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秀飛快的來到扈太公那裡。
牢房深處光線更暗,只有牆上一盞油燈,火苗像豆子一樣大小,忽明忽滅。
扈太公蜷縮在角落的乾草堆上,白髮散亂,臉上全是塵土和乾涸的血跡,雙手被粗麻繩勒紅腫發紫。
石秀蹲下來,把嘴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把情況簡要說了一下。
只見扈太公的雙眼逐漸合上了,只剩下一條細縫,微微點頭。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卻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只是那點頭的幅度雖然輕,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無奈。
一句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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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秀能感覺到,扈太公已經認命了。
他沒有力氣說話了,也用不著說話了。
兒子跑出去了,莊子保不住了,這些他都不在乎了。
他這輩子活到這個歲數,什麼都看透了,能保住自己兒子的性命,這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他年齡大了,死了也無所謂。
在牢里被打死,還是在莊子裡老死,對他來說區別不大。
只要兒子能活著,能有一條出路,他這個當爹的就沒有白活。
不過,他還想自己的兒子能走正路。
倒不是說正路有多好,而是其他路更加難走!
他見過太多走偏門的人,最後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
可眼下這個世道,正路在哪裡?
他想了大半輩子,也沒想明白。
也許根本就沒有正路,只有一條命,兩條腿,能走多遠算多遠。
另外一邊,李應和杜興也下定了決心。
李應趴在乾草堆上,後背的血和草粘在一起,疼他齜牙咧嘴,可他的眼睛卻亮了幾分。
杜興坐在他旁邊,胳膊垂著,嘴角還帶著血沫子,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答案。
「上梁山!」李應咬著牙說道,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子決絕。
他恨梁山。
恨梁山讓他家破,恨梁山讓他流離,恨梁山把他逼到了這副田地。
可他也恨祝彪,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仗著祝家莊的勢力招惹梁山,結果把整個獨龍崗都拖下了水。
他更恨官府,一個比賊更像賊的官府,一個只敢欺負弱者的官府,一個在他最需要公道的時候反而落井下石的官府。
一個沒有本事還敢招惹強人,
一個比賊更像賊,只敢欺負弱的。
兩相對比,他李應不是傻子,選哪邊活,選哪邊死,他心裡清清楚楚。
石秀點點頭,聲音低沉卻乾脆:「儘快認罪。刺配出去的時候,我等會救諸位出去。」
這話他說很有把握。
梁山上下幾千號人馬,截個囚車,救幾個人,不是什麼難事。
只要李應這邊認了罪,官府那邊定了案,剩下的事就交給梁山了。
說完,石秀沒有多留。
他彎腰鑽出牢門,把那幾個牢子手裡的銀兩又補了幾塊,笑嘻嘻地告辭出門。
轉過兩條街,拐進一條巷子,確認身後無人跟蹤,才加快了腳步,朝城外走去。
他要趕快把這個消息帶到獨龍崗。
李應認了,扈太公認了,剩下的就是搶時間,搶在官府查封財產之前,把所有能搬走的東西全部搬走。
獨龍崗那邊,史進等人很順利的取了扈家莊的財貨。
就在運輸的時候,石秀又趕了回來。
史進聽完,也不廢話,把手一揮,隊伍調轉方向,直撲李家莊。
李家莊比扈家莊大多,倉庫也更多,庫房、地窖、暗室,轉了好幾圈才把東西清點完。
綿延不斷的運輸隊伍從獨龍崗山道上排出去,一眼望不到頭。
馬車、驢車、人力擔子,裝滿了糧食布匹、鐵器銀兩,沿著官道緩緩朝梁山的方向移動。
車輪軋在土路上,壓出兩道深溝。
史進站在路邊,看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史家莊。
當年自己無知,以為兄弟義氣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事,結果惹來了官府。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沒想到的是,真當自己做賊了,官府反而不來了。
史進搖頭苦笑,他不後悔當年的選擇。
正如現在的李家莊、扈家莊一樣,早晚都會被官府吃掉的。
他守不住史家莊的。
就算當年沒有那樁事,莊子和土地也遲早會被某個大戶吞掉,被某個官員惦記。
這世道就是這樣,你有本事守,才能守住;你沒本事守,早晚都是別人的。
「石秀兄弟,如今東平府如何?」史進突然問道,目光從車隊上收了回來。
「和往常一樣。」石秀笑著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可思議,「我也是沒想到,咱們都打了祝家莊,東平府那邊居然毫無動靜。該喝酒的喝酒,該收稅的收稅,就好像祝家莊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史進笑了笑,目光望向東平府的方向,忽然說了句:「我在府城裡,還有個相好,準備去看看。」
石秀一愣。
他和史進關係一般,平時打交道不多。
但他知道史進和魯智深、王進關係深厚,也知道史進是個講義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
他也不好說什麼,只能叮囑道:「還是要小心一些。咱們現在又了李家莊和扈家莊的財貨,官府說不定已經記恨上咱們了。」
「嗯,」史進點了點頭,「知府的如意算盤沒了,等我把這些貨運上山再說。」
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已經埋下了一顆種子。
那顆種子什麼時候發芽,他自己也不知道。
······
東平府,府衙後堂。
程萬里和董平正坐在廳里開懷大笑。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好酒,兩人推杯換盞,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掩不住。
什麼都沒做,憑空出現幾十萬貫的財富,兩人如何不欣喜?
「此事,董將軍居功甚偉。」程萬里端起酒杯,笑吟吟地說道,「老夫敬你一杯。」
他骨子裡是看不上董平的,一個武夫,舞刀弄槍的粗人,也配跟他同桌飲酒?
就和滿朝文官看不起武官一樣。
不過不妨礙他面上客客氣氣,不妨礙他指指點點,加以利用。
武夫嘛,給根骨頭就搖尾巴。
董平連忙端起酒杯,腰微微彎著,滿臉堆笑:「都是府尊的功勞!謀劃當,卑職不過是出把子力氣而已。沒有府尊運籌帷幄,卑職連門都摸不著。」
他嘴上客氣,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程萬里的女兒。
那姑娘知書達理,溫柔嫻靜,長也好,早就被他惦記上了。
他這麼賣力地替程萬里搜刮錢財,一半是為了討好,一半是為了表現。
等攢夠了功勞,去提親也有底氣。
「東平府有董將軍,本官自是不懼那梁山賊寇。」程萬里用筷子夾了一塊醬肉,慢悠悠地嚼著,「只是這些賊寇,還有些用處。」
董平連連點頭,心領神會:「那是自然的,沒有這些賊寇,如何有由頭捉拿這些鄉下大戶?」
真當了官之後,才知道養寇的重要性。
沒有賊寇,就沒有軍功;沒有軍功,武將就是個擺設。
梁山鬧越歡,他董平就越有用,程萬里就越離不開他。
「明日我就先派人去查封這兩個莊子,」董平端起酒杯又放下,「封存錢財,作為通賊的證據。等手續辦妥了,田產歸入府庫,浮財充公,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事。」
程萬里點點頭:「嗯,等下我來簽字用印,把手續給辦了。」
兩人已經在暢想唾手可的財富了。
李家莊的田,扈家莊的宅,那些糧食銀兩綢緞布匹,仿佛已經堆在了自己面前。
程萬里盤算著怎麼向上面送點,董平盤算著能分多少好處。
就在這時,門口進來一個小吏。
那人躬著身子,腳步又輕又急,走到程萬里身旁,伏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聲音壓很低,低到連坐在對面的董平都聽不清楚。
程萬里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從紅潤變鐵青,手裡的酒杯頓在桌上,目光轉向董平,那雙眼睛裡全是陰沉和惱怒。
董平心裡咯噔一下,後背一陣發涼。他放下酒杯,小心地問道:「府君,出了何事?」
「梁山賊寇,」程萬里咬牙切齒,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又去搶了李家莊和扈家莊!」
他猛地一拍桌子,杯盤碗碟跳了起來,酒水灑了滿桌。
煮熟的鴨子飛了,煮熟的鴨子飛了啊!
那些田產那些銀兩那些糧倉,他還沒來及動手,就被梁山搶了先。
這讓他如何不生氣?
董平啪的一聲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臉漲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聲音又大又急:「梁山欺人太甚!真以為拿他們沒有辦法?我這就去打殺他們幾個!」
他早就看中了程萬里的女兒,不然為何如此上趕著去搜刮錢財?
現在本錢沒了,功勞泡湯了,如何在程萬裡面前抬起頭?
如何在未來岳父面前立足?
他越想越氣,恨不立刻就提槍上馬,把梁山那幫賊寇殺個片甲不留。
說完,他對著程萬里行了個禮,轉身就往外走。
程萬里坐在椅子上,看著董平離去的背影,心中也有氣。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重重地放下。
然後,他默許了董平的行為,
成了,功勞是他的;錢財沒到,還能一份政績。
不成,責任是董平的。橫豎他都不虧。
話說,董平出門之後,二話不說,點上了五百兵馬,直奔獨龍崗而去。
他不傻,深入梁山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他是不會做的。
他只打算在獨龍崗外圍轉一圈,抓幾個梁山的散兵游勇,搶幾車沒運完的貨物,拿回去交差。
只要面子上過去,程萬里那邊也好交代。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這邊還沒出城,城門口的一家茶棚里,一個瘦削的漢子已經看到了他的舉動。
那人正是時遷,他端著一碗茶,假裝喝茶,目光卻一直盯著城門。
時遷見大隊人馬出城,立刻放下茶碗,在桌上丟了兩文錢,轉身就走。
他出了城門,找到藏在路邊的馬,翻身上馬,一抖韁繩,朝獨龍崗的方向飛奔而去。
馬蹄翻飛,塵土飛揚,一路超過了許多步行的士兵,搶在了董平的前面。
時遷趕到獨龍崗的時候,史進正在指揮最後幾輛馬車裝貨。
他翻身下馬,一路小跑到史進面前,氣喘吁吁地說:「史將軍,董平領著五百人馬出城了,正往這邊來!」
史進停下手中的活,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笑著說道:「來了正好,我來會會他!」
他一邊說,一邊拍了拍掛在馬鞍旁的長槍,眼睛裡全是躍躍欲試的光。
與此同時,時遷心裡頭隱隱有些擔心,史進雖然武藝不差,可畢竟年輕,
打祝彪的時候雖然有勝績,但對手是董平,東平府的兵馬都監,雙槍使出神入化,在地方上赫赫有名。
「我回山告知寨主!」時遷翻身上馬,朝史進喊了一聲。
史進點點頭,沒有攔他。
他跟著張山這麼久,也發現了寨主的做事風格,不喜歡兵行險招,喜歡謀劃當之後,以力壓人。
能十個人打一個人,絕不用九個。
能圍起來不打,絕不衝上去硬拼。
時遷趕路趕到一半,就看到王進領著十幾騎兵在路上飛奔。
王進騎一匹黃驃馬,身披輕甲,長槍在手,身後跟著十幾個精騎,個個馬快刀利。
時遷迎上去一問,才知道原來寨主擔心史進幾個人擋不住董平。
索性又派了王進過來,帶著幾十個騎兵,再加上原有護送輜重的人馬,就算董平來了,也能全身而退。
至於魯提轄和林教頭,還是儘量不要在官府露面的好,他們倆的名頭太大了,萬一被人認出來,那就不只是東平府的事了,整個朝廷都會盯上梁山。
「王教頭,董平領著大隊人馬出城直奔獨龍崗了!」時遷勒住馬,大聲說道。
王進點點頭,沒有多問,只是催了一句「加快速度」,便領著騎兵從時遷身邊呼嘯而過。
馬蹄聲急如驟雨,眨眼間便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史進那邊為了不耽誤搬運物資,領著三百騎兵來到獨龍崗外十里的位置,等待著董平的到來。
他把隊伍擺成了一個簡單的橫陣,騎兵分三列排開,長槍林立,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騎在最前面,長槍橫在鞍上,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的官道。
董平那邊行軍,在金錢和憤怒的刺激下,行進的速度還算快。
但五百人里只有十幾匹馬,大都是步行,再快也就那個樣子。
走了足足小半日,才看到獨龍崗的輪廓。
眼看到獨龍崗了,董平勒住馬,忽然看到面前整齊地列著三百騎兵。
頓時嚇了董平一跳,猛地勒住了韁繩,那馬被他勒前蹄騰空,嘶鳴了一聲。
他瞪大眼睛看著前方,心臟撲通撲通地跳,三百騎兵,全是高頭大馬,列陣整齊,分明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他一直以為李應他們是在說謊。
區區梁山,一個水泊里的草寇,哪裡會有幾百騎兵?
在他看來,那些鄉紳大戶誇大其詞,不過是為了好讓自己少首受些罪。
可現在真的見到了,他如何能不驚訝?
那黑壓壓的一片,比他帶的五百步兵更有氣勢,更有壓迫感。
「前方何人!」董平穩了穩心神,拔出雙槍,大聲喝道,「我乃東平府兵馬都監董平!」
他存著一絲僥倖,萬一對面是其他過路的軍隊呢?
史進拍馬上前,長槍往空中一舉,槍尖在日光下閃過一道寒光。
他扯開嗓子,聲音又亮又響,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去很遠:
「等就是你!吃你爺爺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