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用坐在張山對面。
兩人中間隔著一張案幾,案上攤著一幅粗糙的地圖,炭筆擱在角落,茶盞里的水已經涼了。
吳用的手搭在膝蓋上,目光一直沒離開張山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
他心裡的敬佩怎麼也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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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家寨主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卻能把事情想到那麼遠、那麼深。
他吳用讀過的書不少,見過的世面也不算少,可坐在張山面前,他時常有一種被牽著走的感覺。
歷朝歷代,賊寇的出路就那麼幾條,
被滅、
被招安、
還有造反成功。
這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輕描淡寫,可吳用在心裡掂量了好幾天,越掂量越覺分量重。
是啊,天下賊寇千千萬,能善終的有幾個?
要麼被官府剿滅,要麼被朝廷招安,要麼自己打出一片天。
三條路,沒有一條是容易走的。
眼下宋朝問題一大堆,朝政腐敗、黨爭不斷、邊防空虛,
可也遠遠沒有到轟然倒塌的時候。
距離亡國還有幾十年,這中間的時間,足夠做很多事,也足夠死很多人。
「寨主,你說的那個曾頭市,我也了解過。」吳用皺著眉頭說道。
張山點點頭。
他自然知道曾頭市神秘。
還好水滸是小說,沒人當歷史。
不像三國演義,那麼多人都把演義當正史了。
當越來越多的人以為那段故事是真的歷史的時候,那它就成了真的歷史、真的文化。
至於歷史的真相,已經不重要了。
可他現在面對的,是活生生的人,是實實在在的處境,不是書頁上的幾行字。
所以他必須比旁人想更深、更細。
「這曾頭市是從遼國那邊過來的,但不是契丹族人,是女真人,」
吳用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張山臉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困惑,
「這個就很怪。到底是怎麼來的?又是來幹嘛的?為何還如此囂張?」
女真人。.
遼國的女真人,跑到了大宋的地界上,占了一塊地方,聚了一幫人,既不歸遼也不歸宋,自成一體地過日子。
這樣的存在,按理說早就該被剿滅了,可他們偏偏活安安穩穩。
吳用一個都不知道,一個也不了解。
神秘仿佛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
張山看著緊皺眉頭的吳用,笑了起來:「行了,不管他是怎麼來的,現在我們要想辦法和曾頭市聯絡上。軍師有沒有辦法?」
吳用的腦子飛快地運轉起來。
在他的世界裡,凡事逃不過利益二字。
曾頭市要什麼?
他們為什麼來?
這些不搞清楚,永遠就沒辦法談判。
他閉上眼睛,把曾頭市的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地理位置、人口規模、對外交往、周邊勢力的態度,可想來想去,手裡能用的東西實在太少了。
沉思良久,吳用苦笑一聲,攤了攤手:「寨主,暫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什麼信息都沒有,他就是神仙下凡,也沒什麼好辦法。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話放在他吳用身上也一樣。
張山眉頭也皺了起來。
總不能先打一場吧,這代價就有些大了。
曾頭市不是祝家莊,沒有獨龍崗那種可以裡應外合的便利,真要動刀兵,那就是實打實的硬仗。
他有信心打贏,可打完之後的損失,值不值?
「寨主,」吳用忽然抬起頭來,目光裡帶著幾分決斷,「我可以親自去曾頭市走一趟。」
張山驚訝地看著吳用。
這個事情他也不是沒有考慮過,但每次想到一半就擱下了,他擔心曾頭市這些人不講規矩,真要把自己扣住了,那自己真就是哭都沒地方哭了。
可他沒想到,吳用居然敢主動請纓,以身犯險。
去大名府陷害盧俊義,是吳用領著李逵去的,
如今吳用主動請纓去曾頭市,真是一條好漢。
關鍵時刻,夠狠。
「行。」張山沒有多猶豫,點了點頭,「其他人去,我不放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其實我也動過親自去的心思。」
吳用連忙擺手,神色懇切:「寨主身為一寨之主,豈可親赴險地?小可剛上梁山,寸功未立,如何服眾?」
他說很實在。
新到一個地方,總要拿出點看見的東西來,別人才會把你當回事。
張山給了他軍師的位子,那是信任,可底下那麼多兄弟看著呢。
他吳用要是光靠嘴巴吃飯,遲早會被人看輕。
張山輕笑一聲,伸出手,隔著案幾握住吳用的手,用力握了握:「加亮兄的功勞,在我心裡。當初你助我梁山渡過初期最困難的時候,這就是最大的功勞。」
這不是假話,是真心話。
當初梁山剛剛起步,要人沒人,要錢沒錢,連周邊的風吹草動都摸不清楚。
吳用去縣衙當押司,能掌握第一手消息,官府的動向、鄰縣的動態、周邊勢力的底細,
這在無形中,就保障了梁山的安全。
張山心裡一直記著這件事,從來沒有忘過。
吳用不是個輕易感動的人,他見過太多虛情假意,聽過太多漂亮話。
可張山這話說懇切,沒有半分客套,讓他眼睛微微泛紅,喉頭有些發緊:
「吳用真是愧受了。」
「我讓王進教頭領著一隊人馬,跟軍師一起。」張山鬆開手,語氣又恢復了平日裡那種沉穩,「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吳用點點頭,他也知道王進的武藝有多高。
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出身,一桿槍使出神入化,有這樣的人同行,安全就有了保障:「好,人數不用太多,十幾個足夠了。」
接下來,怎麼談、談什麼,張山和吳用反覆探討了很多細節。
張山把自己知道的女真內部情況,部落的分合、完顏部的崛起、各部之間的關係,儘量詳細地說了一遍。
這些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可吳用聽在耳朵里,卻像一扇扇被推開的窗戶,透進來的全是光。
吳用聽眼睛大亮,對這次出行又多了一絲信心。
他拿起毛筆,在一張草紙上把要點一條條記下來,寫密密麻麻,把紙頁都寫滿了。
另外一邊。
大軍已經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出行。
營帳外的操場上,一排排士兵正在最後檢查兵器甲冑,鐵匠鋪里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比往日更加密集,運送糧草的馬車在寨門口排成了長隊。
林沖鎮守山寨。
他站在聚義廳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山道上來來往往的隊伍,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張山臨走前把守家的任務交給了他,他什麼也沒說,只點了點頭。
張山、魯智深、史進、朱武等眾人隨著大軍出征。
魯智深走在最前面,禪杖扛在肩上,步伐雄健,像一頭出籠的猛虎。
史進跟在他身後,長槍橫在馬鞍上,目光四顧,帶著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
朱武騎在馬上,不緊不慢地走在隊伍中間,手裡攥著一捲地圖,不時低頭看上兩眼。
郁保四則跟著吳用,他身材魁梧,騎在一匹高大的黃驃馬上,比旁人足足高出一頭。
他和曾頭市有過來往,算是半個熟人,跟著去好接觸一些。
面對曾頭市這樣的豪強,還要合作的豪強,打不是最主要的方法。
展示肌肉才是上策。
讓對面知道你有實力,卻又不想動手,這種微妙的平衡,才是最難拿捏的。
張山心裡清楚很,他這次派吳用去,不是去下戰書的,也不是去搖尾乞憐的,是去談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條件。
並且,張山也不是真的要和曾頭市做交易,而是想看看通過曾頭市能不能聯繫上完顏阿骨打。
石秀那邊只能是備選。
宋朝人深入遼國腹地打探消息,困難重重,語言不通、地形不熟、官府盤查、百姓警惕,一個不小心就是人頭落地的下場。
曾頭市是女真人,他們跟白山黑水那邊的人有天然的聯絡渠道。
要是真能通過曾頭市搭上完顏阿骨打的線,那比石秀在薊州那邊繞來繞去要快多。
生女真和熟女真本身也有些矛盾,誰也不服誰。
熟女真歸附遼國已久,日子過安穩;生女真還在深山老林里打獵捕魚,野性未馴。
完顏阿骨打是生女真的頭領,曾頭市這邊的女真卻是熟女真。
兩邊雖然同族,但路數完全不同。
真要找到了完顏阿骨打,甩開曾頭市也不是不行,只是那要等渠道打通之後再說。
吳用那邊一行,騎馬下山,直奔曾頭市而去。
馬蹄聲沿著官道越來越遠,很快便消失在晨霧裡。
魯智深和史進一起騎馬來到張山這邊。
魯智深把禪杖往地上一頓,先開了口:「三弟,當初我離開大相國寺時,路過桃花村,遇李忠。原來他和周通在桃花山落腳,當初還想著讓我當寨主。」
魯智深說到這裡,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那笑聲響亮,充滿了快意。
「想那周通,被我赤身打了一通,內心不知是何光景。」魯智深越說越樂,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笑紋堆成了褶子。
史進也笑著說道:「哥哥真是,打人便打人,脫人家衣服做什麼?」
他年輕,還沒見過這種打法,心裡頭好很。
「哈哈,那廝要入洞房,入個鳥洞房!」魯智深擺了擺手,臉上滿是意,
「洒家嚇不死他!」
張山看著魯智深如此童趣的一面,忍不住笑著打趣道:「那周通脫衣服沒有?」
「啊,呸!」魯智深瞪圓了眼,「他敢!剛想脫衣服,就被洒家打了一頓!」
三人再次忍不住大笑起來。
「大哥的意思是,咱們先去桃花山?」張山笑過之後,開始說正事。
史進連忙在一旁點頭,接過話頭:「嗯,李忠做過我師父,也算是有緣。如今引他上梁山,總比被人打殺了好。」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
史進這個人重情重義,雖然李忠當年教他的東西不多,可到底是師徒一場。
李忠什麼水平,史進是知道的,武藝稀鬆平常,小打小鬧都還好,一旦遇到官府圍剿或者強人上山,難逃身死。
「李忠人到不壞,」魯智深收了笑,撇了撇嘴,「就是為人小氣,洒家看不慣。」
張山笑了笑:「那就先去桃花山。到時候大家也有個安營紮寨的地方。」
至於魯智深對李忠的評價,倒也是中肯。
李忠這個人,確實不大方,請人喝酒都要掂量半天。
可張山對李忠倒沒有什麼特別的偏見。
李忠靠賣藝掙錢,走街串巷,在鬧市里打把式賣膏藥,不偷不搶,已經是了不的好人了。
更別說還願意借錢給魯智深,這個第一次見面的人,那更是難。
至於小氣嘛,不小氣的李忠,也許早就餓死了。
在那樣的年月里,一個走江湖賣藝的,手裡多一文錢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氣。
不小氣的人,活不長。
至於李忠為何會上桃花山,其中也有魯智深的原因。
魯智深在五台山殺了人跑路,李忠或多或少也被牽連了一些,有人看見他跟魯智深吃過飯,也有人聽說他跟魯智深有過往來。
再加上四處賣藝居無定所,年輕時還好,能四處走走見識風土人情。
年齡稍大一些就跑不動了,遇到周通,索性也就上了山。
張山抬頭看了看前方的路。
官道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兩旁的柳樹葉子一處長出嫩綠的小雅,在風裡搖搖晃晃。
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能看見山巒的輪廓。
「走吧,」張山一抖韁繩,那馬小跑起來,「先去桃花山看看,再說後面的事。」
魯智深和史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神情。
兩人撥轉馬頭,一左一右地跟了上去。
身後的隊伍沿著官道緩緩移動,馬蹄聲、腳步聲、車輪聲混在一起,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河,朝桃花山的方向涌去。
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田野里草的氣味和炊煙的焦香,吹人衣袍獵獵作響。
春日風光好,正是殺人時。
時遷在東京就遇到了殺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