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靜悄悄的迎來了幾位豪強上山。
沒有鑼鼓喧天,沒有殺豬宰羊,沒有擺上幾十桌酒席的熱鬧場面。
李應打量著這座傳說中的水泊。
湖水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粼粼波光,蘆葦盪里偶爾驚起幾隻水鳥,撲稜稜飛向遠處。
寨牆依山而建,高低起伏,牆頭上站著的哨兵身姿筆直,目光銳利,不像尋常草寇,倒像是沙場老卒。
和以前頭領上山,就大張旗鼓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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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張山的要求,也是梁山越來越大不不做的事。
以前只有幾個人、幾十個人,幾百個人的時候,擺酒迎客、大碗喝酒,能增強凝聚力,讓新來的人感受到兄弟情義。
可隨著人數越來越多,幾百幾千張嘴等著吃飯,原有的模式就已經不適用了。
人多了,規矩就跟上,排場就收一收。
接風宴設在後山的一間大屋裡,屋子不算大,擺了三張桌子,每桌上七八個菜,一壇好酒。
人數不多,就幾個頭領作陪,氣氛鬆快,卻也不失禮數。
張山坐在主位上,端著一碗酒,目光從新來的幾個人臉上緩緩掃過,等眾人都落了座,才放下酒碗,開門見山地說道:
「諸位,這梁山,諸位願意留,就在這裡安心過日子。要是有其他出路,梁山也不強留。」
他的話說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客套,也沒有虛情假意的挽留。
話就撂在這裡了,走還是留,各人自己掂量。
不是一路人,不能強求。
強扭的瓜不甜,強留的人不忠。
梁山要的是能一起扛槍、一起喝酒的兄弟,不是被逼無奈、心裡頭還惦記著別處的過客。
李應身上還有傷,後背的傷還沒好利索,坐著的時候腰板挺不直,側著身子才能舒服些。
他聽完張山的話,沒有猶豫,放下筷子,撐著桌子站起身來,端端正正地抱了一拳,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小人多謝寨主不計前嫌,救我等與水火之中。李應不才,願為寨主執鞭墜蹬!」
他這話說誠懇。
從李家莊到東平府大牢,從大牢到梁山,這一段路走下來,他心裡頭那點隔閡早就磨平了。
梁山對他,該做的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
他李應不是不識好歹的人。
杜興聽完,也連忙站起來表態,拱手彎腰,聲音比李應大了幾分:「杜興願為寨主執鞭墜蹬!」
前面和梁山打鬥,那是各憑本事,自己本事不濟,輸了沒什麼好說的。
後來,人家梁山秋毫無犯,沒動李家莊一根草,還把自己從大牢里撈了出來。
現在是有家難回,無處安身,不上梁山,還能去哪裡?
扈成見狀,也緊跟著站了起來,抱拳道:「小人早就上過梁山了。小妹那邊,我也會安撫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微微低垂,帶著幾分愧疚和無奈。
扈三娘的事,始終是他心裡一塊搬不動的石頭。
張山輕笑幾聲,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坐下:「行。既然諸位都願意上梁山,那就把在山上的兄弟給大家介紹一下。」
說著,他把林沖、魯智深、史進、朱武等人一一介紹了起來。
每介紹一個,那人便站起身來,朝新來的拱手致意,然後又坐下,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寒暄。
最後,欒廷玉從最後面轉身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皂色短打,腰束布帶,一直沒出聲。
直到張山念到他的名字,他才往前走了兩步,雙手抱拳,聲音平淡:「見過寨主。」
張山站了起來,快步走過去,一把拉住欒廷玉的手,用力握了握,笑熱絡又真誠:「欒師傅願意來梁山暫歇,這次也和大家見一面,日後都是兄弟。」
他這話說巧妙,沒有說欒廷玉是投靠梁山,只說是「暫歇」,給足了欒廷玉面子。
欒廷玉是祝家莊的教頭,祝家莊敗了,他跑了,跑到了李家莊,又跑到了梁山。
扈成和李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他們沒想到欒廷玉也上了梁山。
不過,到了現在,不是猜測的時候,兩個人同時站起身來,雙手抱拳,臉上掛著笑意,一一見禮。
欒廷玉也抱拳回禮,沒有多說。
眾人再次開懷暢飲。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話也多了。
魯智深拍著桌子講他在西軍打仗的事,林沖端著一碗酒跟李應碰了一下,史進湊到扈成旁邊問東問西。
獨龍崗一事,算是暫時了結了。
在山上又過了幾日,眾人越發心驚。
了解的越多,心情就越複雜。
他們發現,梁山的規模遠比他們想像的要大多。
除了水泊外圍的哨卡,裡面還有三道防線,每一道都有人把守;
操場上每天都有幾百人同時操練,刀盾、長槍、弓箭、騎兵,分門別類,各有所長;
庫房裡的糧食堆滿滿當當,兵器架上刀槍鋥亮,碼整整齊齊;
山後的作坊里叮叮噹噹響個不停,鐵匠們日夜不停地打造著新兵器。
只有扈三娘仍舊不敢相信。
她坐在分配給她的屋子裡,望著窗外山影,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
她居然從扈家莊的大小姐,成了梁山賊寇。
幾天下來,她不吃不喝,也不說話。
扈成端了飯來,她推開;
扈成跟她說話,她別過頭去。
後來哪怕是自家大哥和自己詳細說了梁山如何救眾人,還有董平和知府做局坑害他們的事,她都不願意相信。
扈三娘仰著臉,眼睛裡帶著一股子執拗的光:「董將軍如此英俊的人,還是將軍,肯定不是這樣的人!」
她的語氣堅定近乎天真,仿佛只要她足夠相信,事實就會按照她的想法改變。
扈成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最後只能長嘆一聲,聲音里滿是疲憊和無奈。
經此大難,自家小妹居然還是如此,
不辨是非,不分好歹,不看真相,只認她心裡頭那個幻想出來的英雄。
這讓他有些心寒,有些沮喪,還有深深的無力感。
「你先在這裡待著吧。」扈成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妹妹,聲音低了下去,
「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我再來找你。」
他說完就走了,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留下沉默。
扈三娘坐在床邊,盯著那扇合上的門,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
梁山已經再次快速運轉了起來。
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練兵,招兵,商貿,造酒,買馬,還有去東京購買鎧甲兵器。
帳目流水似的往外走,糧食、銀兩、馬匹進進出出,整個山寨像一架被上足了發條的鐘表,一刻不停地走著。
這天上午,張山把時遷單獨叫到了聚義廳。
他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幅粗糙的地圖,上面標著幾條從梁山到東京的路線,有些用炭筆勾過,有些還用指甲劃了印記。
時遷站在他面前,斂了平日的嬉笑,神色認真。
「時遷兄弟,你領五十個人,分批潛入東京。」張山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時遷臉上,「有兩件事最為重要。」
時遷嚴肅地點點頭:「哥哥吩咐。」
「第一,務必打通購買鎧甲兵器的渠道。」張山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短時間之內,咱們只能靠外面。我已經通過打下祝家莊,還有商貿便利,來獲取相應的工匠人才了。那些工匠打造普通鐵器沒問題,但鎧甲這種,特別是步人甲,就有點力有不逮了,還是從東京那邊弄。」
朝廷對鎧甲的控制還是比較嚴的。
鐵器能買,刀劍能造,但一副完整的步人甲,從札片到襯裡到編繩,工序複雜,用料考究,民間作坊根本做不出來。
這東西,只有京城的官辦工匠才能做像樣。
「第二,」張山豎起第二根手指,「爭取救出轟天雷凌振,還有問問他手下的工匠可有願意來的。安家費不要吝嗇,該花多少花多少。」
現在梁山錢糧充足,正是花錢的時候。
錢這玩意兒,不用就是廢物,就是給別人存的。
普通人存著也就存了,他張山不是普通人,他是要造反的男人。
每一文錢都要花在刀刃上,花在能長本事的地方。
時遷認真地點頭,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
張山說完這些之後,聲音放低了幾分:「等下你去找找原來從東京來的老兄弟,看他們有沒有話要帶給家裡的。」
公事忙完了,還有私事。
當初跟著自己一起離開的兄弟,有的還有老人在東京,有的還有親戚在那邊。
這一眨眼大半年過去了,不知道家裡如何,日子過下去還是過不下去。
人離了家,心還是牽著的。
時遷鄭重的抱拳,腰彎比方才更低了些:「哥哥放心,眾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張山哥哥能把這樣的事交給自己,那就是真的把自己當成心腹中的心腹了。
他時遷在江湖上混了半輩子,偷雞摸狗的事幹了一籮筐,誰正眼看過他?
只有張山,把他從偷酒的毛賊變成了梁山的頭領,把他從見不光的暗處拉到了明處。
這份情,他這輩子都還不上。
時遷攥了攥拳,暗暗在心裡發誓,這一趟東京,一定要辦漂漂亮亮。
他說完,轉身出了聚義廳,先去找李四和王五了。
他們是和張山在東京最親近的兄弟,家裡還有些人沒搬出來,需要帶個話帶些銀兩過去。
張山安排完時遷的事之後,又把石秀等人叫了過來。
石秀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日裡快了幾分,臉上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期待。
他站在張山面前,腰背挺直,目光灼灼。張山看著他,也不繞彎子:「石秀兄弟,這兩天準備一下,要去薊州一趟了。」
石秀神色激動,抱拳的手都在微微發顫:「哥哥放心,小弟此去定會不負重託!」
算算時間,是要走一趟了。
特別是現在梁山不缺錢了,可更加缺馬了。
戰馬這東西,養起來費錢,可沒有它又不行。
騎兵的威力,打祝家莊那一仗已經看清清楚楚。
獨龍崗上三莊的馬,加上之前從遼國弄來的,勉強夠用一陣子,但不能一直坐吃山空。
「我讓石勇、陳達、楊春跟你一起,相互之間也有個照應。」張山站起身來,走到牆邊,指了指地圖上的幾條線路,
「人帶多一些,有新消息就要及時傳遞過來。還有,讓人收集下遼國東北地區熟女真和生女真的消息。」
張山不能親自去,心裡有些沒底。
通過和祝家莊一戰,他也發現了馬匹的重要性遠遠超過步兵。
冷兵器時代,騎兵就是坦克,就是裝甲師。
一條腿跑再快也追不上四條腿的。
要不是王進還有事,他恨不讓王進也跟著走一趟。
石秀知道輕重緩急,挺起胸膛,聲音又沉又穩:「哥哥放心,就是小弟出事,戰馬都不會出事!」
「說什麼胡話!」張山猛地轉過身來,語氣一下子加重了。
他走到石秀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幾百匹戰馬易,兄弟難。」
「你記住了,馬兒丟了沒事,誰搶的,咱們就去搶回來。你比戰馬重要。」
他的話說斬釘截鐵,沒有半分客套。
石秀是多敏感的一個人。
他心裡頭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比旁人多多。
此刻,他腦海里浮現出當初張山派人專門尋找自己的情形,薊州城裡,一個賣柴的窮漢,有人對他說「我尋你好久了」。
那時候他一文不名,連頓飯都吃不上,可張山把他從泥地里拉了起來,給了他一口飽飯,給了他一個名分,給了他一條出路。
自己一介無名小卒,居然能人如此賞識,唯有以死相報!
「哥哥,放心。」石秀的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卻穩像石頭,「石秀心裡有數!」
張山輕聲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回來的路,我會給你鋪平的。」
他也有事要做,同樣很重要。
石秀帶著幾百瓶烈焰,還有兩百個兄弟走了。
隊伍沿著山道蜿蜒而下,馬背上的酒罈用草繩捆結結實實。
石秀走後,張山站在聚義廳門口,望著空蕩蕩的山道,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過身來,臉上的神情換了一副模樣,目光沉了沉,高聲喊道:「請眾兄弟到聚義廳來!」
焦挺立刻安排人去通知。
不多時,聚義廳里已經站滿了人。
幾乎所有的將領都被召集了過來,林沖、魯智深、王進、朱武、李應、欒廷玉、史進、焦挺、郁保四、杜遷、宋萬、阮小七……濟濟一堂,站了滿滿一屋子。
還有扈成、李應、杜興等人。
眾人面色各異,除了好,就是興奮。
有的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著,有的目光炯炯地盯著主位上的張山,有的靠在牆邊雙手抱胸等著開口。
他們知道,寨主大概率又要有大動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