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擱著一壺凡茶。
干君自取一杯,慢慢飲了一口。
茶是須彌山上最尋常不過的野茶,澀味極重,回甘卻長。
他這一飲,便品了許久,彷佛此來當真是只為了吃茶。
准提等了一會兒,見他仍不作聲,心頭的耐心便如被火灼了一般,騰騰地燒起來。
他繞到干君身前,卻又不敢真箇催逼,只能強笑著道:「道友,這等大事,可莫要再賣關子了。」
「若真能證道混元,莫說是一樁機緣,便是要我師兄弟二人與你共分西方,也非不可商量。」
准提說得極快,額上已沁出細汗,分明是急到了極處。
混元,是他們師兄弟二人等了不知多少元會的東西。
西方貧瘠,鴻鈞不喜他們,天道不垂憐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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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媧已經成聖,三清身為盤古正宗,身負開天功德,也遲早會成聖。
若他們再慢一步,這天地間便真沒有西方的立足之地了。
干君仍是不說話,只轉動著手中粗陶茶杯,看杯中水紋一圈一圈地盪開。
准提終於有些失態:「道友!」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直說便是!」
「何必如此吊著我師兄弟二人的胃口!」
話一出口,准提自己先愣了愣。
他意識到失言了,卻已收不回來。
便在此時,一直沉默的接引忽然嘆了口氣。
他抬起眼,深陷的眼睛裡已沒了平日的愁苦,反倒透出一股極靜的清明。
「道友想讓我們做什麼。」接引的聲音低而緩,一字一句,像早已料到了什麼。
准提面色一僵,轉頭看向師兄,又看向干君,似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開口。
干君慢慢放下茶杯。
茶底沉了下去,水卻仍有些餘溫。
他抬起頭,面上神色平靜如常,只緩緩道:「若我,是要二位去與『那位』交鋒呢?」
「那位」二字一出,整間靈山觀霎時死寂。
准提連呼吸都屏住了,接引則緩緩閉上了眼。
在場之人皆是聰明人,這個「那位」指的是誰,他們心知肚明。
洪荒中,不可言說,不可直呼其名的,只有一位!
正是已經與天道相合的道祖,鴻鈞。
干君也不催,只靜靜看著二人。
話已挑明,剩下的,便看他們如何選了。
……
時間飛逝,轉眼間,靈山觀中,十日已過。
三人如泥塑木雕般,誰也沒有再開口說一個字。
青燈上的火苗縮成豆大一點,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搖搖晃晃,如鬼魅相隨。
察覺到火候差不多了,干君緩緩放下茶杯。
他站起身,整了整道袍,面上帶著溫淡的笑意,朝接引與准提微一拱手,道:「既如此,便不打擾了。」
「告辭。」
說完,干君轉身便走。
「且慢!」接引和准提幾乎同時動了。
二人一左一右,攔在干君身前。
干君停下腳步,目光不咸不淡地掃過二人,問道:「怎麼,二位道友,還想強留我不成?」
他語氣極淡,甚至帶著點玩笑的意味。
可就是這輕飄飄的一句,卻讓接引與准提心頭同時猛跳了一下。
他們怎敢強留干君?
不說干君明里暗裡對西方的恩情,只談對方的實力,便是他們看不透的。
准提額上冒出細汗,忙不迭道:「道友莫要誤會,我師兄弟絕不是那種忘恩負義之人!」
干君眉梢微挑:「那是?」
准提張了張嘴,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想說他們願意一試,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身子有千鈞重,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這一生最擅長的,便是智謀演算。
可此刻,這條路的那頭,站著鴻鈞。
准提不敢了。
因為這一點頭,一旦失利了,不僅西方大陸,就連他們二人都要粉身碎骨。
可若是不點頭,那扇才被他看見一條縫的門,便又要永遠合上了。
就在准提兩難之際,接引再次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
他深陷的眼窩裡已無平日裡的愁雲,反倒有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
他看著干君,慢慢道:「請道友說方法吧。」
「若成……我二人……願聽道友差遣。」
准提聞言,渾身一顫,終是閉了閉眼,沒有反駁。
干君望著二人,臉上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鄭重的神色。
他重新坐回舊石桌前,靜靜地看著接引與准提。
他看得出,這一刻的接引,是下了大決心的。
而接引與准提之所以會走到這一步,實在是因為,混元大道太難了。
他們二人踏足准聖巔峰,已不知多少元會。
手握鴻蒙紫氣,也已不知多少元會。
女媧成聖時的天地異象,他們親眼看過,甚至就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可看過又如何?
那紫氣在他們手中,溫了又溫,參了又參,莫說證道,便連門的影子都摸不到。
像捧著一團根本不存在的虛影,怎麼用力,都只是從指縫間漏走。
而更叫二人喘不過氣的,是西方大陸這苦寒之地。
三清有東崑崙,女媧原先有周天星斗。
他們呢?
須彌山上的靈氣,連東方大陸散修的洞府都比不上。
為了維持兩人修行,整個西方的資源幾乎都填了進去,可還是不夠。
門人弟子,連一件像樣的靈寶都分不到。
這種日子,他們咬牙熬了無數元會。
為的是什麼?
還不是為了能證道混元,為西方爭出一條生路。
若他們不能成聖,西方便永遠只能做這洪荒最荒涼、最叫人看不起的邊角之地。
希望,本是最奢侈的東西。
他們苦了太久,久到連求道之心都快要被磨出繭來。
而現在,干君的話令幾乎被絕望泡爛的希望重新燃了起來。
即便前頭立著鴻鈞,即便這是一條充斥著刀山火海的路,他們也想試上一試了。
因為他們真的,看不到別的路了。
沉寂許久……
干君突然撫掌大笑。
其笑聲在靈山觀中迴蕩,將青燈的火光都震得輕輕一晃。
干君連道了三個「好」字,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讚許:「好,好,好志氣。」
他目光在接引與准提面上緩緩掃過,而後終於不再賣關子,開始為二人講授那成聖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