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像凡俗之間許個諾、簽個約般輕巧。
立誓之人的每一個字，都需以大道之力為引，以自身道心為憑。
立得越重，承得便越沉。
每一次開口，都像是在自己道基上親手刻下一道不可磨滅的紋。
這紋若是承受不住，便要連人帶道一同崩碎。
准提額上已全是汗。
他每立一誓，便覺得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落在自己肩膀上。
待第二條誓言出口，肩上的手又重了一分。
到第十條時，他已覺雙肩如負山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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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三十條時，整個人都像被按進了另一層更密的天地，連呼吸里都帶著大道灼燒後的味道。
但准提仍不敢停，也不能停。
因為向天魔立誓與向天道立誓一樣，誓言開始了，便要立到盡頭。
若半途而廢，那反噬會來得比什麼都快。
接引的情形與准提差不多。
他只比准提多了一分沉穩，卻並未少受一分壓力。
四十八誓中還摻雜著幾段極長的願文，這些願文所要承載的道韻更重。
他念到後來，聲音已完全沙啞，連唇齒間都泛著淡淡的金色。
但接引仍舊一字一字地念，念得極慢，也極穩。
每念完一條，他合十的雙手便又緊了一分，像是要用指節把那些大道之力統統鎖死在掌心。
干君立在萬里之外，將這一切看得分明。
他沒有靠近，也沒有幫忙，只是靜靜地看著兩道被金色符文纏繞、幾乎要與血海黑霧融為一體的身影。
他比誰都清楚，四十八誓的意義不在多少，而在「正好」。
二人之所以只立四十八誓，並非因為他們不想立得更多。
多一條誓言，便能多向天魔多借一分力量，他們怎會不懂。
可他們更清楚，以自己此刻的修為，承載四十八誓已是極限。
每多一條，落下的便不只是一份重量，而是一重天道或天魔的注視。
這種「被看見」的感覺，初時不覺，越到後面便越是可怖。
這已不是山，而是整片虛空都壓在了你頭頂。
以他們准聖巔峰的肉身與元神，也僅僅只能承下這四十八之數。
若強求更多，就是自取滅亡。
……
十二萬九千六百年，一元會之數，在血海中緩緩走完。
准提與接引的聲音已不似人聲。
四十八道大誓逐一如星河墜地，每一字都重若千鈞。
當最後一道誓言落下時，血海驟靜，黑霧驟停，五色光柱也在同時一滯。
隨後，一聲似有似無的轟鳴自血海深處響起，似天地初開的第一道雷，滾過海面，滾過眾人心口。
這轟鳴來自大道本身。
剎那間，整個洪荒都震了一下。
天穹低垂，山川嗡鳴，海水倒卷，星辰亂顫。
無數生靈同時抬頭，又同時失色。
他們尚不知發生了什麼，卻都能感到，冥冥之中，有什麼天大的因果落定了。
像是一塊足以改變萬古格局的基石，被強行嵌進了洪荒的根基之中。
干君立在血海中央，自然也感受到了這股震動。
這是大道共鳴之力，至公至大，連他這天魔本魔也不能阻。
天魔司「暗」，可這一回，連這暗都成了大道洪流的一部分。
不過慶幸的是，到了此時，也不需要再攔了。
四十八誓立完，因果已定，天道與天魔共同見證。
這件事，除了干君，已無人能再中止，包括鴻鈞。
而他之所以能，也不是因為他的實力已越過了鴻鈞，而是因為他是天魔，是這場借貸真正的物件。
他若在最後一刻拒絕批下這筆「貸」，那四十八誓便會如斷根的浮萍，轉瞬散盡，接引與准提也會被反噬得灰飛煙滅。
當然，他不會這麼做。
畢竟，為了這一幕，他可是已經謀劃了不知多少元會。
如今，果實終於要成熟了，他怎麼可能自毀長城。
血海之上，金色的誓言符文已不再受准提、接引控制，它們如億萬尾金色游魚，繞著二人瘋狂旋轉，越旋越快，最終匯成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流，直衝血月。
血月之中，一隻沉睡了不知多久的「眼睛」緩緩睜開。
這不是任何生靈的眼睛，而是天魔意志與血海權柄交疊而成的至高象徵。
它只開了一線，便有無數魔道根本法則從虛空中垂落，如絲如縷，沒入二人體內。
「來了。」干君低聲說。
接引與准提同時感到，一種他們從未體會過的力量正從道基深處湧起。
這力量至幽至深，卻並不陰邪，反而帶著一種與天道同樣古老、純粹的「道」味。
鴻蒙紫氣在力量的牽引下於二人體內瘋狂震顫，而後緩緩與他們的道果交融。
「轟隆！」
血海之淵，自虛空中垂落的黑色功德金光如潮水般灌下。
此光不同於女媧成聖時的金色功德。
是一種更為幽深、更為厚重的黑金之色。
它不刺目，卻沉得讓人心悸，彷佛其中蘊含著世間所有被壓抑的因果與願力。
金光一入體，接引與准提的氣息便如同被點著了的油海，瘋狂攀升。
准聖巔峰的桎梏，在這股力量前竟脆弱得如同薄紙。
二人只覺道基之中有什麼東西「咔」地碎去，接著，整個識海都亮了起來。
鴻蒙紫氣與天魔之力纏繞著、撕扯著，又飛快地融為一體，化入他們道果的最深處。
緊接著，二人氣息猛然一躍，同時衝破了卡了他們無數元會的大門。
二人晉級亞聖！
而後，餘威不止，二人的修為仍如漲潮般向上推去，直逼亞聖巔峰。
血海開始劇烈震顫。
海水沖天而起，億萬道暗紅色的瀑布逆流而上。
黑色功德金光與金色誓言符文在血海上空交織成一張彌天大網，網心處，准提與接引的身影已經模糊，只剩下兩尊被大道之光包裹的輪廓。
他們不再開口，可天地間卻無端響起梵唱、鐘聲、海嘯與雷鳴，諸音交混，似有億萬眾生在齊聲誦願，又似大道本身在低低祝禱。
洪荒震了。
四海之水倒捲起千丈，五方大陸的山脊同時低鳴，無盡星空中的星辰明滅不定，三十三重天的宮闕也隨之微微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