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全明白了。
從西方除魔,到須彌山魔界,到今日這四十八誓,每一步都在干君的棋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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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以為自己是走投無路才求上祂,是萬般無奈才借了天魔的力,可從一開始,他們就被引到了這條路上。
每一腳,都踩在祂早就算好的位置。
即便他們已經醒悟,可卻也無可奈何。
聖位已鑄,借貸已成,他們的混元道果之中,早已烙下魔道的紋路。
此刻再與干君翻臉,便是恩將仇報,也是自毀根基。
二人對視一眼,最後同時邁步,朝干君緩緩拜了下去。
「西方接引,拜見尊上。」
「西方准提,拜見尊上。」
這一聲,比他們對天立誓時,還要更重。
紅雲、鎮元子、冥河立在數萬里外,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紅雲第一個沒繃住。
他張大了嘴,眼睛在干君與兩尊新晉聖人之間來回掃,好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我……不是……這……他們怎麼……」
他語無倫次,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
即便是老成持重的鎮元子,也驚得不輕,眉頭擰了又松,最終苦笑著搖了搖頭。
冥河最是乾脆,嘴角抽了一下,而後便恢復如常,只淡淡道了句:「見怪不怪了。」
此話一出,紅雲和鎮元子紛紛點頭。
確實。
他們三個人,在這洪荒里也算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物。
可自打與干君相識,他們的「風浪」就沒停過。
當年干君以太乙之身,便敢揚言要掃平三大陸魔道。
然後主導拍賣鴻蒙紫氣。
再後來與冥河一戰,更直接奪了血海,並收了這位血海之主做義弟。
再後來,女媧成聖,他亦在場。
如今連線引、准提都是他一手推上聖位的。
這些事,哪一樁單獨拎出來,都夠洪荒議論上百元會。
偏偏到了干君這裡,只像是順路做了件小事。
紅雲慢慢合上嘴,忽然笑了:「罷了罷了,三弟做什麼我都不奇怪了。」
「我看以後,就算他告訴我,他是天道化身,我也會信。」
鎮元子被他說得也笑了,搖頭道:「三弟之能,非我等可以度量。」
「今日之事,傳出去不知要驚掉多少人的下巴。」
冥河沒再說話,只望著干君,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干君已受了接引與准提的禮,也沒有多做姿態,只點了點頭,道:「起來吧。」
「從今往後,你們便是混元聖人,也不必再拜我。」
他語氣如常,不咸不淡。
可准提與接引卻知道,這不過是客套。
只要四十八誓還壓在他們的道基里,只要這身混元道果里還刻著魔道的紋,他們便永遠不可能真正與眼前這位「尊上」平起平坐。
二人起身,退到一旁,面上神色已恢復如常。
紅雲遠遠望著,忍不住道:「你們說,這訊息要傳出去,鴻鈞會是什麼臉色?」
鎮元子輕咳一聲,低聲道:「慎言。」
紅雲笑了笑,不再說了。
冥河卻忽然插了一句:「他早知道了。」
三人同時一靜。
……
血海之內,眾人很快便接受了發生的一切。
而在洪荒卻已「天翻地覆」。
准提、接引同時證道成聖的訊息,似一場曠世風暴,只數息之間便卷遍了整個洪荒。
四海沸騰,八荒震盪。
諸多修士甚至還沒從女媧成聖的餘韻里回過神來,便又被這兩聲混元聖號撞得心口發麻。
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可曾有過這等事?
兩位聖人,同一日成道,又同是出自被嘲笑、被漠視了無數元會的西方大陸。
這已不是「奇蹟」二字能盡數概括的了。
西方大陸,一時之間變得人頭攢動。
這些曾被洪荒視作蠻荒、視作苦寒、視作不值一提的西方山川,此刻卻成了天地間最炙手可熱的去處。
東方、南方、北方的修士如候鳥一般,裹著家當,卷著弟子,連夜向西方趕去。
他們中修為高的,腳踏祥雲、身馭飛舟。
修為低的,結伴徒步、翻山過海。
有散修,有部落,也有許多曾依附巫妖二族的旁支末族。
他們所求,只有一個。
拜入聖人門下。
哪怕只是做一名灑掃童子,能被聖人記個名,便已是天大的造化。
便是那些已修成大羅金仙、准聖初期的一方老祖,也紛紛放下身段,或獨自前往,或攜重禮登門。
沒有人再敢輕視西方。
聖人的道場,哪怕只是從門縫裡漏出一點清光,也足以讓這些在瓶頸上卡了無數元會的老傢伙們趨之若鶩。
須彌山外,景象巍巍壯觀。
此時,血海還未解禁,接引、准提也尚未回返。
但無數修士已將須彌山圍得水泄不通。
山上山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有的一步一叩,拾階而上。
有的盤坐山腳,口中默誦,只求一縷聖意垂憐。
還有的在山門之外長跪不起,任風吹雨打,也不肯離去。
他們都知道,聖人就在這方天地的某一處,剛剛證了道,還未開壇,還未擇徒。
誰能搶在最先,誰便占了先機。
這般盛景,與從前那個連散修都懶得多留一日的西方,簡直判若雲泥。
就連身處東崑崙、天庭、北冥的眾多大能,也都被這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
西方大陸的「氣數」,已在瞬息之間,徹底變了。
它再不是洪荒最貧賤的一角,而成了兩尊聖人的道場所在,成了萬靈朝拜的聖地。
而這,還只是開始。
等到接引、准提真正開宗立教,廣收門人,西方之名,必將傳遍三十三重天外。
……
紫霄宮中,鴻鈞座下的蒲團輕輕震了一下。
這位自合道之後便再無喜怒的道祖,慢慢睜開了眼。
其向來如天如淵、無悲無喜的眸子,此刻竟罕見地沉了下來,如古潭蒙翳,寒光隱現。
若是有人在此,定會驚駭萬分。
因為自鴻鈞合道至今,已不知多少元會,從未有人見他露過一絲情緒。
可今日,這位洪荒第一聖,卻真真切切地生出了怒意。
這是超出預料之後的冷怒,是棋手發現棋子忽然跳出棋盤後的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