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先生,本就飽讀詩書,極其健談,說起話來,自是一套一套的,滔滔不絕。
三寸凡舌,可道天地,口若懸河,說盡輪迴,世道滄桑。
寥寥數語一出,便已讓眾人,思緒深沉。
不禁於心中詢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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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說的對否。
此事又是如此否。
那一場爭端該存在否。
答案他們心知肚明,亦是清清楚楚。
他們是站在先生這一邊的,跟先生是同一立場。
他們自不會去管人妖的立場,也不會去追問人妖之間的對錯。
即便他們有他們的無可奈何,也有他們的難言之隱。
可那些。
總歸與他們無關。
站在先生的角度,站在自己的立場,他們無比確定,這天底下的紛爭,都不過是追名逐利,一場虛妄。
因此戰而死,至少於他們而言,確實毫無意義。
理解先生,認可先生,共情先生。
他們默不作聲,他們沉默以待,他們數問本心。
他們辨得清,分得清,也看得清。
現在,他們只想知道,該如何做。
卻又恰恰此時,他們不知道該如何做。
但是他們相信,先生一定知道。
見諸君陷入沉思,許輕舟收起了嘮叨,意味深長的繼續說教道:
「世人大多喚我忘憂先生,都言我可解人間千般憂,可消紅塵萬古愁。」
「提及我,想必都會道上一句,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積德行善,遵循本心。」
「你們隨我自下州而來,又到了上州,建下這座山門,我雖未曾讓諸君行善,可是諸位卻總歸受了我的影響,對這世間生靈充滿敬畏悲憫,對這片人間充滿善意寬容,行走天下時,亦未曾少行善事,這些我都知道,我很感激,也很欣慰,至少,這是好事.......」
少年先生,仰望天穹,其聲悠悠,不曾間斷。
他與諸君說:
「時常會有人問我,為何行善事,為何渡眾生,為何做了這吃力不討好的忘憂先生。」
「也有人問我,先生啊,你為何要當這爛好人,還有人說,好人他不長命。」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我說遵循本心,這說辭太大,我說不問前程,聽著又太假。」
「我問我自己,自己求的是什麼?」
「我替天下人如願,可我自己又有什麼願望呢?」
「答案我找了很久,浮世萬千事,歲月如流水,很慶幸,我找到了。」
少年目光下落,又入諸君身,抿唇一笑,道出八字來。
「我有一願,天下安瀾。」
十里江南,山風細細,一池天光,雲捲雲舒。
沐浴清風中,聽聞先生所願,不知為何,肅然起敬。
八個字,其聲不大,卻是聲聲如雷,振聾發聵。
先生所願,天下安瀾。
這個願望很大,也很模糊,就像別問你,你有何願望時,你說一句,我希望世界和平。
換來的大底是轟然大笑。
罵你是傻逼。
或者說你有病。
總歸不會有半句好話。
可是此時此刻,整座忘憂山,五千修士,卻是寂靜無聲,唯有認真寫了滿臉,唯有敬仰裝滿雙眸。
只是因為,這句話是先生說的。
這句話。
也只有先生能說。
至少在他們的認知里,先生並非說說而已,而是一直都在做,一直都在這麼做。
昔日黃州一杯酒,贈飲天下人。
那年南海一百年,護下百萬眾。
數千年來,先生時時刻刻,都在人間行善,教化眾生,一日不閒。
這份執著,這份堅持,先生未言,卻早已落入他們眼中。
只是往日先生未說,而今日先生,終於講了出來。
他們無聲矚目,敬畏著先生。
白衣少年自嘲說道:
「我知道,這話說的總歸是大了些,我承認,多少有些痴人說夢,可我想,既然是願望,何不妨就說大一些呢?」
少年先生輕展眉眼,釋然感慨道: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來如風雨,去如微塵。」
「生,空無一物,死,瞭然一身,天下生靈,概莫如此,細究不過都是人間匆匆一個過客罷了。」
「可我想,我既然來了,我既然活了,生死之間的這段時間,總該要做些什麼吧.....」
少年深吸一口氣,雙目灼灼,朗朗道:
「現如今這山外,兩座天下,風雨飄搖,人妖勢如水火,兩岸聚集數千萬修士生靈,欲要一戰。」
「四海鼎沸,天下大亂,站端一開,定然是人間不寧。」
「我想世界不該這樣,我想我該做點什麼。」
「我曾對諸君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我自不該參與這一場亂世紛爭,將自己置身險地。」
「可天下將傾,覆巢之下,我又焉能獨善其身。」
「我問自己,這件事若是總得有人去做的話,那這個人為什麼不能是我呢?」
「所以,我要去。」
少年止步,面相眾人,拱手四方,肅穆而道:
「今日,我許輕舟斗膽一問,諸君誰願隨我去一趟人間,止戈天下,平息這數萬年的亂世。」
其聲如雷,聲聲迴蕩,其聲如鍾,遠遠飄傳。
去趟人間,平息紛爭。
先生的意思,已經在明顯不過了。
此一去。
不是看戲。
此一去。
不是守城。
此一去。
不是攻城。
此一去,是去止戈。
他們將要面對的,將是兩座天下,上百聖人,數千萬的修士。
而他們。
只有五千人。
這是一道算數題,五千人對比數千萬人。
就好比將一滴水,滴進一個裝滿了水的大水缸中一般,註定驚不起半點波瀾。
這件事,在誰看來,都是痴人說夢,可笑至極。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區區五千人,要去勸架,勸兩座天下的架,這不是瘋了嗎?
這已然不是君子立危牆了,這簡直就是將自己置身絕境,前方大浪傾天,後方萬丈深淵。
生死自是瞬息之間。
忘憂山里,每一個都很清楚,可是他們此刻,卻是無一人露出怯色,更無一人竊語半聲。
他們曾經說過,只要先生需要,一句話,生死無懼。
但聽先生聲落,清衍便一步站到人前,拱手一拜,大聲道:
「欲挽天傾,捨我其誰,江清衍。」
「願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