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很暢快等了很久的一件事終於有了著落。
這吳用,終究是忍不住了。
他就不是能閒下來的性格,安穩的生活從來就不是他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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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用這個人,天生就喜歡在風浪里撲騰,越是亂局越興奮。
讓他窩在縣衙里抄公文、對帳目、跟那些小吏勾心鬥角,比殺了他還難受。
「諸位稍等,」
張山收起笑容,轉過身朝堂下眾人拱了拱手,「我下山接一位兄弟。」
眾人有些吃驚。
什麼人,還值當寨主哥哥親自下山?
「什麼人,還值當哥哥親自下山?」阮小七伸著腦袋問道,一雙圓眼瞪溜圓。
張山笑了笑,拍了拍阮小七的肩膀:「你認識的。」
「我認識的?」阮小七一愣,一時間沒轉過彎來,扭頭看向他二哥。
阮小二比他沉穩多,只見他二哥微微點了點頭,示意阮小七確實認識那人。
這下阮小七更懵了。
他認識的,他們兄弟都認識的,還值張山哥哥親自下山去接,他心裡頭飛快地過了幾個人名,可一個都對不上。
「行了,你們在山上等著,」張山已經走到了門口,回頭朝眾人擺了擺手,「我接了人便上來。」
阮小七還在發愣呢,見狀連忙跟了上去,三步並作兩步攆到張山身後:「既然我認,那我也要去,不然失了禮數。」
他嘴上說著禮數,眼睛裡全是好,恨不立刻看看來人是誰。
阮小五一看,也跟了上去。
他比弟弟穩重些,但好心也不小,一句話沒多說,邁開步子就跟在了後面。
王倫一看,好傢夥,你們都去了,我不去也不合適。
他撣了撣衣袖,也起身跟了下去。
杜遷、宋萬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抬腳就跟上了。
焦挺悶聲不吭地走在了最後面,像一座移動的鐵塔。
呼啦啦的,大家都跟在了後面。
石階上腳步聲雜亂,幾十號人沿著山路浩浩蕩蕩地往下走,像一支小型的隊伍。
張山回頭瞅了一眼,好傢夥,跟小痞子打架一樣,各個耀武揚威的。
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來撐場面的。
算了,跟著就跟著吧。
吳用這人最好面子,這次把面子給足了。
山腳下。
金沙灘的渡口上,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
吳用站在岸邊,雙手背在身後,望著許久未見的梁山大寨,眼底的神色複雜而深遠。
變化那是肉眼可見的。
和他上次來的時候,完全是兩個模樣。
水面上大船多了許多,不再是零星幾艘小漁船在蘆葦叢里出沒。
幾條嶄新的大船停靠在棧橋邊上,船體寬大,吃水深,船舷上架著弓弩,旗幟在風裡獵獵作響。
水軍操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號子聲整齊有力。
岸上士兵的武器和精氣神,比府城的軍隊好了不知道幾個檔次。
那些巡邏的哨兵身姿筆挺,目光銳利,腰間挎著刀,手裡提著槍,一看就是日日操練出來的。
人員往來更加密集。
有挑著擔子的伙夫,有牽著馬匹的馬夫,有背著箭壺的弓手,有抬著木料往工坊方向去的工匠。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沒有人閒著,沒有人晃蕩,整個山寨像一隻被上足了發條的鐘表,井井有條地運轉著。
一派繁榮景象。
這才多久?
半年左右。
再看鄆城縣,自己去了半年,毫無變化。
街道還是那條街道,衙門還是那個衙門,時文彬還是那個愁眉苦臉的時文彬,宋江還是那個笑裡藏刀的宋江。
剛開始還覺新鮮,那些官場上的勾心鬥角、人情往來,讓他覺挺有意思。
可現在回過頭再看,只覺死氣沉沉,像一潭發臭的死水,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突然,吳用眼前一亮。
只見山上下來烏壓壓的一群人。
石階上人頭攢動,衣甲鮮明。
為首的正是張山,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衣服,腰束革帶,足蹬快靴,走起路來虎虎生風,整個人比半年前精壯了許多,腰背挺筆直,下巴微微抬著,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沉穩和自信。
身後跟著的有阮氏兄弟,還有許多他不認識的。
還有幾個年輕人,吳用叫不上名字,但看他們走路的姿態和佩帶的兵器,都不是等閒之輩。
「加亮兄,辛苦了!」張山三步並作兩步走下石階,到了吳用面前,張開雙臂就是一個熊抱。
那抱法用力又實在,像兩個久別重逢的老友。
吳用直接懵了。
他還沒從這陣仗里回過神來,就被張山摟了個結結實實。
他下意識地也拍了拍張山的後背,嘴裡應著「不辛苦不辛苦」,可腦子裡還在轉,
這陣勢,是專門為我擺的?
剛開始離遠沒注意,現在吳用才發現張山的變化。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聲音裡帶著幾分驚訝:「寨主,你這是……變壯了,長高了?」
張山的肩膀比半年前寬了一圈,胳膊粗了,腰背也厚了,整個人像是被重新捏過一遍,氣質也跟從前大不一樣。
從前他雖也有幾分威信,但多少還帶著些少年人的單薄和稚氣,如今站在面前的,是一個渾身上下都透著英氣的首領。
「哎,這些都是小事。」張山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他就是個矮子,周邊人又敢說什麼?
曹操這麼矮,還被人稱作大丈夫呢。
身高是爹媽給的,本事是自己練的。
「這次來了,就別走了。」張山收了笑,目光認真地看著吳用,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幾分堅決,
「梁山需要先生。現在再不來,我就要派人去請了。」
吳用聽到這話,鼻子一酸,激動熱淚盈眶。
他原以為自己在鄆城縣一待就是半年,梁山這邊早就把他忘了,畢竟山上人才濟濟,可張山這句話,把他所有的不安都抹平了。
「不瞞寨主,」吳用抹了一把眼角,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此次上山,小可就不走了!」
他這話說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
從今往後,他就是梁山的人了。
張山哈哈大笑,重重地拍在吳用肩膀上,拍吳用身子一矮。那巴掌又沉又實在,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熱絡。
「好,好!」張山連說了兩個好字,「上山去!」
吳用被拍有些疼,咧了咧嘴,低聲說了一句:「寨主好大的力氣。」
他這話裡帶著笑,沒有半點埋怨的意思。
張山這半年的變化,就是從這力氣上看出來的。
張山笑了笑,轉過身來,環顧了一圈身後跟著的眾人,朗聲說道:「諸位,這位是加亮先生。原來有事,一直在外面,現在回了梁山,擔任軍師一職。」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加亮先生,我來給你一一介紹。」
說著,他把魯智深、林沖、史進、朱武、李應、欒廷玉、焦挺、郁保四等人從頭到尾介紹了一遍。
每介紹一個,那人便上前抱拳致意,吳用也抱拳回禮,一來一往,禮數周全。
張山站在旁邊,看著這個場面,嘴角含著笑意。
他顯然是有意這樣做,給足了吳用面子。
吳用越聽越驚訝。才區區半年,居然已經有了這麼多好漢,關鍵還都是各個身懷絕技。
魯智深殺高俅的事他是知道的,林沖八十萬禁軍教頭的名頭他也如雷貫耳,李應、欒廷玉是獨龍崗上響噹噹的人物,還有王進,東京禁軍教頭居然也上了梁山。
這些人的名號,隨便拿出去一個,都夠江湖上震動半天的了。
「還有一些兄弟在外面,我們邊走邊說。」張山拉住吳用的胳膊,帶著他沿石階朝山上走去。
兩人並肩而行,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一群人,沿著山道蜿蜒而上,遠遠望去,像一條遊動的長龍。
一路上,吳用的大腦飛速旋轉開來。
他一邊走一邊觀察,山上營房整齊劃一,操場上正在進行隊列訓練,山後的工坊里鐵錘敲打聲不絕於耳,倉庫門口糧食進出的馬車排成了長隊。
這些細節,一個個都在告訴他,梁山的底子比他想像的還要厚實。
到了聚義廳,眾人分賓主落座。
張山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重提剛才的話題。
「加亮先生,」張山看著吳用,把話頭遞了過去,「你來說說。」
他這是給吳用一個機會,讓他在眾人面前亮一亮本事。
一個軍師,初來乍到,總拿出點東西來服眾。
吳用想了一路,就算是張山不問,他也要找機會說的。
他站起身來,走到廳堂中間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朝眾人拱了拱手。
他平日裡在縣衙和那些小吏打交道,習了一副不緊不慢的性子,說話的時候總愛先捋一捋下巴上的短須。
「寨主,山東地界沿路毛賊遍地,大的山寨總共有那麼幾處。」吳用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點,「青州山多,山寨就多,清風山、桃花山、二龍山、白虎山,都有強人出沒。」
他說條理清晰,語速不快不慢,像在給學生們上課一樣。
每說一處,便豎起一根手指,從大拇指依次排到小指。
「此外還有枯樹山、對影山。」吳用豎起第六根手指,目光在堂下掃了一圈,「這幾處山寨各有頭目,少的百十人,多的三五百人,互不統屬,各自為政。但真要論實力,清風山和桃花山最為難纏。」
吳用如數家珍,一口氣說了七八處地名和勢力分布,連各山寨頭目的名號、兵力、據守的地勢都一一說了出來。
他在縣衙那半年不是吃乾飯的,公文往來、差役稟報、商戶往來,哪一樣都離不開對周邊勢力的了解。
他對周邊勢力進行過深入分析,縣衙的情報雖然不是很詳細,但大體還是有的。
眾人的聽認真,看吳用的眼神也變了幾分。
魯智深摸著下巴點了點頭,林沖微微頷首,就連一向不愛多話的焦挺都多看了吳用兩眼。這個軍師,肚子裡確實有貨。
張山見吳用開了個好頭,便接過了話頭。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拿起炭筆在從梁山到登州的線上劃了兩道,一道走陸路,一道走水路。
「諸位,我在這裡和諸位說一下,為什麼要打通梁山到登州的水陸兩條道路。」張山轉過身來,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語氣比方才重了幾分。
眾人有的知道一些,有的還很迷糊,但此刻都聽很認真。
屋子裡安靜下來,連茶盞擱在桌上的聲音都聽見。張山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第一,保障咱們的運馬途徑安全。」張山豎起一根手指,看著眾人的眼睛,「這是短期的目標。戰馬從北邊過來,一路要經過青州、登州,沿途毛賊遍地,咱們要打通這條線,確保每一條馬道都暢通無阻。」
眾人紛紛點頭。
戰馬的重要性,不用說大家都知道。
沒有馬,梁山就是沒腿的壯漢,出門靠兩條腿,打仗靠兩條腿,連跑路都靠兩條腿。
有了馬,進可攻退可守,周旋餘地大了十倍不止。
只有郁保四有些尷尬,這些都是他以前的買賣。
「第二,」張山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沉了沉,「我們要主動走出去。最多一年,遼國就要大亂。」
這話一出,眾人真的驚訝了。
聚義廳里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連空氣都像是凝滯了片刻。
吳用張大了嘴巴,目光定定地看著張山,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這可是改朝換代的事,張山憑什麼如此篤定?
張山看著眾人驚訝的目光,還有那些蠢蠢欲動想要發問的大嘴,不等他們開口,便搶先說道:「先祖託夢。是真是假,時間到了便知曉。」
先祖託夢,這個藉口他用了好幾次了,每次都能把眾人的嘴堵住。
這年頭鬼神之事誰都不敢亂說,牽扯到祖宗更是大過天的話題,誰也不好多問。
堵住了眾人的口,張山繼續說,聲音比方才更沉了些:「遼國大片土地,朝廷不敢取,那是朝廷無能。我們要去拿回來,作為兄弟們的立身之所。」
這下子,大家真的驚訝了。
整個聚義廳安靜了足有四五息的時間。
打遼國?那可是打了一百多年的老對手,朝廷百萬大軍都沒打贏,梁山這千把人馬,憑什麼?
「三弟,」魯智深第一個開口,嗓門又粗又悶,不像往常那麼中氣十足,「那遼國百萬雄兵,我們如何抵擋?」
他雖然想打仗,但不是想送死。
他是在西軍待過的人,知道騎兵的厲害。
梁山這些人,雖然在山東地面上所向披靡,可跟遼國比,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眾人都有這樣的疑惑。
朝廷都打不過,他們憑什麼能打過?
要是真有幾十萬兵馬,他們才有信心。
可眼下樑山才多少人?不過兩千出頭,要人沒人,要錢錢不夠,去打遼國,那不是送死嗎?
張山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聚義廳里迴蕩,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底氣。
是啊。
誰敢信呢?
偌大的遼國,居然被金國幾千人打敗了。
偌大的宋朝,居然被幾萬人打敗了。
偌大的明朝,居然被建奴竊取了。
這世間想不到的事情有很多。
盛世之下藏著膿瘡,巨人之下踩著空殼。
他張山讀過歷史,知道那些看上去不可戰勝的龐然大物,往往一推就倒。
「我們不是直接去打遼國,」張山收了笑,語氣平穩下來,「而是亂中取勝,靜待時機。這個我心裡有數。」
他走到案前,拿起炭筆在地圖東北角畫了一個圈:「還有一個思路,我準備以高麗為跳板,先占高麗,再取遼國。」
這話一出,聚義廳里再次安靜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表情千百怪。
有震驚,有疑惑,有興奮,還有幾分茫然。
吳用驚呆了。
這尼瑪說的是人話?
小小的梁山水泊,居然要打遼國,還要打高麗。
說的跟玩一樣。
他張山哪來的底氣?
哪來的把握?
他怎麼就能肯定遼國會亂?
怎麼就能肯定高麗能打下來?
不過,為什麼這麼激動,這麼興奮呢?
吳用攥了攥拳頭,感覺自己的心跳比方才快了幾分。
他向來是個愛折騰的人,越是險的棋越有興致,越是大的局越坐不住。
張山這番話,讓他看到了一個比想像中大多的棋盤。
不僅是他,其他人都跟著興奮了起來。
聚義廳里的氣氛從震驚變成了躁動,交頭接耳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人摩拳擦掌,有人搓著手掌,有人已經開始盤算著要帶多少人馬了。
在他們眼裡,這不算是造反,心理壓力小了許多。
被大宋統治這麼多年,還是有些心理畏懼的。
但打高麗就不一樣了。
完全沒有心理壓力。
高麗棒子算什麼東西,區區小國,一直都是大宋的藩屬。
「哥哥,打高麗,我們水軍必須上了吧?」阮小七興奮地站起來,聲音亮又響,震旁邊的史進都往後仰了仰。
他兩條胳膊比劃著名划船的動作,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
不僅是他,阮小二和阮小五也興奮了起來。
阮小二坐在椅子上,雙手握著膝蓋,腰背挺筆直,眼睛裡全是光。
阮小五更是拍了一下桌面,震茶盞跳了起來,說了一句「這活兒水軍跑不掉」。
魯智深更是放聲大笑:「打下高麗,三弟也弄個皇帝噹噹,眾兄弟怎麼也能當個侯爺!」
這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湖面,激起的漣漪一層一層地往外擴散。
侯爺、國公、將軍,這些從前只在話本子裡聽過的名號,忽然就變近在眼前了。
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從興奮變成了灼熱,從灼熱變成了滾燙。
追逐功名富貴,是刻在基因里的東西。
打了半輩子仗,流了半輩子血,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能光宗耀祖,能讓後輩們不用再過刀頭舔血的日子嗎?
興奮的人群中,只有孟康眉頭微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