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進趕到的時候,史進正在和董平交手。
兩條槍,兩匹馬,在曠野上翻來覆去地絞殺。
相撞的聲音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攪塵土漫天。
史進越打越興奮,長槍使如同游龍,一槍快過一槍,一槍狠過一槍,把董平逼連連後退。
董平雙槍左擋右格,額頭上青筋暴起,嘴唇緊抿,手裡的雙槍已經被砸出了好幾個豁口。
雙方已經大戰了幾百回合。
董平氣喘吁吁,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馬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沒想到一個梁山不知名的小頭目就能和自己打成平手,甚至隱隱壓了自己一頭。
他不敢承認,也不願承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超方便
他董平在江湖上名頭響亮,雙槍將的名號不是白叫的。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槍法凌厲,體力綿長,打了幾百招還沒有半點疲態,反倒是自己雙臂酸麻,握槍的手已經開始發抖。
要是在外人面前承認自己不如一個賊寇,那他這些年攢下來的名聲就全毀了。
換句話說,要是梁山隨便一個頭目都能跟自己打成平手,那豈不是說明自己也不怎麼樣?
哪怕武將並不是單純按武力來計算,但至少也可以做個團練都頭之類的了。
董平越想越窩火,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你到底何人?」董平忍不住問道,聲音裡帶著幾分氣急敗壞。
他退開幾步,雙槍架在身前,警惕地盯著史進,想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
史進輕輕搖頭,槍尖斜指地面,嘴角帶著一絲輕蔑的笑:「打敗我了再說吧。江湖上都傳雙槍將董平風流無雙,雙槍使鬼神難當。今日一見,才知江湖傳言多不可靠。」
他的話說不緊不慢,卻像一把刀子扎在董平心口上。
董平氣的七竅生煙,雙槍在手中一振,槍尖嗡鳴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鼓脹起來,再次舞著雙槍沖了上去。
這一次他不再留手,雙槍如兩條毒蛇,左右夾擊,一槍刺向史進的咽喉,一槍掃向他的腰肋,又快又狠,全是要命的招數。
史進打的酣暢淋漓,根本沒有打夠。
在梁山上的時候,對手不是比他高就是比他低。
林沖太強,跟他打永遠是被壓著打;
陳達楊春又太弱,三招兩式就繳了械。
只有這個董平,水平跟他差不多,正好打的有來有往,每一招都能碰出火花來。
他越打越順手,槍法在實戰中越磨越利,每一槍都帶著幾分新悟出來的變化。
王進到了之後,並未直接跳進戰圈。
他勒住馬,靜靜地騎在馬上,長槍橫在鞍前,目光沉穩地看著場中的比斗。
身後的物資還在運輸,一輛接一輛的馬車沿著官道緩緩移動,車輪吱呀作響。
對面只有區區幾百人,翻不出浪花,正好給自己徒弟練練手。
這種實戰的機會可遇不可求,平日裡跟自己人對練,點到為止,終究差了那麼一口氣。
又是幾百招過去了。
董平風流好色,身體那裡比上史進這種日日操練的年輕人。
他握著的雙槍已經開始顫抖,槍尖晃厲害,連刺出去的方向都偏了幾分。
他拼盡全力架開史進的長槍,然後拽著韁繩,那馬兒倒退幾步,四蹄在地上犁出四道淺溝。
「停!停!」董平喘著粗氣,大聲喊道,雙槍垂在身側,槍尖拖在地上,「你等到底是何人?肯定不是梁山賊寇!」
他是打死不會承認眼前此人是賊寇的。
眾目睽睽之下,自己打不過梁山賊寇,日後還怎麼混?
史進正要開口嘲諷兩句,卻見王進從後面緩緩走了出來。
王進騎在馬上,身披輕甲,長槍斜指地面。
他的面容沉穩,目光平靜像一潭深水,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乃侍衛親軍馬軍司都虞候。此次是配合皇城司查處祝家莊通遼事宜。祝家馬匹,還有李家馬匹,都是私下通遼獲的。」
王進剛開口就震驚住了董平。
董平瞪大眼睛,雙槍差點脫手。
侍衛親軍馬軍司都虞候?
皇城司?
這兩個名頭,隨便哪一個都壓他喘不過氣來。
京城的衙門,沾一個「皇」字就是天,沾一個「親」字就是閻王。
他嚇不敢開口說話,握著雙槍的手都在抖。
因為他也私下倒騰過馬,還和江湖上的郁保四有過往來。
那些馬匹從遼國邊境流進來,經過好幾道手,他董平也吃過中間的回扣。
這事要是被皇城司查出來,別說官職,人頭都保不住。
「為了進一步查清這些事,需要對這些人員物資進一步核查。」王進繼續淡淡地說道,目光在董平臉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
董平有些懷疑,但又不敢懷疑。
因為他屁股也不乾淨。
這年頭在地方上混的武將,有幾個沒碰過幾樁見不光的買賣?
可要是真被皇城司盯上了,那就不是小事了。
至於要證件,什麼證件?
這種衙門辦事,哪裡有什麼證件給你看?
「此事乃機密,不外傳。」王進的語氣沉了幾分,「否則就要請董將軍也去皇城司走一趟了。」
董平的臉色逐漸泛白。
別看他在東平府耀武揚威,出了東平府他屁都不是。
到了京城,隨便一個太監就能捏死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結上下滾動了幾回,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那被抓的李家莊人和扈家莊人,要不要交給你們?」董平試探性地問道。
王進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帶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不需要。我皇城司辦案,不需要那麼多人。」
董平聽到這話,又信了幾分。
朝廷從上到下都是黑的,越到上面越黑。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證據那都是隨便說、隨便造的。
「那卑職回去就把人全殺了。」董平主動獻殷勤說道,腰微微彎著,姿態放很低。
王進裝作沉思的模樣,眉頭微蹙,目光望向遠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隨便安插個罪名,刺配出城。我看能不能引出更多的人出來。」
董平臉色不變,現在已經信了七八分了。
他連連點頭,抱拳道:「卑職明白了。卑職這就去辦。」
王進見狀,揮了揮手。
那動作隨意而自然,帶著一股子上位者的從容。
董平不敢猶豫,撥轉馬頭,朝身後的步兵喊了一聲「收兵」,便領著人馬匆匆離去。
史進等人走遠了,忍不住憋笑說道:「師父,他還真信了!」
他騎在馬上,笑肩膀直抖,長槍都握不穩了。
王進輕輕搖頭,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真真假假,誰能看清楚。董平不是個傻子。」
正如滿堂文武,誰不知道高俅是什麼人?
貪贓枉法、嫉賢妒能,把朝堂搞烏煙瘴氣。
可那又如何?
官家喜歡。
一句話就夠了。
有些事,不是看不透,是不敢看透,不願意看透。
董平不是真信了,是他需要一個台階下。
王進給了他這個台階,他便踩著下了。
「走吧。」王進撥轉馬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他不是史進這樣的小年輕,他年紀大了,年近四十,很多東西都已經看透。
只是看透又如何?
······
董平回到東平府,直奔府衙。
他甩蹬下馬,把韁繩扔給門口的衙役,大步流星地闖進程萬里的籤押房。
一進門,就把遇到王進的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只是把自己的狼狽敗績隱去了大半,重點說了皇城司和侍衛親軍馬軍司的事。
程萬里坐在太師椅上,聽眉頭緊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沉思了好一陣,才緩緩開口:「那祝家莊到底是梁山打的,還是皇城司乾的?」
這話一出,董平立刻不敢接話了。
他是武夫,可他不蠢。
程萬里這話里話外的意思,分明是在試探,
你背靠童貫,還敢這樣說。
他董平沒有強硬的跟腳,哪裡敢接這樣的話題?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靴尖,一聲不吭。
程萬里見董平不開口,猛地一拍桌子,呵斥道:「你往日不是自詡武藝高強、無人能敵嗎?怎麼區區一個人都打不過?」
董平的臉色頓時變紅潤起來,腮幫子上的肉鼓了幾鼓,想反駁,又不知道如何反駁。
娘的,確實打不過。
那個年輕人槍法凌厲,體力綿長,他董平打了幾百招,臂膀酸抬都抬不起來,那人卻還跟沒事人一樣。這讓他說什麼?
「去,把牢里的人放了!」程萬里站起身,一甩衣袖,背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什麼刺配不刺配的,直接放了。下次做事搞清楚了再做!錢沒搞到,反倒落了一身騷。」
程萬里越想越氣。
祝家莊的錢沒撈著,李家莊的財貨沒摸到,扈家莊的家底也被搬空了,什麼也沒撈到。
他氣的一甩衣袖,轉身離去。
董平站在原地,看著程萬里離去的背影,緊要牙關,卻一聲不敢吭。
他的拳頭攥咯吱響,指甲掐進了掌心。
程萬里這樣的人,他一個人能打百十個!
可他敢嗎?
他不敢。
程萬里有童貫這棵大樹,他董平什麼都沒有。
一個沒有跟腳的武將,在文官面前連大聲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鬆開拳頭,轉身離開了籤押房。
回到府里,董平二話不說,就把手下十幾個人恨恨罵了一頓。
從昨夜誰巡夜偷了懶,到今天行軍誰掉了隊,從頭罵到腳,唾沫星子噴了滿屋。
這才心情舒緩了很多。
罵完了人,他隨口安排了一個人去牢里一趟,把李應等人提了出來。
牢門打開,鐵鏈嘩啦啦響。
李應、杜興,還有扈太公被推搡著出了牢門,站在府衙門口的日光下,眯著眼睛看著刺眼的光線。
三個人衣衫破爛,渾身是傷,臉上還帶著血跡和灰塵。
他們有些不敢相信,不是說還要刺配嗎?
怎麼直接放了。
李應愣了片刻,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確認沒有官兵圍捕,才低聲對杜興說了一句:「走,別多問。」
他不傻,這種時候多問一個字都是找死。
剛準備走,扈三娘也被放了出來,她跟在李應三人後面,小跑著追上來,一把拉住扈太公的胳膊,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父親,我就說過,官府會還我們清白的!你看,我說沒錯吧?」
扈太公的腳步頓了一頓,轉頭看了自家女兒一眼,沒有說話。
他的眼神里滿是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扈三娘絲毫沒有察覺,繼續說道:「父親,女兒準備前去董將軍府上,專程道謝。肯定是他秉公處理,這才還了我們清白。咱們不能失了禮數。」
扈太公聽到這話,再也忍不住了。
「啪」
一巴掌打到了扈三娘臉上。
那巴掌用了全力,打扈三娘的臉偏向一邊,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
她的半邊臉立刻紅了起來,五個指印清晰可見。
扈三娘愣住了。
從小到大,自己的父親都沒有打過自己,今天居然打自己了。
她的天塌了。
委屈、憤怒、不可置信一起湧上心頭,她張了張嘴,下意識地就要開口大叫。
李應長嘆一聲,快速出手,對著扈三娘脖頸就是一掌。
扈三娘應聲而倒,身子軟了下去。
扈太公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女兒,又看了一眼李應,低聲說道:「多謝了。」
李應沒有說話,彎腰把扈三娘扶起來,搭在杜興肩上。
他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切以先出城再說。
天色已經漸晚,城牆的影子拉老長,把半邊街都罩在陰影里。
城門那邊傳來催促的喊聲:「要關城門了!快些走!」
幾人加快腳步,終於在關閉城門前出了城。
厚重的城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鐵鏈嘩啦啦地絞緊。
只是,出了城,又該去哪裡?
獨龍崗回不去了,莊子已經被搬空了。
梁山的人呢?
接自己的人呢?
李應站在官道旁,望了望四周空曠的原野,暮色正在四合,遠處的村莊亮起了稀疏的燈火,天上的星星隱隱約約地浮現出來。
他扶著扈太公,杜興背著扈三娘,四個人站在路邊,像是被遺落在天地之間的四片枯葉。
正在思索間,十幾騎快速跑了過來。馬蹄聲急促,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原來牢獄門口一直有梁山的人盯著,時遷安排的眼線,扮做乞丐蹲在牆根下,見李應等人出來,立刻跑到巷口傳遞消息。
守在城門外的十幾騎到消息,一路疾馳過來,正好在城外接上。
為首的那人翻身下馬,箭步衝上前來,撲通一聲跪在扈太公面前。
「父親!」
扈成跪在地上,額頭觸地,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