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改得很細,細到連准提這等精明之人都聽不出異樣。
譬如原本的「願渡盡苦厄眾生」,便被干君改成了「願於輪迴中為萬靈開一道往生之門」。
接引聽罷,只覺這誓願慈悲廣大。
殊不知,這「往生之門」,正是干君將來要在六道輪迴中塞入的魔道輪迴。
又譬如「願使西方化為淨土」,被改成了「願迎諸方流離之眾生入我西方,無分其道,不論其族,皆得安居」。
表面上是廣大慈悲,實則是替干君麾下散修、龍族、鳳族乃至未來的人族,預先討了一道「容身」的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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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條,「願我成聖之後,不偏助巫,亦不偏助妖」,接引聽得連連點頭,只當是效仿女媧的聖人心態,卻不知這正是干君為了不讓西方倒向任何一方,方便他日後在巫妖兩敗俱傷時從容收局而埋下的暗線。
也有幾條,干君改得更大膽。
譬如「願我西方廣結八方善緣」,原意是道法傳揚,干君卻將其中的「善緣」二字與幾處荒域、幾處海眼暗暗對應,將來西方立教,傳道之處,恰好能化作他手中的一張洪荒地理圖。
再譬如「願以我身化道,護持天清地寧」,此誓表面是聖母大願,實則是干君借接引與准提成聖之機,反向掣肘鴻鈞天道的布局。
天清地寧,便不能由天道一味壓制魔道。
這數條摻在一起,接引與准提又哪裡分得清哪句是真,哪句已沾了干君的算計?
四十八誓說罷,干君緩緩抬起眼,看向二人:「此四十八大誓,二位若肯在成道之前對著大道與天魔共證,混元可期。」
他語氣極是篤定,又補了一句:「但有一樁,立誓之時,天地必生感應。」
「感應一旦被鴻鈞察覺,便會前功盡棄。」
「所以須得尋一個可以隔絕天道感知的隱秘之處。」
接引與准提相視一眼,心中殘留的驚懼,到了此刻,已全被干君話中「混元可期」四個字壓了下去。
二人咬了咬牙,終是一同起身,朝干君深深一禮:「一切,全憑道友安排。」
……
大事定下後,干君沒有急著帶二人離開。
他讓接引與准提在須彌山多留了幾日,好讓二人能將山中事務一一安排妥當。
靈山觀中,准提召集了門下的幾個得力弟子,反覆叮囑他們道場事務不得荒廢,又將幾件鎮山靈物重新封禁,親自主持了一遍護山大陣。
接引則帶著干君在須彌山上下走了走,看了幾處這些年新生的靈脈,神色雖仍愁苦,步履卻比前些日子從容了幾分。
干君看在眼裡,也不催促,只如尋常老友一般與他們閒話。
直到數元會之後,須彌山一切安頓,三人才一同動身。
……
一路無話。
但等到血海出現在眼前時,接引與准提的腳步不約而同地頓住了。
無邊無際的暗紅血水在腳下緩緩翻湧,煞氣如霧,從海面上升騰而起,將天與地都染成深淺不一的紅。
腥鹹的風從海面上吹來,卷著不知多少歲月沉澱下來的陰冷。
二人還未真正踏進血海,便已覺得後脊發涼。
「這……這裡是冥河的地盤!」准提低聲道,眼睛中已滿是戒備。
他下意識地退後半步,周身金光若有若無地浮起,連袖中的靈寶都握緊了。
接引雖未失態,卻也如臨大敵。
冥河之凶名,洪荒中誰人不知?
元屠、阿鼻雙劍,殺天殺地殺眾生。
十二品業火紅蓮,焚盡因果業障。
血海,是冥河的根基所在,旁人莫說進去,便是靠得近些,都可能被那位殺道之主一劍劈了。
干君腳步未停,只回頭看了二人一眼,笑道:「二位不必驚慌。」
「此地,已為我所有。」
這話他說得雲淡風輕,卻把接引與准提震得同時變色。
血海是冥河的老巢。
而冥河是什麼人?
那是從開天闢地之初便盤踞於此的老牌先天神聖,殺道之祖。
不僅擁有準聖巔峰的修為,更坐擁血海氣運,血海不枯他便不死。
這樣的狠角色,竟會把血海讓出來?
准提與接引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念頭:都覺得干君在說大話。
干君是什麼修為?
准聖中期。
冥河又是什麼修為?
准聖巔峰。
這兩人若真鬥起來,他們怎麼想,都是干君敗面更大。
「道友此言……可當真?」接引緩緩問道。
干君笑了笑,沒有做多餘解釋,只繼續向前,腳踏血海而行。
連大羅金仙都要退避三舍的血水,在他腳下溫順得如溪流一般,連半點煞氣都不曾外泄。
准提瞪大了眼睛,見干君安然行去,這才與接引一同跟上。
他們踩在血海之上,只覺腳下綿軟,似有無數亡魂在血水中浮沉,卻礙於某種極高的權柄,不敢靠近分毫。
「是血海權柄。」准提越走越心驚,低聲道,「師兄,他當真得了血海權柄。」
「而且,這權柄……似乎比冥河當年還重。」
接引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們這才發現,自己以前對干君的認知,真是差得太遠了。
此人能奪冥河根基而不顯山露水,能令血海權柄易主卻不讓洪荒翻天。
這等手段,莫說是准聖中期,便是他們這准聖巔峰也做不來。
准提喉頭動了動,終是苦笑:「師兄,我們這一注,怕是押對人了。」
接引沒有接話,只抬頭望向血海深處。
三人行了不遠,血海深處忽然生出動靜。
煞氣翻湧的海面,從極遠之地裂開一線,三道流光破浪而來,轉瞬便到了干君面前。
來者正是紅雲、鎮元子與冥河。
紅雲還是風風火火的性子,人未落穩,笑聲先至:「三弟!你可算回來了!」
「這趟出去又是多少元會?」
「怕是把哥哥我都給忘了!」
紅雲大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拍了拍干君肩膀,又圍著他轉了兩圈,嘿嘿直樂。
鎮元子跟在後面,袍袖飄飄,面上是慣常的溫和笑意。
他先朝干君微微一禮,口稱「三弟」,又朝接引、准提點了點頭,禮數周到,卻也沒有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