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皺了皺眉,又以自身法力溫養,再試幾次,皆是一般結果。
這些小人偶雖在她掌中成型,卻連一息都存不住,轉瞬便如細沙般自指間流散,了無痕跡。
「看來,若想滿足心中所想,還需些不俗靈物。」女媧輕聲說道。
她並不氣餒,反倒在這一次次失敗中,將心中朦朧的輪廓描摹得更清楚。
就在女媧思索著該去何處尋能承載造化之道的天材地寶時,干君有了動作。
他站在一旁,揮袖一拂。
虛空微微震盪,兩道寶光自干君的大道空間中飛出,穩穩落在女媧面前。
一者是三光神水,盛於一隻透明玉瓶之中,日、月、星三光在其中流轉,光華柔和而璀璨。
一者是九天息壤,通體如暗金色的溫潤泥土,只放在那裡,便有一股極為濃郁的先天土行之氣瀰漫開來,連空氣都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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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媧的瞳孔猛然一縮。
三光神水,九天息壤,皆不是尋常靈物。
神水可滋養萬物之形,息壤乃萬土之源。
這兩件東西,任何一件都是洪荒中數得著的造物至寶,便是以她媧皇之尊,也不可能隨手便拿得出來。
可干君卻像是早有準備一般,輕輕巧巧地便遞了上來。
女媧抬眼看向干君。
干君仍是一副溫和從容的模樣,嘴角掛著一絲淺笑,彷佛只是做了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女媧心中先前隱隱約約的猜測,此刻卻徹底落定。
干君果然早就知道。
他知道她的證道之法,知道她要造什麼,甚至知道她會在什麼時候、走到哪裡、缺什麼東西。
干君,根本就是特意等在這裡,等著渡她,等著把她推上最後一步。
「道友……早就知道了,是麼?」女媧看著他,聲音不自覺地輕了幾分。
干君沒有否認,只是微微垂下眼,道:「道兄是造化之道的執掌者,應該明白,這天地少什麼,會往哪個方向補,並不難猜。」
「道友猜不到,只不過是因為身臨其中,一葉障目罷了。」
干君頓了頓,又輕聲道,「但猜到是一回事,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三光神水與九天息壤雖是此中至寶,最後能不能把『生靈』造出來,仍要看道友你。」
女媧盯著他看了很久。
海風拂起她的長髮,將她袖中紫氣吹得明滅不定。
許久後,女媧方才緩緩收回目光,伸手接過了三光神水與九天息壤。
她盤膝坐在灘涂之上,將九天息壤與三光神水細細調和,又滴入自己的心血,再以造化大道一寸一寸地塑形。
海崖之上,由九天息壤與三光神水調和而成的泥胎,在女媧掌心漸漸凝實。
先是有了頭,有了頸,有了軀幹,繼而分出四肢,又有了模糊的五官。
女媧以指為筆,屏氣凝神地細細勾勒,每一筆都帶著她對天地大道的理解。
最後一筆落下時,泥胎忽然輕輕一顫,胸膛處傳來極輕極促的「咚」,而後又是一聲,第三聲,心跳穩穩而起。
小小的胸膛起伏著,鼻孔中噴出一縷溫熱的生氣,緊閉的眼睛也緩緩睜開,黑亮亮的,映著女媧與漫天的紫光。
「成了!」女媧喜極,指尖發抖,面上的笑意比天邊朝霞還要燦爛。
她將小人兒捧在手中,如同捧著一整個世界。
小人兒不哭不鬧,只睜著一雙黑亮亮的眼睛,安安靜靜地望她,兩隻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了她的袖口。
這一刻,女媧只覺自己的道果猛地一震,體內鴻蒙紫氣瘋狂運轉,造化大道如流水般湧入小人兒體內,將他從裡到外洗鍊成一個真正完整的生靈。
這是她造出的第一個「人」。
干君立在她身後不遠處,看得也是渾身一震。
他這具身體已不是人,他的魂魄也早已超脫了凡俗的範疇,可前世二十餘年的人生,卻如同被烙在靈魂最深處的一道印記。
無論干君修成多高的道行,得了多大的神通,都抹不掉他曾生而為人的事實。
此刻,嬰兒新生,還極為弱小。
弱得連吹一口海風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可就是這樣一個柔弱的生命,卻是整個人族的開始。
干君垂下眼,不讓女媧看見他眼底的異樣。
他怕再看下去,會在這位媧皇面前露出什麼不該有的破綻。
可他到底還是忍不住,又抬起眼,看向嬰兒。
嬰兒已重新閉上眼睛,很安靜,呼吸極輕,像一粒剛剛落到泥土裡的種子。
「道友。」女媧回過頭來,滿眼是藏不住的欣悅,「你看見了麼?」
「這便是我想造的生靈。」
「他非巫、非妖、非仙,卻可通萬物之靈,可承天地之性。」
「我稱他為……人。」
最後這個人字,女媧說得極鄭重,像是把半生所悟都傾注在這一個字里。
干君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手中小小的人兒,輕聲道:「人……好。」
「這名字,甚好。」
他只說了這一句,語氣也十分平靜,所以女媧沒有聽出他心中的萬千波濤,只當干君也為她高興。
她笑著點了點頭,又將嬰兒往懷裡攏了攏。
海風吹來,嬰兒忽然動了動,小臉在女媧的衣襟上蹭了蹭,似乎睡得更安穩了。
女媧望著他,目光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可片刻後,她又抬起頭,眉頭似有似無地蹙了一下:「只造一個,恐怕不夠。」
「這天地太大,人又太弱。」
「若要他們能在洪荒中活下去,便不能只有這一人,須有大道傳承,方能生生不息。」
女媧說著,又看向干君,「道友,你說是也不是?」
干君點了點頭:「道兄既已悟得此道,便該一鼓作氣,將這人族造全。」
「如此,方不負這一場造化。」
女媧頜首,又回過身去,將第一人小心放在膝間,而後重新取土,調水,塑形。
干君始終站在一旁,不靠近,也不催促,只在她需要時遞上些輔助的靈物。
可他每看女媧多造出一人,心中便多一分難以言說的悸動。