鄆城縣,氣氛越發的沉悶起來。
時文彬整天憂心忡忡,在縣衙里走來走去。
從籤押房走到大堂,從大堂走到後院,又折回來。
他手裡的茶盞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一整天也沒喝幾口。
公文堆在案上,紅筆擱在一旁,他翻了幾頁就看不下去了,煩躁地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就連他最喜歡的宋江和吳用,也沒辦法緩解縣尊的憂愁。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省心 】
時文彬平日裡最倚重這兩個押司,會來事,會算帳,縣衙里的大事小情有他們倆撐著,他樂清閒。
可如今,連他們倆站在面前,時文彬也只是擺擺手,連正眼都沒多瞧一下。
不僅是縣尊。
宋押司和吳押司,心情看起來似乎也都不太好。
宋江平日裡那張總是帶著笑的臉,這些天也繃著,嘴角往下耷拉著,眼睛裡沒了往日的光。
吳用更是時常走神,坐在值房裡發呆。
這日午後,宋江又晃到了吳用的值房門口。
「哎,吳用兄弟,」宋江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煩躁,「你說這梁山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好好地就要打祝家莊,還把獨龍崗給平了?」
他百思不其解。
一個水泊里的草寇,不好好縮在水窪里過日子,偏要去招惹獨龍崗上的大戶。
招惹也就招惹了,居然還真的打下來了。
這讓他心裡頭那點算盤,全亂了套。
吳用正低頭整理案上的文書,頭也沒抬,隨口敷衍道:「你不是安排人進去了嗎?沒有消息?」
「哎,別提了。」宋江把瓜子往桌上一丟,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前傾,聲音壓更低了,
「我沒有主動聯繫他的方法,除非他主動來找我,只是一直沒來找過我。」
他說鬱悶,臉色陰沉能滴出水來。
他自以為下了一手好棋,石勇是他安插進梁山的一枚棋子,關鍵時刻能派上用場。
結果,棋子跑了,不聽話了,進了梁山就像泥牛入海,連個泡都沒冒一個。
吳用忍不住撇了撇嘴。
他娘的,別說石勇了,自己都快干不下去了。
宋押司還惦記著他那枚棋子,可他吳用連自己都看不明白自己在幹什麼了。
眼看著梁山發展越來越壯大,樁樁件件,哪個不是驚天動地的手筆?
自己卻窩在這個小小的縣衙里,日復一日地抄公文、對帳目、應付那些雞毛蒜皮的官司。
實在是無趣、無聊,浪費生命。
不行。
吳用在心裡頭把這個念頭轉了幾圈,越轉越堅定。
自己不能繼續待在縣衙了。
沒有任何意義。
以前他在這裡是為了打探消息、給梁山當耳目,可如今梁山已經做大做強,縣衙這邊的情報對他來說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以後想要打聽縣衙的消息,隨時可以派人來,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守在這裡。
梁山發展越來越壯大,自己必須儘快參與進去。
吳用自從知攻打祝家莊的消息之後,就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在值房裡坐了一整夜,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覺自己像是在岸上看人划船,
別人都在水裡使勁,他只能在岸上乾瞪眼。
他吳用是什麼人?
他滿腹韜略,自詡不比任何人差,憑什麼要在這裡蹉跎歲月?
糾結了幾天之後,他決定不再糾結。
走,立刻就走。
他去跟時文彬告了假,說家中老母病重,要回去照看幾日。
時文彬正被梁山的事攪焦頭爛額,也沒多問,擺擺手就批了。
吳用轉身回到值房,開始收拾東西。
把幾本自己寫的筆記揣進懷裡,又把抽屜底層那幾錠銀子取出來。
哪知道,剛要出門,武松找了上來。
武松穿著一身皂色公服,腰間掛著腰牌和短刀,腳下一雙黑布靴,往門口一站,整個人顯英武挺拔。
他對周邊的風吹草動自然是知曉的,尤其是在他知道張山是梁山寨主的時候。
當初跟著張山走了一趟北邊,那些事他樁樁件件都記在心裡。
吳用作為他的引薦人,日常武松也會經常來找吳用,吃酒也好,閒聊也好,兩人之間比旁人親近些。
只是,武松不確定吳用是否知道梁山底細,還是已經被梁山給收買了。
是以,他找吳用的時候,一般都不會刻意聊梁山,點到即止,絕不多說。
但,現在,武松忍不住了。
他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還是跨了進來,順手把門帶上,壓低了聲音:「先生,濟州府和東平府可有關於梁山的最新消息?」
他問隨意,像是隨口一提,可他的眼睛卻緊盯著吳用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吳用搖搖頭,面色如常,語氣輕飄飄的:「區區水窪草寇,縮在水窪里謀生。官府事務繁雜,哪裡有空管他們。」
這話說實在。
濟州府那邊確實沒有任何動靜,打的是東平府的莊子,關他濟州府何事?
時文彬最近發愁,也是愁梁山離鄆城太近,怕萬一哪天梁山把矛頭轉向這邊。
但讓濟州府出兵去剿梁山,那是絕無可能的。
只是,東平府聽說也沒了動靜,這點讓吳用有些怪。
按說董平吃了那麼大的虧,程萬里折了那麼大的面子,不該就這麼偃旗息鼓。
可偏偏就是沒了下文,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吳用心裡頭琢磨著,這裡面大概有什麼他不知道的門道。
都是慣常打秋風的,誰還不知道誰啊。
武松聽完之後,神色稍緩,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只要自家張山哥哥沒事就行。
他沒有再多問,又跟吳用閒扯了幾句,便抱拳告辭。
吳用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心裡頭嘆了口氣。
武松這個人,看著粗豪,心思卻比旁人細膩多。
他大概也猜到了些什麼,只是不說破罷了。
縣衙無事,武松呆心煩,就回到家中。
武大家如今搬到了縣城東街,一間臨街的鋪面,門臉不大,但乾乾淨淨。
門口掛著一塊木匾,寫著「武大炊餅」四個字。
門前支著案板,上面擺著一摞摞冒著熱氣的炊餅,香氣能飄出半條街。
武大郎如今再也不用挑著擔子沿街叫賣,不用風吹雨打,不用看人臉色。
他每天早起蒸炊餅,午後賣完便收攤,日子過踏踏實實,心裡頭不知道有多舒坦。
再加上如今自家兄弟在縣城當都頭,前來買炊餅的客人對武大那也是客客氣氣,再沒有人敢像從前那樣欺負他了。
有時候武大郎收攤晚了,還有街坊幫忙收案板,送到屋子裡去。
現在的日子,已經是武大郎夢寐以求、夢中都不敢想的日子了。
「兄弟,今日怎麼下值這麼早?」武大正彎腰從蒸籠里往外撿炊餅,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有些詫異地看著武松。
「縣衙無事,待煩悶。」武松淡淡說道,把腰牌和短刀解下來擱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條凳上,拿起案板上一個炊餅就咬了一口。
炊餅還熱著,麥香在嘴裡散開,可他卻嚼沒什麼滋味。
武大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擦了擦手,走過來坐在武松對面:「那也要點卯之後才能下值啊,不然縣尊如何看待兄弟?」
他雖是個賣炊餅的,但一直對武松的前程格外上心。
在他看來,自家兄弟能當上都頭,是天大的好事,是祖宗積德,千萬不能怠慢了公事。
武松擺了擺手,沒有接話。
自家哥哥始終都不知道張山哥哥的身份,還以為他們真的遇到了貴人,兄弟倆都過上了好日子。
「縣尊最近也沒心情,不願出門。」武松又咬了一口炊餅,含混地解釋了一句。
武大皺著眉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哎,還不是梁山賊寇鬧的。聽說他們四處打家劫舍,打了什麼祝家莊。傳沸沸揚揚的,連咱這縣城裡的街坊都在議論。」
話音剛落,武松的脾氣就上來了。
他啪地一聲把炊餅拍在案板上,聲音很沖:「哥哥,莫要胡說!想想張大戶!」
他的眼睛瞪溜圓,臉上的肉都繃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容反駁的勁頭:「那祝家莊不是什麼好東西!肯定是盤剝莊客、欺壓往來客商,這才被人端了老窩!」
武大有些詫異地看著自家兄弟。
武松是他從小養大的,什麼脾氣性格,他最清楚。
不過,看見自己兄弟發火,武大也換了語氣。
他縮了縮脖子,賠著笑道:「這倒也是,大戶人家沒幾個好東西。那些地主老爺們,平日裡也欺壓百姓,被人收拾了也不冤。」
「算了,不說這些。」武大見他臉色不好,連忙岔開話題,「我去做飯給你吃。你歇著,今日新買了一斤醬牛肉,給你切一盤來。」
武大說著就進了灶房,不多時傳來切菜的篤篤聲和鍋勺碰撞的響動。
他一邊忙活,一邊隔著門帘又補了一句:「我也是聽別人說的,隨便附和兩句。明日我便不說了。」
他以為,自家兄弟現在是都頭,有緝拿賊人的職責,梁山又勢大,抓不住賊人所以心裡煩悶呢。
「對了,」武大的聲音從灶房裡傳出來,「今日有人過來,要給兄弟說媒。城南王婆子的娘家侄女,模樣周正,家裡也殷實。你什麼想法?」
武松聽到這話,更加煩悶了。
他把剩下半個炊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沒出聲。
他現在內心很煎熬。
在縣衙的日子,和他想的不一樣。
在以前的武松看來,都頭很威風,人人看到都會敬仰和懼怕。
他想像中,自己穿上公服,腰挎朴刀,走在街上,百姓見了都避讓三分,壞人見了都聞風喪膽。
可實際上呢?
都頭就是縣尊的一條狗,還只是其中的一條,因為還有其他的狗。
雷橫是狗,朱仝是狗,他武松也是狗。
時文彬讓咬誰就咬誰,不讓咬誰,就不能咬。
大戶人家犯了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窮苦人家犯了事,你往死里打。
那些案子背後的彎彎繞繞,盤根錯節的關係,比他手裡的朴刀還要鋒利。
現在他才知道,大戶都是怎麼和經年老吏相互勾結在一起的。
那些縣令身邊的書吏、師爺、典史,哪個不是人精?
一個眼色過去,案子就轉了風向;一包銀子遞過去,死罪就變成了活罪。
這一切撕開了他對官府的美好想像,那個他以前以為是青天白日的衙門,底下全是爛泥。
要是沒有經歷過張山,沒有跟著張山走南闖北、和遼國皇族做生意,沒有跟著張山快意恩仇,他說不定也能接受現在的生活。
當一條聽話的狗,吃一碗安穩的飯,娶一房媳婦,生幾個孩子,一輩子就這麼過去了。
可梁山就在一旁,讓他如何不想。
自家張山哥哥所謀甚大,不知道現在又在做什麼?
是在操練兵馬,還是在跟遼國的人喝酒,還是在謀劃著名下一樁大事?
他坐不住了。
武松攥了攥拳頭,又鬆開,攥緊,又鬆開。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欞,望向梁山的方向。
那裡煙波浩渺,看不真切,可他總覺,自己屬於那裡。
······
梁山。聚義廳。
張山把眾人召集起來,站在主位上,雙手撐著桌沿,目光沉穩地掃過堂下。
魯智深、林沖、朱武、史進、焦挺、郁保四、阮小七、杜遷、宋萬……滿滿當當站了一屋子,鐵甲、布衣、短打混雜在一起,可每個人的眼睛都亮著。
張山朗聲說道:「諸位兄弟,我要蕩平整個山東的江湖,打通從梁山到登州的水路和陸路。大家可有什麼想法?」
這是張山早就想好的謀劃。
山東地面上江湖勢力盤根錯節,有占山為王的,有在水上討生活的,有攔路打劫的。
這些人各自為政,不成氣候,可他們橫在梁山的必經之路上,像一根根刺,不拔掉,怎麼都不勁。
他要的是一條從梁山直通海邊的安全通道,水陸並進,進可攻退可守。
眾人聽到之後,沒有吃驚,只有興奮。
梁山越發發展壯大,這些人都是摩拳擦掌,不做點事情手都痒痒。
打了祝家莊之後,大家胃口都被撐大了,覺那些小山寨、小碼頭根本不值一提。
「哥哥,直接安排吧!」阮小七率先說道,他往前擠了擠,眼睛亮像兩團火,「區區些許毛賊而已!」
他最興奮。
上次打祝家莊他都沒有排上多少用場,水軍從水門進攻的時候,祝家莊已經降了。
他帶著兄弟們在水裡泡了半天,連個像樣的架都沒打著,憋了一肚子勁沒處使。
現在聽說要打通水路,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哥哥,聽說青州有幾伙比較大的毛賊。」郁保四站在後面,嗓音又粗又悶。
「青州有清風山,山上有幾個頭目,手底下也有幾百號人。」
林沖平靜地看著張山,沒有開口。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又出不去了,大概率還是守著梁山。
因為他看到了張山眼裡的興奮,那種目光他見過,上一次張山露出這種眼神,是要去薊州之前。
寨主又要親自出馬了。
他留在山上守家也好,他這性格,本來就不是爭強好勝的性子,守住後方,比衝到前方更有用。
「哈哈,三弟,我要打頭陣!」魯智深激動地拍了一下大腿,上次打祝家莊算是過了一次癮,可那是攻城,不是野戰。
他更想在開闊的地帶上衝殺一場,身披重甲、手持禪杖,在萬人之中取敵將首級。
張山看大家沒有畏戰心理,心中就有了底。
他正準備說出心中規劃,把各路人馬的路線和分工定下來,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阮小二從側門快步走進來,他彎著腰,湊到張山耳邊,氣息還沒喘勻,壓低聲音說道:
「寨主,吳用先生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