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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世道如此

  扈家莊,李家莊。

  李應、杜興,扈成、扈三娘一同聚集在祝家莊。

  梁山走了,說走就走。

  走乾乾淨淨,除了那些帶不走的寨牆和空蕩蕩的庫房,什麼也沒有留下。

  讓他們還有些不適應。

  前幾天還兵荒馬亂、喊殺震天的祝家莊,如今靜只剩下風聲。

  灰塵在日光里慢慢地飄著,院牆上的箭痕還清晰可見,有幾處牆皮被火熏焦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和血腥混雜的氣味。

  幾根折斷的旗杆歪在地上,旗面上「祝」字已經看不清了,被踩進了泥里。

  看著一夜之間敗落的祝家莊,四人都沒有先開口,靜靜地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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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應的目光從頹敗的寨牆滑到空蕩蕩的演武場上,又從演武場滑到那扇被劈開的莊門上,久久沒有說話。

  扈三娘站在扈成身後,比前些日子安靜了許多,只是一雙眼睛還在四下打量,不知道在想什麼。

  最後,杜興有些忍不住了,率先問道:「這祝家莊怎麼辦?」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莊子裡,顯格外清晰。

  他是帶著自己的小心思的。

  李應對他不錯,他也很感恩,從前從沒想過別的。

  可現在祝家莊沒了,偌大的土地和人口都還在這裡,莊客們失了主心骨,人心惶惶,不知道接下來該投向哪裡。

  杜興心裡隱隱冒出一個念頭,

  他有沒有可能建立一個小小的杜家莊?

  從李家奴僕變成杜家莊主,這念頭一冒出來,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怎麼也揮不去。

  扈成看了一眼自家三妹,見她神態恢復了一些,心中稍安。

  前些日子扈三娘親眼目睹祝彪被挑在槍尖上的慘狀,好幾天吃不下飯,夜裡常常驚醒,如今總算是緩過來了一些。

  祝彪也被殺了,兩方的婚約自然就沒了,這對扈家來說反倒是件好事,省被祝家拖下水。

  「我扈家還是原來的扈家。」扈成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決斷,「這祝家莊怎麼處置,我不管。」

  他是真的沒有野心,也不敢有野心。

  扈家說到底不過是個小莊子,在獨龍崗上排最末,能守住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已經是祖上積德了。

  祝家莊那麼大的一攤子,他吃不下,也咽不下去,更不敢咽。

  那些跟著祝家沾親帶故的、那些被祝家欺壓過的、那些在旁邊虎視眈眈的,誰都不是好惹的。

  能守住扈家莊,已經是天之幸了。

  李應神色微變,他當初真的沒想到扈家莊能逃過一劫。

  扈三娘都出戰了,明顯是給祝家莊站台,換成是他,都不一定有這個胸襟放過。

  現在看到扈成當初表態,才知道扈成這個人是有多麼聰明,

  真正的聰明人不是什麼便宜都想占,而是知道自己能擁有什麼,又能守住什麼。

  不該拿的,看都不看一眼;能拿的,也掂量掂量會不會燙手。

  杜興聽到這話,神情大喜,正要開口說話,他心裡頭那點子念頭終於按捺不住了,嗓子裡都湧上來半個字了。

  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

  馬蹄聲、腳步聲、甲葉碰撞聲,還有粗嗓門的吆喝,從莊子外面湧進來。

  幾人神色微變,以為是梁山人馬又來了,連忙出門查看。

  李應一步當先,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扈成緊隨其後,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扈三娘也緊走了兩步,跟在大哥身後。

  剛到門口,就看到幾十個人守在了祝家莊門口。

  這些人身披皮甲,手持刀槍,隊列雖不算嚴整,但個個面色不善,目光在四周掃來掃去。

  其中幾個人騎馬,為首的那人尤其顯眼,他手持雙槍,身披亮銀盔甲,馬鞍上掛著箭壺和弓,頭戴一頂紅纓盔,儀表俊朗,英氣十足。

  那盔甲在日光下閃閃發亮,襯他整個人如同畫中走出來的猛將。

  扈三娘看眼前一亮,原本還有些萎靡的神態一掃而空,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

  她的目光黏在那人身上,從盔頂掃到靴尖,又從靴尖掃回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幾分。

  李應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閣下何人?」

  那人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掃了眾人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樣從每個人的臉上刮過去,最後在李應臉上停了一停,朗聲道:

  「我乃東平府兵馬都監董平,特來擒拿梁山賊寇,爾等何人?」

  來之前他已經派人查探過了,確定沒有梁山大隊人馬留在這裡,不然他如何敢只帶這麼一點人前來。

  祝家莊的肥肉,他都沒吃到,居然被梁山搶了先。

  他心裡頭那口氣怎麼都順不下去。

  李應等人連忙上前見禮,腰彎低低的,聲音客氣而小心:「草民見過董將軍。」

  說著,一一介紹:「我乃李家莊李應,這位是扈家莊扈成。」

  董平騎在馬上,微微點頭,目光從李應身上移開,又掃過扈成,最後落在扈三娘身上。

  他用槍指著扈三娘,嘴角帶著一絲玩味的笑:「你是誰?」

  扈成連忙答道:「這是小妹。」

  董平沒有再問,目光在扈三娘臉上停了兩息,然後猛地收回來,面色一沉,大喝一聲:「全部拿下!」

  身後那些士卒聞言,立刻湧上前來,掏出繩索,想要把李應等人綁縛住。

  甲葉碰撞嘩嘩作響,腳步聲雜亂卻來勢洶洶。

  李應臉色大變,身子往後一退,伸手按住腰間的刀柄,聲音又急又硬:「將軍這是何意?我等皆是治下良民!」

  扈成臉色也是微變,暗地裡四下查看周邊,馬還拴在側門的柱子上。

  他不動聲色地往扈三娘那邊挪了半步,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念叨什麼。

  「良民?」董平冷笑一聲,目光里全是嘲弄,「祝家莊有人告你,說你和梁山是一夥的,和他們一起騙開了祝家莊的大門。」

  李應神色大變,額頭上滲出了汗珠,聲音都有些發顫:「將軍,小人是被逼的!梁山使詐,騙進了我李家莊,挾持我等,不然小人就要死了!小人也是迫不已!」

  扈成仍舊默不作聲,他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又鬆開,鬆開又握上,反覆好幾次。

  他偷偷給扈三娘使了一個眼色,下巴朝側門的方向微微一揚。

  可扈三娘一雙美目,正在死死地看著董平呢,那裡注意看扈成了。

  在扈三娘的心裡,她就想嫁給一個英俊瀟灑的將軍。

  之前跟祝家的婚約她本來就不情願。

  如今祝彪死了,眼前這個人,東平府的兵馬都監,威風凜凜,鮮衣怒馬,簡直就是她從話本子裡讀來的那種英雄模樣。

  扈成大急,額頭上青筋都暴了出來。

  自家妹妹被慣壞了,都到了這個時候,居然還有心思想這些。

  一個不慎,就是家破人亡!

  他恨不上去拽她一把,可當著董平的面,他又不敢動。

  「哦,那梁山為何最後沒有殺了你?」董平嘴角微翹,那笑意冰冷,不達眼底。

  他此次來,可不是為了什么正義,也不是為了什麼公平,就是為了李家莊和扈家莊的財富。

  不然他吃飽了撐啊!

  他早就打聽清楚了,祝家莊、李家莊、扈家莊,獨龍崗三莊,個個都是肥羊。

  李家的田產、扈家的金銀,他早就惦記著了。

  就連祝家莊的狀子,都是他抓了一個祝家莊的莊客來寫的,讓寫什麼就寫什麼。

  李應聽到這話,一時間不知道如何開口了。

  難道說梁山賊寇仁義?

  還是說梁山賊寇講信譽?

  他猶豫了半晌,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後強撐著說道:「也許是……梁山看小人可憐。」

  「哈哈哈哈」

  董平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前仰後合,雙槍在馬鞍上拍啪啪響,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他指著李應,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妙人!你也是個妙人!」

  扈三娘盯著董平,沒想到這人笑起來也是那麼英俊。

  他可是將軍,東平府的大將。

  她心裡頭那點小心思,越轉越活泛,臉上的紅暈從臉頰蔓延到了耳朵根。

  「有沒有罪,有沒有勾結梁山,跟我去府城走一趟吧。」董平笑聲一停,陡然說道,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副不容置疑的冷峻。

  身後那些士卒,再次上前幾步,繩索在手裡晃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這時候,杜興站了出來。

  他一步跨到李應身前,張開雙臂,大叫道:「我看誰敢!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你們居然敢強索百姓,還有王法嗎?」

  董平沒有答話。

  他雙腿輕夾馬腹,那馬猛地往前一躥,一步便到了杜興面前。

  雙槍如兩條毒蛇,同時探出,

  噗呲一聲。

  槍尖扎進了杜興的胳膊上,入肉三寸。

  鮮血瞬間湧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王法?」董平收回雙槍,槍尖上的血珠甩在地上,冷冷地看著杜興,「老子就是王法!」

  杜興慘叫一聲,捂著胳膊後退了好幾步,臉色慘白,牙齒咬著嘴唇,疼渾身發抖。

  他沒想到對面說動手就動手,半點徵兆都沒有,他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

  李應見狀,連忙抓起長槍,槍尖直指董平,雙手握緊緊的,青筋從手背一直暴到小臂。

  他的眼睛紅了,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逼到了角落裡的野獸。

  董平冷笑一聲,雙槍微微抬起,槍尖對著李應的方向,聲音不大卻透著十足的壓迫:「你要造反?」

  輕飄飄的一句話,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了眾人身上。

  李應本來緊握長槍的雙手,一下子鬆了下來。

  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指節由白轉紅,像是渾身的力氣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

  咣當一聲,長槍掉落地下,在地上彈了兩彈,滾出去老遠。

  扈成臉色一下子變慘白起來,心中再無僥倖。

  他方才還想著一搏之力,如今看到杜興的慘狀、李應的屈服,他知道眼前的董平來者不善,就是要來奪取他們身家性命和莊裡財富的。

  什麼通賊不通賊,都是藉口,都是由頭。

  「既然不是造反,那就跟我去府衙說清楚。」董平見震懾住了眾人,語氣淡淡地說道,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要說清楚了,就會還你們清白。」

  李應不是傻子,知道進了官府,大概率是身不由己。

  那些刑具、那些牢房、那些能讓人生不如死的酷吏,他雖沒親身經歷過,卻聽過太多。

  可他又不敢真的直接造反,造反就是死路一條,而去了府城,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待立良久,他的肩膀塌了下來,整個人像是矮了幾分。

  長嘆一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那我就見知府,說個明白。相信知府定會還我們清白。」

  董平笑了笑,那笑容里滿是意味深長:「放心,府君相公定會還你們清白的,只要不同賊!」

  心裡則在暗笑。

  這次的財貨,他只有三成,剩下的七成是知府的。

  搞定了李應,李家莊的田產、庫銀,就都是府城的了。

  李應束手就擒。

  兩個士卒上前,拿繩索把他雙手反綁在身後,用力勒緊,粗麻繩陷進肉里,勒出一道深痕。

  李應沒有掙扎,低著頭,一言不發。

  董平轉頭看向扈成,繼續說道:「還請你們也和我走一趟,莊子上也告了扈家莊通梁山賊寇。」

  話音剛落,扈成沒有猶豫。

  他的反應快驚人,早就在等這一刻。

  他猛地後退一步,轉身,翻身上馬,動作一氣呵成,快到連身旁的士卒都沒來及伸手。

  然後他雙腿一夾馬腹,朝著獨龍崗外狂奔而去。

  董平一愣,沒想到這扈成如此果斷。

  他原以為李應才是最難啃的骨頭,沒想到李應乖乖就範,這個不起眼的扈成倒是最先跑了。

  當下大怒,雙槍一揮,喝道:「扈家通梁山賊寇,給我封了扈家莊!」

  幾個士卒領命,翻身上馬,朝扈家莊的方向追去。

  可扈成已經跑遠了,馬是好馬,沿著獨龍崗的小道七拐八拐,轉眼就不見了蹤影。

  扈三娘見自家大哥突然跑路,愣在了原地。

  她的嘴巴微張,眼睛瞪圓圓的,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怎麼梁山來了,大哥要跑?

  官府來了,也要跑?

  她心裡頭一股說不清的焦躁湧上來。

  她不想跑,她不想像大哥那樣狼狽地逃竄。

  她想留在獨龍崗,想體體面面地過日子,想嫁給一個配上自己的人。

  「將軍,」扈三娘往前走了一步,雙手抱拳,挺直了腰板,擺了一個自認為英氣十足的姿勢,「我願意跟將軍去府上說清楚此事,我扈家莊不可能通賊!」

  董平是個見色起意的主。

  這扈三娘雖然比不上程萬里的女兒知書達理、溫柔嫻淑,但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那股子野性,倒也挺有意思。

  扈成跑了就跑了吧,扈家莊又跑不了。

  有扈三娘在,還怕扈成不回來?

  當下笑了起來,語氣溫和了幾分:「還是扈家娘子懂朝廷法度。你家兄長跑了,那就拿你父親一起吧。」

  扈三娘見自己的行為到了認可,臉上浮現出笑意,眉眼都彎了彎,像是了什麼了不起的誇讚:「多謝將軍!我這就去請父親。」

  李應站在一旁,愣在原地,看著扈成跑遠的方向,又看看扈三娘那副渾不知事的背影,心思電轉。

  他的目光在扈三娘和董平之間來回掃了兩回,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嘴,低下了頭。

  董平騎在馬上,雙槍插回鞍邊的鐵環里,臉上帶著志意滿的笑。

  他看了看被綁著的李應,又看了看轉身去請父親的扈三娘,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幾分。

  這一趟,不費半分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