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山聽完時遷的匯報,眉頭微皺。
他坐在聚義廳的主位上,手邊的茶盞已經涼了,卻端起來又放下,目光落在時遷那張滿是風塵的臉上。
這官府的反應還真是快。
自己前腳剛走,後腳他們就去抄家了,動作比梁山打祝家莊還利索。
不管是誰,這都是一步狠棋,直接衝著李扈兩家的家底去的。
「扈成,你怎麼跑出來了,沒有跟著去解釋?」張山好地問道,目光從時遷身上移開,落在扈成臉上。
張山打量著他,心裡頭暗自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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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整個獨龍崗最果斷的居然是扈成,這種果斷,和王進的敏銳嗅覺有一拼了。
扈成連忙雙手抱拳,彎腰行了一禮,聲音不高卻透著堅定:「寨主,小人願意加入梁山!」
他沒有回答梁山的問題,但好像又回答了梁山的問題。
為什麼跑出來?
因為要上梁山。
為什麼要上梁山?
因為官府容不下他了。
話不必說透,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張山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扈成,輕輕搖了搖頭。
這個扈成,還真他娘的是個人才。
知道官府不會放過他,知道一個人救不出家人,知道梁山是他唯一能靠的靠山。
這腦子轉比他那張臉快多了。
「加入我梁山,然後呢?」張山反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考較。
扈成沉默了下來,低著頭不說話。
他聽出了張山話里的分量,梁山不是收容所,不是誰想加就能加的。
你要上山,你說你上山來做什麼,能給梁山帶來什麼。
「你這一路走來,見我梁山如何?」張山繼續問道,換了個角度,像是在給他一個台階。
扈成神色一怔,連忙抱拳,腰彎更低了些:「梁山兵強馬壯,軍紀森嚴,遠超外人想像。」
他說的是實話。
雖然是晚上趕路,看不真切,但一路跟著時遷走來,渡船過湖時,岸邊的哨兵站筆直;
過了金沙灘,沿著山道往上走,三道關卡,每一道都有暗哨,每走幾步就有人從暗處出聲盤問。
那些藏在夜色里的身形和兵器反光,都說明梁山的防禦不是做樣子的。
黑暗中,他能感覺到梁山潛藏著的威武與雄壯,那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讓人心驚。
「那你可知,我梁山能輕易拿下你扈家莊和李家莊,為何沒有拿下?」張山繼續問道,目光平靜地看著扈成。
扈成搖了搖頭,這也是他一直在思考的東西。
為何梁山放著嘴邊的肉不吃?
祝家莊那麼大的家業,梁山也沒說把整個獨龍崗都占了,打完祝家莊就走了,連李家莊的一文錢都沒碰。
這種做派,跟尋常賊寇完全不一樣。
並且他有種感受越來越深,
官府越來越像賊寇,
梁山反而越來越像官府。
「小人不知,還請寨主解惑。」扈成的頭埋更低了些。
張山輕輕搖頭。
他梁山缺扈成這樣的人才,頭腦清醒,做事果決,知道什麼時候該跑,什麼時候該求人。
但他不願意因為扈成一個人去攻打東平府,那樣就會直接暴露在大宋官府面前,打亂他全盤的計劃。
「你要是想讓我派兵去攻打東平府,還是不要上山的好。」張山直接了當地說道,語氣里沒有商量餘地,
「這世道,靠誰都不如靠自己。你要是再果斷一些,扈家莊的財富也許會縮水,但至少能保住性命。而不是等到現在,父親和小妹都被抓了,才來求人。」
他說直白,甚至有些殘酷。
可這就是實話。
扈成聽認真,臉上沒有半分怨色。
他也沒有想過讓梁山直接攻打東平府,那不現實。
大軍壓境打一個府城,就不是小打小鬧了,那是要驚動朝廷的。
梁山上千人馬,祝家莊是拿下了,可東平府城高壕深,有駐軍有糧草,打下來容易,守住難。
不過,扈成有自己的考慮。
他再次躬身,腰彎比方才更低,聲音卻清亮了幾分:「寨主,東平府膽子再大,也不敢在罪名沒有成立的時候,就強取我家財貨。」
他苦思冥想了一路,把所有可能的出路都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還真給他找到了一處生機。
董平抓他父親和妹妹,打的是「通賊」的幌子,在定罪之前,那些田地、莊子、浮財都還是扈家的名義。
只要能趕在官府查封之前把東西運走,那就不是官府的,是梁山的。
張山來了興趣,放下茶盞,往前傾了傾身子,示意扈成繼續說。
「目前,我小妹和老父已經被抓到東平府,整個獨龍崗,大概率已經亂做一團。」扈成抬起頭,目光直視張山,語速不快卻條理分明,「我願意替梁山下山,取了這筆財富!」
他說的「取」字咬很輕,可意思再清楚不過,以扈家莊的名義,把自家浮財糧食搬到梁山。
名義上是投靠,實際上是轉移。
更是洗刷罪名!
扈成說完,直直地看向張山。
他的嘴唇微微發抖,可眼神是堅定的。
張山這下真的愣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目光落在扈成臉上,像是要把他這個人重新看一遍。
扈成他娘的還真是個人才,你能想到這個主意不怪,可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想出來,還敢當著梁山寨主的面說出來,這就不簡單了。
你說人家梁山賊寇,結果人家就讓梁山賊寇去「搶」自己的家。
你就算日後想告狀,說梁山搶了我扈家莊,可扈家莊的莊主就站在梁山的陣前,帶著梁山的人搬自家東西,你還怎麼污衊?
話都到了這個份上,張山要是再不取這些東西,那就太虛偽了。
獨龍崗上三莊的浮財,不收白不收。
況且這錢給了梁山,總比被董平那狗官拿去吃喝嫖賭強。
「好。」張山站起來,走到扈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肯定,「扈成兄弟所言極是。明日一早,讓史進領五百兵馬下山。」
扈成聞言,連忙拱手感謝,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多謝寨主!」
這世道是真的不容易啊,送錢給梁山,還要感謝梁山。
沒辦法,這錢也只有梁山敢收。
換了別人,誰敢跟官府搶東西?
只有梁山這種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才不在乎你東平府怎麼想。
張山這人屬於順毛驢,脾氣倔,別人越是不讓他幹什麼他越要干。
扈成這麼上道,他不有所表示,心裡也過意不去。
既然人家把家底都托出來了,他也不能光收錢不辦事。
「派人去東平府打探情報,看官府反應。」張山扭頭對石秀吩咐道,然後又補了一句,「跟緊點,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回報。」
打東平府他不願意打,但要是判刑了,刺配了,截個把犯人,還是沒有問題的。
人家董超薛霸都敢幹的事,沒有理由梁山不敢。
官府要真要往外送人,他就在半路上把人截下來。
「多謝寨主!」扈成知道這一步棋算是走對了。
梁山果然講信義,不是那種拿了錢就把人扔下不管的。
他心裡頭那塊壓了一整夜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些。
就在這時,石秀在一旁低聲說道:「寨主,那李家莊呢?」
他心裡對杜興還有那麼一絲愧疚。
雖然當初他是奉命行事,可杜興對他掏心掏肺,又是引路又是作保,結果轉眼就把他給賣了。
杜興現在還在大牢里,也不知道被打成了什麼樣子。
「杜興和楊雄認識,」石秀話說了一半,頓住了,沒有繼續往下說。
但張山明白石秀的意思。
他沉思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說道:「石秀,你明日一早入城,想辦法進到牢里,見到李應,看他什麼態度。若是他選擇相信官府,那我們也盡到了本分。」
「人各有命,強求不。」
石秀點點頭,領了令。
扈成在一旁聽到,連忙說道:「寨主,還請給我家老父也送個信。他年紀大了,不知道能不能撐住。」
張山看了石秀一眼。石秀微微頷首,問題不大,李應和扈太公大概率都關在一起。
這年頭大牢就那麼幾間,知府不會費心把他們分開關。
「我那小妹暫時什麼都不告訴她!」扈成又連忙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懊惱。
他現在發現自己的小妹實在是太蠢了,蠢到什麼地步?
蠢到覺自己跟官府走就能沒事,
蠢到覺自己長好看就能讓人高看一眼,
蠢到連自己大哥跑了都不知道跟著跑。
這樣的人,不適合知道太多。
知道越多,死越快。
第二天天色微微發亮,梁山這邊大隊人馬再次出發了。
晨霧還籠著湖面,灰濛濛的一片,船隻破開水面,盪起層層波紋。
騎兵先上了岸,然後是步兵,列隊整齊,沿著官道朝著獨龍崗的方向開拔。
馬蹄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原野上迴蕩。
到了白天,扈成才看清楚,上次打祝家莊,這梁山居然只出動了不到一半的人馬。
他越想越覺心驚。
幾百人就打垮了祝家莊,那要是全軍出動,東平府還真未必扛住。
這梁山到底要做什麼?
一個賊寇,養這麼多兵,還不打家劫舍,讓扈成心裡頭生出一個他不敢想的念頭。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了出去。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扈成喬裝打扮,扮做普通一士卒,臉上抹了灰,頭上包著布巾,混在史進的隊伍里。
他低著頭,縮著肩膀,把自己縮跟旁邊的士卒沒什麼兩樣。
沿著官道一路往獨龍崗去,過村穿寨,沒有遇到什麼阻攔。
沿途的百姓看到梁山人馬,躲的躲,跑的跑,但也沒有人敢來阻攔。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家裡的財貨都藏在哪裡,地窖在哪個方位,庫房的鑰匙在那,銀箱有幾口,糧食在哪幾個倉里,扈成最清楚。
不過,埋在地下的那一部分,他並沒有說。
這是他以防萬一用的。
梁山是梁山,他是他,有些東西留一手。
哪怕他想好了要投靠梁山,也不能把底牌全亮了。
另外一邊。
石秀和時遷早早地就來到了府城。
城門剛開,兩個人就混在進城的百姓里進去了。
石秀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手裡提著一隻籃子,籃子裡裝著幾包點心,看著像是個進城探親的鄉下人。
時遷進城之後,拐進一條巷子,三轉兩轉就沒了蹤影。
兩個人分工不同,時遷去摸知府衙門的底細,石秀去牢獄那邊探路。
石秀一路打聽,來到府城大牢門口。
那牢門又矮又窄,門板上釘著鐵皮,鉚釘一排排的,看著就讓人不舒服。
門口站著兩個牢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石秀剛到,就看見李應等人被壓著出了牢獄。
鐵鏈嘩啦啦地響,幾個人被繩子串在一起,歪歪斜斜地往前走。
李應走在最前面,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杜興跟在他身後,一瘸一拐的,像是腿上受了傷。
扈太公走在最後,老態龍鍾,腳步蹣跚,被一個牢子推著往前走。
石秀無奈,沒想到居然這麼早就提審了。
他只好退到街對面的茶棚里坐下,叫了一壺茶,慢慢喝著,眼睛一直盯著牢門的方向。
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等了將近兩個時辰,太陽升到了頭頂,才看到李應等人被抬了回來。
說是抬,其實是用木板拖著走的,幾個人渾身是血,已經站不起來了,就那麼橫七豎八地躺在木板上,被牢子一路拖回牢房。
李應的後背衣裳破了,露出皮開肉綻的脊背;
杜興的胳膊垂在身側,像是脫了臼;
扈太公縮在木板的角落裡,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
石秀見狀,心頭一緊,快步上前。
他趁著牢子們放下木板、正在解繩子的空當,從懷裡掏出幾綻銀子,遞給為首的那個牢頭,低聲說道:「節級,我是李家莊的人,昨日走匆忙,今日特來看望下我家主人。」
那牢子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雪花銀,白花花的,在日頭下泛著光。
他捏在手裡墊了墊,然後慢悠悠地把銀子揣進懷裡,咂了咂嘴:「李家莊忒小氣。不過,你既然來了,就讓你進去看一眼。」
他心裡頭有他的小算盤,知府取大頭,董平拿小頭,他們這些牢子總不能喝西北風。
李家莊的人要是遲遲不來,他怎麼撈錢?
眼下有人送上門來,不宰白不宰。
石秀見狀,心裡有了數,再次從懷裡掏出幾綻銀子遞了過去:「剛才是節級的,這些是其他兄弟的。下次我來,還有厚禮。」
那牢子聽了這話,眼睛頓時亮了幾分,拍了拍石秀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胳膊:「懂事。告訴你家莊主,懂事點,就少受一點罪。」
他的意思很明白,早認罪,還能在牢里多待幾天;
不認罪,那就繼續打。
反正打死打殘了,也是他自己的命。
石秀閃身進去,彎腰鑽過低矮的門洞,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
牢房裡昏暗潮濕,牆角長著青苔,地上鋪著發黑的乾草。
李應和杜興趴在草堆上,渾身是血,痛的直哼哼。
「莊主,小人來遲了。」石秀蹲下來,湊到李應耳邊,壓低聲音說道。
李應今日在堂上根本就不承認和梁山賊寇相通,反覆辯解說自己是被迫的,是被梁山挾持的。
結果知府根本不聽。
不認就打,打了還不認,那就繼續打。
打的他和杜興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到最後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杜興和李應聽真切,連忙扭頭看向石秀,兩人都是滿臉的血污,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杜興先開口,聲音嘶啞,帶著幾分不敢置信:「你怎麼來了?」
石秀連忙壓低聲音,把扈成的事簡要說了一遍,扈成如何跑的,如何找到梁山,如何說服張山取財,如何求梁山救他們。
他說很快,聲音壓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聽見。
說完,他就靜靜地看著兩人,目光在李應臉上停住:「時間緊迫,我去見下扈太公,回來之後,還請李莊主下定決心。」
他沒說下什麼決心,可李應心裡頭比誰都清楚。
是繼續等著官府「還他清白」,還是乾脆跟梁山走。
兩條路,兩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