來迴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史進臉上。
「二位,我等上梁山沒有問題。只是不知道可有什麼章程?梁山會如何對待我等?」
李忠見事不可為,想要討要一點好處試試。
到底是桃花山的寨主,不能就這麼兩手空空白白地上了山。
他手裡這點人馬、這點地盤,總該有點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