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未像今日這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與混元境界之間的鴻溝。
這鴻溝，已不只是修為，而是生命層次上的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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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鷲山上，燃燈立於元覺洞前，望著金雲，臉上是掩不住的震動。
他修煉因果大道，對功德成聖的感應比旁人更清晰。
他喃喃道：「功德……竟能至此。」
燃燈低下頭，眼中精光連閃，忽然之間多出了許多從前不曾細想的念頭。
……
而在這眾生皆驚的時刻，干君仍站在東海之濱，站在女媧身後。
他望著女媧成聖的每一個細節，望著一道道沖天而起的聖光與紫氣，神色卻出奇地平靜。
但這平靜之下，亦是難以言喻的激盪。
……
聖威浩蕩，久久未散。
漫天紫氣與金色功德之光輕輕覆在洪荒天穹之上，直到近一個元會過去，才緩緩收斂，重歸於天。
女媧就站在東海之濱，站在她親手造出的億萬人族面前，一言不發地感受著聖位帶來的變化。
混元聖人，心神寄於天道，凡天地之內之事，大到量劫更迭，小到一草一木，皆在心頭浮沉。
成聖之前，她參悟的只是造化大道本身。
成聖之後，她卻能透過大道，看見無數過去、未來交織成的長河。
許多她從前參不透、看不清的因果，此刻都如明鏡般呈現出來。
而也正因為看得太清，女媧的眉頭開始漸漸皺起。
她看見了巫妖兩族的終局。
看見屍山血海，看見星碎地傾，看見十二祖巫與妖皇妖帝，在無量劫中如飛蛾撲火般一一隕落。
此場面慘烈到她這個剛剛成聖的聖人，也覺得心頭髮緊。
這不是單純的「戰敗」或「衰弱」，而是幾乎滅族斷脈般的慘烈。
女媧忽然抬起頭，望向天外，望向混沌深處的紫霄宮。
這一望，什麼都沒有說。
……
可只一瞬間，鴻鈞便已察覺。
一道極淡極淡的聲音，隔著無盡空間，越過重重混沌，直接落在女媧心間。
這聲音只有她一人聽得見，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洪荒天地，小勢可改，大勢不可改。」
鴻鈞道：「尤其聖人尊位，得天道助力而成道，自當順天而為。」
「若逆天而行，大道必定反噬。」
……
聞言，女媧沒有說話，心頭卻是一沉，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了一下。
她成聖之前，對「大勢」二字便已有所耳聞。
紫霄宮中聽道時，鴻鈞也曾隱約提過。
可真等到了這一步，站在聖人的高度再看，才知道這「大勢」究竟有多重，重到連她這個混元聖人，都無法憑一己之力去扭轉。
女媧緩緩收回目光，轉過頭來，看向干君。
其眼中的神色有些複雜。
成聖之後，她神識所照，四海八荒幾乎無所不知。
但干君身上，那些從前覺得深不可測、又說不清緣由的地方，此刻再看，卻依然如舊。
干君身上，仍籠著一層淡淡的迷霧。
這霧極薄，卻連聖人的目光都透不進去。
女媧心中頓時雪亮。
她斷定，當年紫霄宮中鴻鈞忽然召見他們，問起「特殊的人」「特殊的事」，多半便與眼前這個清雋溫和的青年有關。
但她也沒有打算去紫霄宮說些什麼。
即便已經成聖，在洪荒這個重因果的地方，女媧也不能忘記恩情。
沒有干君，她或許還要在准聖巔峰困上不知多少元會。
沒有干君的三光神水與九天息壤，沒有葫蘆藤，人族不可能如此順利地遍及東海。
況且，干君由始至終，都只是在「渡」她，在幫她。
對一個於己有恩的人，即便成了聖，她也不願輕易去翻臉。
女媧輕輕嘆了口氣，將這些心思盡數壓下。
她抬起頭，對干君露出一個極溫婉的笑容，語氣如常，甚至比從前更添了幾分親近：「道友，我要前往混沌開闢道場。」
「你若願意，可與我一同前往，觀禮。」
女媧話音落下，干君肅然拱手，微微躬身：「聖人相邀，豈敢不從。」
「在下願往。」
干君立在一旁，自始至終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恭謹。
他沒有因為先前對女媧有恩便露出半分自得，也沒有因為女媧成聖便畏縮諂媚。
說罷，干君略略停頓，又補了一句：「娘娘已證混元，干君能隨行觀禮，實乃平生之幸。」
他改了口，不再如先前般以「道兄」相稱，而是極為自然地換上了尊稱。
干君心裡清楚，聖人與非聖人之間的距離，並不只是「高一點」或「強幾分」。
這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鴻溝，是天道權柄與凡俗道果之間的天壤之別。
凡人看山高，已覺不可攀。
而聖人看山海，不過一念生滅。
干君如今在這位剛成聖的媧皇面前，最好的姿態便是敬，且不卑不亢。
女媧微微點頭，對干君的態度十分受用。
她抬頭望了望天穹，面向混沌方向，輕聲道：「那便走吧。」
女媧說罷，抬腳一步，腳下生雲。
她這一動，便有無數天道法則隨之而動，東海之濱的億萬人族同時抬頭，只覺天光忽然溫柔下來，海風也暖得不像話。
干君跟上女媧，兩人一前一後，踏雲而上，向高遠無盡的混沌之處飄然而去。
干君走在女媧側後半步之處，目光掠過下方越來越小的東海與大地，心裡想道：聖人之境，果然連一舉一動都有天地呼應。
他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己距離混元還有多長的路，也因此，將原本已經加快的腳步，在心底又壓了壓，隱而不發。
……
女媧並未急著一步踏入混沌。
她行至洪荒界膜之外，立於天海與混沌之間，神念微動，一道清和又莊嚴的聲音便已傳遍整個洪荒。
「吾乃女媧，今已成聖，將於混沌中開闢道場，有緣者皆可前來。」
話落，風停浪息，萬靈仰首。
尚未從成聖餘韻中回過神來的大能們，心頭又是一震。
洪荒之中，混元聖人開闢道場，可謂是真正的大盛事。
天地間道行有成者，只要有望橫渡混沌，無不以能親身觀禮為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