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山看真切,在眾人的喧囂中,他一眼就注意到了角落裡那個沉默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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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康坐在那兒,眉頭微微擰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動,像是在掂量什麼話該不該說。
張山起身走了過去,在孟康身旁坐下,聲音不高,卻透著幾分關切:
「孟康兄弟,有話儘管直說。」
他不是沒經歷過事的人,知道一個組織越往後發展,敢說真話的人就越少。
人多了,層級多了,利益糾葛多了,話就越來越繞,越來越不敢直說。
這個問題很複雜,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
反正就是屁股決定腦袋,利益決定立場。
可他張山不要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他要的是實話,哪怕是難聽的實話。
孟康抬起頭,看了張山一眼,猶豫了片刻,還是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技術工匠特有的沉穩和實在:「寨主,內河船和海船有差別。海上航行和內河航行差別也很大。」
他是個技術工匠,考慮問題的角度也多少從技術出發。
在他看來,造船不是喊口號,不是拍桌子,你考慮船底的結構、風帆的吃風角度、船板的厚薄,每一樣都有講究。
就像原來朝廷那幫人,你說要造多少就造多少,不考慮實際情況,那是造不出來的。
說起來簡單,幹起來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真要是說說就能完成,西夏早就滅了,遼國也早就滅了。
張山點點頭,臉上沒有半分不悅:「孟康兄弟說的是,可有辦法解決?」
孟康沉思片刻,指尖在桌面上劃了兩道線,一條是沿著海岸走的航線,一條是直穿黃海的航線。
他抬起頭來,緩緩點頭:「需要時間,還有登州如今不是朝廷海船的出發點,從神宗朝開始,就變成了從明州出發。登州那邊離遼國水師太近,多次被截。」
張山愣住了,手裡的炭筆停在半空中:「遼國還有水師?」
他這句話的反應,就相當於聽到于謙的父親是蒙古海軍大將一樣。
在他從後世來的那點粗淺認知里,遼國是馬上民族,是草原上的遊牧帝國,哪來的水師?
可孟康說出的話,分明是在告訴他,遼國不僅有水師,而且規模還不小。
「有。」孟康的語氣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南京道、東京道、中京道都有水師。其中東京道水師,主要就是封鎖高麗和北宋的海上聯絡。咱們要是從登州出發,就要做好和遼國水師作戰的準備。」
孟康家世代造船,他的父親、祖父都在登州船廠幹過,對水上這些事了解比普通人多很多。
此言一出,大家都聽呆了。
就連林沖和魯智深都面面相覷,他們倆打了半輩子仗,一個在東京當教頭,一個在西軍衝鋒陷陣,可從來沒聽過遼國還有水師。
在他們心裡,遼人就是騎在馬背上的,怎麼可能下水?
張山聽認真,他歷史不是很好,就是個正常的大學生水平。
他知道北宋和遼國簽訂澶淵之盟後,邊境上大體平靜,但細節的東西他知道並不多。
他虛心問道:「趙宋水軍能打過遼國嗎?」
孟康聽到這話,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嘲諷,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輕蔑:「寨主,就趙宋這個德行,如何敢跟遼國開戰?遇到遼國水師攔截,直接就降了。」
這話說直白,說難聽,可在座的沒有一個反駁的。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實話。
朝廷從上到下都是這個德行,你敢指望水師能打仗?
話音剛落,張山率先笑了起來。
那笑聲響亮,他笑朝廷的窩囊,笑那些坐在汴京城裡、整天吟詩作畫的大老爺們,笑他們連遼國水師在哪都不知道。
眾人也緊跟著大笑了起來。
笑聲此起彼伏,窩囊的朝廷,總是能逗人發笑。
本來,張山都以為水軍已經夠用了,主要用來守山寨的。
八百里水泊,有幾十條大船來回巡遊,有幾百水兵日常操練,他覺已經足夠了。
可現在一聽,自己還差遠。
要出海,要打高麗,要跟遼國水師周旋,水軍的規模至少還要再翻兩番。
李俊、張順這些人,還想辦法招攬過來。
就算遼國水師會隨著遼國的崩潰而崩潰,他有了自己的水師,就能四處出擊了。
水軍在手,海路就在手,海路在手,進退就在手。
無論是去打高麗,還是去援遼國,沒有水軍就是瘸了一條腿。
「孟康兄弟,」張山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孟康,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幾分懇切,
「要錢要物要人,你儘快開口。海船還請儘快。」
他必須在完顏阿骨打沒有站穩腳跟的時候,和他一起分食遼國這塊肥肉。
完顏阿骨打如今在白山黑水之間初起,遼國還沒有把他放在眼裡。
他張山要的是在遼國腹背受敵的時候出手,阿骨打在前面打,他張山從海上側擊,拿下高麗作為跳板。
到時候,讓阿骨打承受遼國最猛烈的反撲,他則在旁邊撿漏。
至於趙宋,純廢物一個。
兵熊熊一個,皇帝熊,熊一窩。
從趙佶往下數,從蔡京到童貫,從高俅到王黼,沒有一個是能打仗的。
百年之後再看這段歷史,除了那個靖康之恥,還能剩下什麼?
吳用在一旁聽真切,腦子也在飛快地轉著。
他初來乍到,不能光坐著聽,拿出點實際的東西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他清了清嗓子,等到眾人的笑聲歇了,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幾分篤定:「寨主,我有一個相識,叫戴宗,在江州做兩院節級。那裡水多江廣,定有不少水裡好漢。我書信一封,到時候請他推薦幾個好漢過來。」
張山聞言,眼睛一亮,他如何不知,就等著吳用開口呢。
他點了點頭,笑著說:「好。諸位如有相識的,也可推薦下。」
原來的梁山一直處於潛伏期,像一條蛇藏在草叢裡,不動聲色,積攢力氣。
現在獠牙初成,也到了要擴大規模的時候了。
招兵買馬,四處聯絡,把攤子鋪開。
緊接著,眾人又討論了一番,先打哪裡,後打哪裡,兵分幾路。
有人主張先打清風山,有人提議先平桃花山,還有人說把白虎山和二龍山一塊兒端了算了。
各路人馬怎麼配,糧草怎麼運,打完怎麼守,守不住怎麼退,退到哪裡去,樁樁件件,都拿出來翻來覆去地掰扯。
你一言我一語,熱火朝天,群情激昂,一副幹事創業的場面。
有興奮的通紅,有凝重的思索,有躍躍欲試的急切。
商量差不多之後,眾人逐漸散去準備。
有人去點兵,有人去調糧,有人去查看兵器庫存,有人去制定行軍路線。
聚義廳里的人越來越少,欒廷玉留在了最後。
他沒有跟著人群往外走,而是坐在靠牆的條凳上,低著頭,雙手搭在膝蓋上,像是在等什麼。
張山注意到了他,知道他有話說,是以屏退了身邊幾個還留著的人,走到欒廷玉旁邊坐下。
「欒教頭,有話請講。」
欒廷玉臉上閃過糾結。他到了梁山之後,才知道梁山所圖甚大。
從一開始的販馬、釀酒、打祝家莊,到現在謀劃打通登州、出海經略高麗,這些事情,一樁樁一件件,環環相扣,像是早就算好了的棋局。
這樣一來,梁山種種不符合尋常賊寇的地方,就變合理了起來。
同時,他心中也平添了幾分火熱。
大宋沒有他的安身之處,他在祝家莊待了那麼多年,到頭來也不過是一把被用完就扔的刀。
可這梁山,說不定是他的福地。
要是梁山只是尋常賊寇,打家劫舍、吃香喝辣,他欒廷玉也不會如此上心。
可張山要做的,分明是超出賊寇範疇的大事。
跟著這樣的人,說不定真能搏出一個前程來。
「寨主,」欒廷玉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張山臉上,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我有一個師兄,就在登州做提轄。既然咱們梁山日後要借道登州,免不要和他們打交道。」
張山自然是記這件事的。
他還記登州的孫提轄,孫立,是個狠人,也是個倒霉蛋。
被自己的弟妹給架住了,原本好好的官身不要了,硬生生被拖進了梁山。
其實救人的方法有很多,顧大嫂選了一條最直接、最暢快的道路,但也是最傻的路。
為了救兩個人,害了更多的人,典型的腦子不夠用。
官場思維和江湖思維,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模式。
孫立是提轄,是有官場力量的;
既然能接觸到鄒淵、鄒潤,很多髒活就可以讓他們去干。
花費數百兩銀子就能解決的事,結果人是被殺了,氣也出了,也家破人亡,全都跑路了。
當然了,最主要的原因是作者就要這樣安排,不然祝家莊不好打。
欒廷玉見張山聽認真,繼續說道:「如今祝家莊沒了,我正好有藉口投奔他。到時候摸清楚登州的情況,不知寨主認為是否可行?」
張山看著欒廷玉,又想到孫立。
對比之下,欒廷玉要比孫立稍微好一些,至少沒想著要對方性命。
不過兩個師兄弟還真有些像。
「行,就是有些委屈你了。」張山真心實意地說道。
從古至今,做這行的人就沒有幾個有好下場的,也很難有始有終。
明面上是你去投奔師兄,實際上你是去替梁山摸底。
萬一將來事情敗露,孫立會怎麼看你?
這些事情,張山心裡都清楚。
欒廷玉搖了搖頭,神色倒是坦然:「不委屈,其實也做不了什麼,就是去了解下情況。」
他有些擔心張山會讓他做李家莊那樣的事,比如在關鍵時刻反水、裡應外合之類的。
他到底是做過祝家莊教頭的人,心裡頭那根弦還是繃著的。
自己到底是做,還是不做?
他在心裡問了自個好幾遍,也沒問出個答案來。
「足夠了。」張山拍了拍欒廷玉的肩膀,語氣輕鬆了幾分,「打探清楚即可。其餘事情,不需要做。我們又不是要打登州,只是借道而已。我相信登州官府不傻。」
沒有好處的事,是不會有人亂插手的。
登州知府只要不是一根筋的愣頭青,就不會無緣無故跟梁山過不去。
梁山要借的是海路,不是要占他的地盤,互不干擾,各取所需。
除非真遇到了那種較真的人,非要跟你死磕到底,
那種人也有,但不多。
「對了,」張山忽然想起來什麼,語氣沉了幾分,「你到了登州之後,要小心孫立的弟弟。萬一他們做出什麼激動的事,你要及時制止住。梁山會有辦法的。」
他記不清原來的時間線會不會發生變化。
大概率不會,畢竟蝴蝶翅膀扇動也需要時間。
但他記顧大嫂就是個火藥桶。
萬一欒廷玉去了登州,剛好撞上那樁事,那就不妙了。
他提前打個預防針。
欒廷玉聽有些懵,他並不知道張山說的是什麼事,只是覺寨主似乎對登州那邊的情況有所了解。
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對了,帶些金銀在身上,讓幾個兄弟跟著,也有個照應。」張山起身,從案頭的箱子裡取出一包銀子,遞給欒廷玉,
「又不是真的去當內應,不能讓自家兄弟受委屈。」
他說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那包銀子沉甸甸的,落在手裡少說也有幾百兩。
欒廷玉接過銀子,低頭看著那包用藍布裹著的銀錠,眼眶微微一紅。
「多謝寨主。」欒廷玉的聲音有些發啞。
他捧著那包銀子,情緒激動。
怪不寨主能如此人心,真是處處替兄弟們考慮。
從石秀到時遷,從李應到扈成,從吳用到孟康,每一個人到了梁山,都能感覺到這股子不用開口說出來的東西。
張山不用把「兄弟」兩個字掛在嘴邊,可他的每一件事都在說這兩個字。
欒廷玉把銀子揣進懷裡,站起身,朝張山抱了一拳,轉身大步走了。
張山站在門口,望著那個遠去的身影,沉默了好一會兒。
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