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成跑出獨龍崗之後,調轉馬身,遠遠地看向獨龍崗。
那片他從小長大的土地,此刻卻令他膽寒,灰撲撲的一片,像是蒙了一層紗。
寨牆、房屋、樹木,全都縮成了模糊的輪廓,看不真切。
他騎在馬上,保持著回望的姿勢,一動不動。
神色中,有疑惑,有凝重。
還有迷茫。
祝家莊沒了,梁山走了,官府來了。
一樁接一樁的事,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他還沒來及喘口氣,就被卷了進去。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父親和小妹還在。
父親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住這次折騰。
小妹,不提也罷。
扈成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寵她了。
從小她要什麼就給什麼,想練武就給她請師父,想騎馬就給她買好馬,由著她的性子來。
結果慣出了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氣,不諳世事也就罷了,
居然還如此愚蠢!
哎。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風從獨龍崗那邊吹過來,帶著田野里乾草的氣味和炊煙的焦味。
他一個人站在路旁,面前有三條岔路,可每一條都看不清楚盡頭。
要是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他說不會去邊軍搏一搏,去跟遼人、西夏廝殺,死也死個痛快。
或者去落草為寇,找個山頭紮下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總好過被人算計來算計去。
這世道,他已經看透了。
官府不敢惹梁山,梁山打祝家莊的時候官府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等梁山走了,官府倒是來勁了。
只敢欺負他們這些人沒有深厚背景的,一個罪名扣下來,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
扈家莊能存在至今,也不是完全沒有根基的。
他祖父那一輩也風光過,跟州府的官員有過往來,不然也不會有如此家業。
可那都是幾十年前的老黃曆了,人走茶涼,樹倒猢猻散。
隨著時間的流逝,哪有長久存在的家族。
現在他要去哪裡?
回去吧,自投羅網。
不回去,父親和小妹怎麼辦?
一個人跑,容易;
帶著一家老小跑,難。
扈成騎在馬上,手裡的韁繩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手心全是汗。
「扈莊主?」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道聲音,又輕又低,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扈成嚇陡然驚醒,一手緊握長槍,四下里猛地轉頭,目光警惕而急促:「誰?是誰?」
他方才明明看過四周,空曠的原野上除了他再沒有第二個人,連個鬼影都沒有,這才敢在這地方停留。
可那聲音分明就在耳邊,近像貼著耳朵說的。
「我,扈莊主貴人多忘事。」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嬉笑,幾分從容。
扈成猛然抬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這才發現,十幾米高的大樹上,濃密的枝葉之間,居然蹲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瘦削,像只猴子似的蜷在樹杈上,一手扶著樹幹,一手搭在膝蓋上,正低頭看著他。
看不清他的臉,但那身形、那姿態,還有那股子吊兒郎當的勁兒,格外熟悉。
「你是,你是梁山的人?」扈成不敢置信地說道,眼睛瞪老大,「為何你們還沒走?」
他以為梁山大軍早就撤乾乾淨淨了,祝家莊的寨牆上連面旗幟都沒留下,怎麼還有人留在這裡?
「在下時遷。」那人從樹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腳尖點地,像一片落葉,「扈莊主莫要驚慌,我留下來,只為了打探官府的動靜。」
他拍了拍手上的樹皮碎屑,走到扈成馬前,臉上帶著一絲笑,目光卻很是清明。
扈成有些驚訝,他是真的沒有想到,區區一個梁山賊寇,居然會想到留下人來偵查官府動向。
他以為賊寇就是打完了就走,搶完了就跑,哪有心思管後面的爛攤子?
可梁山偏偏不是這樣。
相反,官府好像並沒有什麼作為,
不,官府反而趁火打劫,來比誰都快。
「我剛才看到一隊疑是官府的人進去了,」時遷指了指獨龍崗的方向,湊近了幾步,
「他們進去做什麼,還請扈莊主告知?」
他正準備進村打探,現在遇到熟人了,反倒省了事。
有現成的人問,何必自己摸黑進去冒險?
扈成慘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咧了咧,又收回去,聲音又干又澀:
「做什麼?抄家。董平那廝給我們按了通賊的罪名,想要謀奪我家和李家莊的財產。」
他說這話的時候,拳頭攥咯吱響,指甲掐進了掌心。
「果然不出寨主所料。」時遷一驚,聲音壓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扈成聽。
這話只有他們兩人,扈成如何聽不到?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急切地盯著時遷:「寨主怎麼說?」
「我家寨主不願謀害你們。」時遷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但臨走的時候也說了,就算梁山放過你們,官府大概率也不會放過,定會前來安插罪名,謀奪財富。」
他說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分量。
這也沒什麼不好說的,當初寨主好像還提醒李應了。
「李莊主呢,」時遷又問道,「當初我家寨主還提醒他了,他怎麼……」
扈成剛要回答,就遠遠地看見獨龍崗上出來一隊人馬。
那隊伍從裡面湧出來,順著大路往東平府的方向走,走又急又亂,像是趕著天黑前進城。
隱約能看見隊伍中間有幾匹馱著東西的騾馬,還有幾個被繩索綁著的人影。
時遷放眼看去,大吃一驚:「李莊主也被抓了?我家寨主明明提醒過他!」
他的眉頭擰了起來,臉上那副嬉笑模樣蕩然無存。
他原以為李應聽了寨主的話,會早做準備,至少能帶著莊中細軟躲一躲。
或者找下官府的門路。
沒想到還是被抓了。
扈成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遠遠地看著那隊伍,看見自家老父佝僂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動,腳步踉蹌,幾次差點摔倒。
看見自家小妹被繩索綁著胳膊,低著頭走在人群中間,再也沒有了往日那副神采飛揚的樣子。
自己老父和小妹居然都在其中,還都被綁著。該死的。
怎麼辦?
扈成心裡頭像有一團火在燒,恨不自己衝上去,殺了這些狗官。
但他知道,自己的武藝一般,和鬼臉兒杜興差不多。
杜興都打不過董平那廝,自己更沒什麼希望。
李應大概率可以,但李應不願意,也不敢!
他咬緊了牙關,牙齒磨咯咯響,卻一步也邁不出去。
時遷這時候悄然動了起來。
他貓著腰,貼著路邊的灌木,像一條蛇一樣滑進了夜色里,遠遠地跟著董平一行。
他的腳步又輕又快,幾乎聽不到聲響,幾個起落便已經跟上了隊伍的尾巴。
扈成低聲喊道:「好漢,那裡去?」
時遷擺擺手,並沒有回答。
扈成又不是梁山上的人,死活和他沒關係,剛才只是順嘴問一下而已。
他想打聽清楚這東平府到底要做什麼,才好回去稟告寨主。
扈成見時遷越走越遠,心中微動,咬著牙關,也遠遠地跟了上去。
他不敢跟太近,怕被董平的人發現,只能隔著百十步的距離,借著樹木和地形的掩護,時走時停。
一路上,扈成看心疼。
自家老父親走在隊伍中間,步履蹣跚,靴子踩在坑窪的土路上,好幾次差點絆倒。
旁邊的士卒非但不扶,還拿刀鞘推他,推他踉蹌著往前沖,好幾次差點摔倒。
自己小妹也沒了剛才那副模樣,低垂著頭,頭髮散亂,臉上全是塵土和淚痕。
扈三娘沒想到自己也被綁了起來。
她原以為董平會給她留幾分面子,畢竟她答應跟他去府城說清楚了,她也是主動配合的。
可出了獨龍崗之後,董平就變了臉,一聲令下,連她也綁了,連馬也不給騎。
「董將軍,」扈三娘仰起頭,看著騎在馬上的董平,聲音裡帶著幾分懇求,「我父年事已高,還請允許騎在馬上。我們不是罪犯,何必如此對待?」
她覺自己的要求合情合理,自己不騎也就算了,自己父親確實撐不住了。
那雙腿都在抖,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淌,嘴唇都白了。
董平冷哼一聲,一鞭子抽了過去。
皮鞭帶著風聲,啪地一聲抽在扈三娘的背上,隔著衣服抽出一條紅痕。
「聒噪。」他的聲音又冷又硬,像石頭砸在鐵板上,「再敢亂說,直接打殺。」
董平貪財好色,貪財排在好色面前。
他固然覺扈三娘有幾分姿色,可跟李扈兩家的家產比起來,那點姿色就往後排了。
並且,通過剛才寥寥數語,還有扈三娘那副懇求的神態,董平已經有了把握,扈三娘大概率是被自己的外貌和官位吸引住了,這種女子,你越給她臉,她越蹬鼻子上臉。
淺薄的女子,就需要用粗暴的方法。
「我這都是秉公辦理,」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扈三娘,「你莫非想讓本將軍知法犯法?」
扈三娘聽到這話,一時間不敢繼續開口。
她雖然驕縱,可到底還是知道朝廷律法的,被董平這樣一壓,便覺自己理虧了。
只能默默地走在路上,每一步都邁沉重。
走了大半日,終於來到府城。
城門已經關了半邊,守門的士兵見是董平的人馬,連忙打開城門放行。
隊伍穿過城門洞,徑直朝府衙大牢走去。
天色漸晚,這些人直接被關進了大牢,根本沒有人提審。
黑沉沉的牢房裡,潮濕的地面上鋪著乾草,蟑螂從牆縫裡爬出來。
李應坐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面色陰沉像要滴出水來。
他的心情越發低沉。
官府真要是想抓住梁山賊寇,就應該第一時間提審自己等人。
可他們連問都不問一句,直接把人往牢里一扔,連飯都不給一口,這分明是要把他們關死在這裡。
想到這裡,李應有些後悔。
自己還真不如直接上梁山。當時張山那番話,分明是在點他,在提醒他。
可他放不下那點家業,放不下那點體面,非要回來守著那個破莊子。
如今家財不保,性命恐怕也難保。
他攥緊了拳頭,狠狠地砸在牆壁上,指節破了皮,滲出血來。
······
時遷探知完消息,不敢耽擱。
他借著夜色摸到府城裡一處小酒樓,那是梁山的一處據點,開張沒多久,門面不大,做的多是南來北往客商的生意。
掌柜的是個中年漢子,認時遷,見了他的腰牌,連忙把他引到後院。
「給我備一匹馬。」時遷亮了身份,對了暗號之後說道,聲音又急又快。
他要連夜趕回梁山。
寨主那邊還不知道官府的動作,董平已經把李應和扈家的人抓進了大牢,這消息耽誤不。
馬備好了,時遷翻身上馬。
趕在城門封閉前,他從東平府的側門沖了出去。
馬蹄聲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像一串急促的鼓點,沿著官道朝梁山的方向狂奔。
沒走多遠,就看到路邊一個人影,騎在馬上,縮在樹影里。走近一看,正是扈成。
「扈莊主為何在此?」時遷勒住馬,喘著粗氣問道。
扈成不敢進城,只能在城外等候。
他一個人在路邊的土坡上坐了大半個時辰,看著府城的燈光一點一點亮起來,看著城門關上,看著夜風把炊煙吹散。
要是時遷再不出來,他都準備自己行動了。
「時頭領,」扈成驅馬上前,聲音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決絕,「小人想去梁山拜訪寨主。」
時遷一愣,他是心思靈活之人,一下子就猜出了扈成的想法,
他是想求梁山幫忙救人。
父親和小妹都在牢里,他自己沒有本事劫獄,只能求外援。
這世上,敢跟官府對著幹的,也就只有梁山了。
不過,他並沒有開口說話,最終怎麼辦,還靠寨主決定。
他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好,你跟我一起吧。」
說完,雙腿一夾馬腹,率先沖了出去。
扈成不再猶豫,緊緊跟上。
兩匹馬一前一後,在夜色中並轡疾馳,馬蹄聲漸漸遠去,融進了無邊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